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作者：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一卷 新家主诞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暗之空

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　十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老太爷！老太爷！」

呼唤老夫的声音和用力踩踏地板的咚咚声响，以及铿锵作响的铠甲声越来越近。

如此急迫、紧张的语调，看来不是打胜仗呢。弥五郎这家伙多半在越中吃了败仗。这个儿子真没出息。一起待在房里的绫也板着一副苍白的脸。

真是的，公家的女儿就是这样才令人伤脑筋。好不容易压抑住了差点脱口的咂嘴声。早知道就挑个武家的女儿给弥五郎当妻子了。老夫的孙子竹若丸反倒很有胆识，泰然自若地坐着。不过他才两岁，大概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拉门被轻轻打开后，日置左门贞忠进到了房里并猛然地坐下。身后的众臣也胆颤心惊地看着老夫。

「左门，发生了什么事？」

平静地问道。

「老太爷。宫内少辅大人在河上庄俵山……战死了……英年早逝！」

「！」

一副快要吐血的语调，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哀号声。没想到竟是战死……朽木宫内少辅晴纲，竟然比他的父亲还早去世，真是个不孝子……老夫的孙子竹若丸才两岁，想必他很难死得瞑目吧。

「我军全线崩溃。家父五郎卫门行近负责撤退殿后。」

「这样啊……」

全线崩溃啊，虽说五郎卫门是个沉着的男人，但撤退想必没那么容易。最好做好他战死的最坏打算。高岛越中说不定会进攻朽木谷。真心痛，失去五郎卫门真令人心痛。左门尚未能继承五郎卫门的衣钵。朽木或许就到此为止了……身旁响起绫的哭泣声。城主的妻子不该在这种时候哭泣！

正当老夫想怒吼之际，老夫察觉周遭人都在议论纷纷。似乎是左门身后的家臣们正在面面相觑地讨论。大概是在说到此为止或结束了之类的话吧。唉……如果无法团结一致，连守城都做不到。现在该如何是好……

「莫要慌张！」

尖锐的声音响起。看上去是若竹丸站了起来。他用坚强的眼神环顾四周，议论的声音停止了。家臣们惊讶地看着竹若丸。

「人生五十年，转瞬即逝，犹如梦幻。」

竹若丸用口齿不清的低沉嗓音唱道。竟然是敦盛！真是早熟的孩子，究竟是何时学会的？

「冷静下来了吗！」

竹若丸再次训斥家臣们。家臣们被两岁的幼儿震慑了……不对，是众人都被震慑了。老夫的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虽然有些地方的确很古怪……竹若丸注视着贞忠。

「左门，愿意随我赴死吗！」

「我、我愿意！」

贞忠倾身大叫。竹若丸点头后，随即将视线转往身后的家臣们。

「愿意随我赴死的人留下！其他人大可离去！」

家臣们相互对视。

「我、我愿意！」

「我愿意与竹若丸少爷共同抗战！」

家臣们纷纷回应，重新团结了起来啊，很好！

「雨过天晴了，竹若丸。晴纲想必也会高兴吧，做得好。各位，加强守备，派出斥侯！然后别忘了准备清水、布和药品！」

「是。」

家臣们出声答道。我看再来一个。

「竹若丸，还需要什么吗？」

面对老夫半开玩笑地询问，竹若丸点点头。

「朽木不败！别忘了饭团和味噌汤。」

一瞬间后，众人哄堂大笑。老夫也笑了，笑个不停。

说完不败后，接着是饭团和味噌汤啊。肚子饿了确实无法打仗。不过这个小鬼真是有趣。

「竹若丸说得没错，朽木不败。女人们别忘了饭团和味噌汤！」

（插图007）

「喔！」

众人的声音彷佛打了胜仗。接着不分男女迅速地开始动作。没问题了，如此一来便不会轻易地输掉。竹若丸猛然地坐下。

「爷爷，我累了。」

「是喔，累了啊。」

竹若丸点点头。

「你何时学会敦盛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原本就会了。」

「又在说奇妙的事……」

所以才会被家臣们说是奇怪的少爷。

「公公，接下来会变得如何？敌人会攻过来吗？」

绫一脸不安地问道。真是令人头痛的媳妇。

「母亲大人，不用担心。朽木不会输的。」

「没错，不用担心。」

在我们两人鼓励后，绫依旧面有不安。

「若是有个万一，大家就一起去找父亲团聚。不会寂寞。」

「竹若丸……」

「竹若丸说得没错。别担心，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的。」

「竹若丸，应该累了吧，你也休息吧。」

「是的。」

竹若丸站起来后，绫也跟着站起来离开了房间。母亲和孩子的立场颠倒了。绫真是不可靠。

「……呵呵呵。这样不行，明明才刚失去儿子。」

儿子死了。朽木宫内少辅晴纲不过三十三岁，真令人心痛。这对朽木家而言无疑是一大损失。而且还打了败仗，即使现在撑过去了，数年内也无法出兵，因为光是守护朽木家便竭尽全力了。然而，老夫却笑个不停。朽木虽然痛失晴纲，却获得了竹若丸。家臣们想必也认同这点。未来会如何呢？五年、十年或十五年，真令人期待呢……

高岛越中最终并没有进攻朽木谷。看样子朽木并非单方面挨打，晴纲也对高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殿后的五郎卫门也做得很好。虽然没能取回晴纲的首级，但至少夺回了他的遗体。朽木家的家传太刀朽木丸也和遗体一起回来了。

葬礼结束十天后，全族聚在了一起。二男长门守藤纲、三男左兵卫尉成纲、四男右兵卫尉直纲和五男左卫门尉辉孝皆二十多岁，并在幕府当官，待遇也还算不错。但每个儿子都为人耿直且缺乏野心。这说不定便是朽木的特色。正因如此，朽木历代的家主虽然都深受朝廷的信赖，却无法累积庞大的家产。简单来说便是笨拙。另外，老夫还有弟弟藏人惟纲和他的儿子主殿惟安。藏人和主殿驻扎在附近的西山城。西山城是朽木城的后卫城。高岛越中之所以没有进攻朽木城，多半是顾忌西山城吧。

「那么父亲，继承人是竹若丸吗？」

「没错。不满吗，长门守？」

长门守藤纲摇摇头。

「没有不满。我知道众人都希望竹若丸能继承家业。」

「但那件事是真的吗？竹若丸唱了敦盛，实在难以置信。」

面对五男左卫门尉辉孝的质疑，众人点点头。

「千真万确，左卫门尉。这是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不信吗？」

「当然相信。」

左卫门尉面有难色地慌张答道。

「况且绫可是飞鸟井家出身，能无视吗？」

放眼望去，无人能答。儿子们都低着头。

竹若丸的母亲绫是飞鸟井雅纲的女儿。雅纲是正二位权大纳言，虽然已经让位给儿子雅春，也就是绫的兄长，但在宫中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雅春拥有从三位参议左卫门督的地位，飞鸟井家与足利将军家的关系也不差。

将竹若丸排除在继承人之外的话，等于与飞鸟井家断绝关系吧。

与足利将军家的关系也会变得很微妙。如此一来，长久与将军家密切往来的朽木家族，便不得不改变生存方式。但如今又该如何改变？依附六角吗？……飞鸟井家似乎有来信要求绫回去。绫也很犹豫。而且还问竹若丸是否要去京都，但竹若丸似乎不愿意。绫若是回到京都，对朽木而言不是件好事。但只要竹若丸想留在此处，绫也会留下来吧。果然还是得让竹若丸当继承人。

「家臣们也希望竹若丸当继承人。朽木家的家主便决定是竹若丸了。」

「是。」

「暂时由老夫当他的监护人，没意见吧。」

「是，没有意见。」

「那么明天再来举行公开仪式。」

「是。」

长门守低下头后，众人也跟着照做。让儿子们退下后，只留下藏人和主殿。随后将他们两人叫来身边。

「如何啊藏人，你对竹若丸有不满吗？」

「不不，我对兄长的选择没有意见。」

藏人摇摇头。

「这样啊，主殿又如何呢？」

「我与父亲的想法相同。」

儿子们都回到了京都，只留下这两人在身边。这两个人不懂得说谎，应该可以当成自己人。

「兄长似乎很中意竹若丸，你觉得他的器量如何？」

「是啊，朽木不过是近江高岛郡的小国人领主，无法与六角和浅井相比，更遑论若狭的武田。但老夫很期待竹若丸长大成人以至于壮年时……」

藏人笑了。

「很可笑吗，藏人？」

「不，只是觉得兄长说得相当投入。竹若丸也很难达到期待吧。」

藏人又笑了，老夫也跟着笑，但没有感到不悦，因为老夫有时也认为自己太过投入了。

「或许是吧，但如今是战国乱世，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在关东河越城的夜战后，扇谷上杉家灭亡，山内上杉家已然是风中残烛。取而代之日渐强大的是来自京都的流浪家族伊势，没错吧？」

「嗯，说不定是这样。」

藏人点头后，主殿也跟着点头。改名为北条的伊势，如今成为了关东的一大势力。这足以证明时代变迁的剧烈。

「很懊悔吗，兄长？」

「……」

「朽木虽说是将军家的直属，但六角家却出现了管领代，我们只好对这股势力屈服。会出兵对抗浅井，不也是出于无奈吗？」

「……现在的朽木虽然小，但至少可以自立自强。」

声音越来越小。

「你觉得竹若丸可以颠覆现状吗？」

「这就难说……」

老夫自己也遗憾地摇摇头。六角定赖是让六角家势力冲天的男人。老夫过去也曾为了朽木奋战，但终究得屈服于那个男人的势力。那个男人虽然可恨，但却不得不认同他的力量。男人就该像他那样，而老夫却没有那样的力量。老夫的手臂在那场战争中受了伤，然而比起向那个男人屈服的耻辱，这点疼痛根本不足挂齿。

那个男人也年过五十了，听闻他最近身体不适，大概也不久人世了。他的继承人左京大夫义贤，虽然没有负面传闻，但也没有值得注意的消息。六角势力想必难以维持强盛。十五年后、二十年后，老夫虽然不在了，但届时朽木又会如何呢……朽木和六角原本都是佐佐木源氏的后代，六角办得到的事，谁说朽木做不成。即使追不上六角，至少也要与浅井并驾齐驱……只要竹若丸能打好朽木的基础……

「嗯。兄长，将梅丸置于竹若丸身边，你意下如何？」

「父亲！」

主殿大声喊道。梅丸是主殿的嫡长子，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想必很吃惊吧。

「住口，主殿。在家主身边一起生活，并非稀奇的事。况且兄长还会指导他学问和武艺。做父亲的就是特别宠爱孩子。」

「……这……」

主殿哑口无言。

「如何呢？」

藏人用恶作剧的眼神窥探着老夫。

「这样好吗？」

「是我拜托兄长的。」

「那老夫就接受吧，他肯定能成为竹若丸的好玩伴。」

「就这么决定了。」

藏人和老夫都点点头，并自然地笑了出来。事情变有趣了。对竹若丸抱有期待的看来不是只有老夫。

隔天，朽木城的大厅聚集了亲属和家臣们。竹若丸从正面被带进来并面向众人。

「今日此时此刻起，竹若丸正式成为朽木家的家主。」

「恭喜。」

藏人率先代表家臣献上祝贺后，众人接着祝贺。拍手声响起，气氛变得明朗，众人都很高兴竹若丸继任家主。

「竹若丸，怎么了吗？」

竹若丸抬头看着老夫。

「……爷爷，我是家主吗？」

「没错。」

「傀儡吗？」

话语一出，立刻引起起骚动，众人都很惊讶。这小鬼还是老样子说着没头没脑的话。竟然当面说什么傀儡……

「并非如此。虽然爷爷会协助你，但你毫无疑问是家主。」

「这样啊……那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做吧。」

「可以。」

老夫回答后，竹若丸点点头，并将目光投向众人。

「各位给我三年，全心全意地侍奉我。三年后若有不满之处就告诉我，我会洗耳恭听。」

众人满脸疑问。三年啊，也就是三年内拿出成果吗？真是太有趣了。

「各位，听见了吧。全心全意地侍奉竹若丸三年。」

「是。」

众人再次向竹若丸低头。

「你打算怎么做，竹若丸？」

众人离开大厅后，老夫向竹若丸问道。

「……让朽木变富足。」

「变富足？」

竹若丸微笑地点头，想必早已胸有成竹。

「具体来说怎么做？」

「嗯，富国强兵、殖产兴业，还要使所得倍增。」

复国强冰？富国强兵啊？这老夫倒是知道，但殖产兴业？所得倍增？这些又是什么？听不懂，他又在说奇妙的事了。

「爷爷，会很有趣喔。」

「是吗？」

竹若丸笑了出来，老夫也跟着笑。他究竟会做出什么大事，真令人期待……

第一卷 启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爷爷，朽木真穷。」

从城里的窗台向外看去的竹若丸，嘀咕了一句。

「竹若丸啊，你总是说些奇妙的事呢。如果朽木算贫穷，那天下就没有富足的地方了。没错吧，梅丸？」

「老太爷说得没错，竹若丸少爷。」

听到老夫和梅丸否定自己的话，竹若丸露出不满的表情。炎热的七月傍晚，在热闹的蝉鸣声下显得更加炽热。竹若丸的汗从脸颊流到喉咙，却毫不在意地看着外头。

老夫没有说谎。竹若丸成为家主后的三年间，朽木确实日渐富足。当初对竹若丸多少感到不安的家臣和人民们，如今也已经完全信任竹若丸。朽木的发展便是如此显而易见。

「为什么会这么说？」

「快到晚餐了，今天也是吃稗子混小米的杂谷饭吧，可是我想吃白饭。」

老夫不禁笑了出来。梅丸也一脸困扰地笑着。

「这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你造出了清酒，导致日本各地都想要清酒。而制作清酒需要米，所以只好减少我们吃的份来造酒了。」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他小声说道。很后悔吗？因为太好笑了，老夫不禁又笑了出来。

竹若丸成为家主后，最先实行的就是生产清酒。当他突然将灰烬倒入浊酒中，老夫还以为他疯了，没想到经过一晚后，就完成了风味绝佳的清酒。出售后便立即被高价买走。不仅成为了新年庆典象征吉祥的物品，也被用于出师仪式。如今已是商人们不惜远道前来采买的朽木特产。

「木工师和涂漆师想必很开心吧。由于酒变清澈了，人们也想有个漂亮的漆器酒杯，漆器的销售因而飞跃式成长。朽木的漆器完全不输日野的漆器。不对，朽木的漆器如今已经超越日野了吧。从飞鸟井家捎来的书信看来，在京都也获得了高度评价。」

听到老夫在称赞，梅丸也趁势说道。

「竹若丸少爷还提议在酒杯上画上十二生肖，据说大受好评喔。」

「光靠漆器填不饱肚子。」

竹若丸嘀咕了一句。老夫又笑了，梅丸也不禁笑了出来。老夫的孙子真会逗人笑呢。

「真是令人头痛的家伙呢。对吧，梅丸？」

「……」

面对老夫的提问，梅丸露出暧昧的表情。他没有随口附和是件好事，想必他已经对竹若丸心服口服了。即使问话的是祖父，他也不会说出批判主公竹若丸的话。

「收成的季节秋天即将到来，届时就有白饭吃了。」

竹若丸摇摇头。

「不，从其他地方买米吧。应该有其他丰收的地方，从那里便宜买进，再做成清酒高价卖出比较好。」

又在想奇妙的事了。

「喔……为什么现在不买呢？如此一来就有白饭吃了。」

「现在的米价太高了。」

「原来如此。那么等到收成时，再跟组屋买米是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麻烦你了，爷爷。」

「知道了。」

他的意思是要老夫帮他写委托信给组屋。一般来说，在竹若丸和老夫的联名委托书上，竹若丸的名字应该是装饰，但朽木反过来做，让老夫的名字成为装饰。不禁又笑了出来。

接着是组屋源四郎啊…虽说是若狭的大商人，但约一年前便不断进出朽木。像组屋这样的商家，通常不会在朽木这种小地方投入太多心血。看样子组屋也很看好竹若丸……不如跟他把话说明白吧？或许有必要弄清楚，对方看重竹若丸哪里。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我再次认清自己跟爷爷和梅丸三人走在一起不是场梦。无论想几次都觉得不可思议。昭和出生后过了二十五年以上，到了平成也过了差不多的岁月，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十岁呢。年过五十，人生也来到了尾声。这一生究竟过得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平淡无奇的一生，除了平凡还是平凡。

喜欢女人却没有结婚，因为觉得结婚很麻烦。好在自己是三兄弟中最小的，父母也不会一直催婚。我曾经认为自己会过上平凡且单调的人生，然后死去。对此我没有不满。小时候虽然想要成为名人，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我可不想过上被愚蠢的媒体追着跑的拘束人生，这并非借口。

想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些什么，所以打算写书，因为从小我就爱阅读。不过我不打算卖来赚钱，因为这终究是自我满足。只要投稿到小说网站，看看读者们的赞美与批判就足够了。由于我喜欢历史，因此也想过写一本常见的转生小说。投胎成为美浓小领主的儿子，侍奉织田信长，并协助他一统天下……像这样的故事。

此外，我姑且做了不少调查，像是让领地富足的方法，或是简单赚钱的方法，但却没什么收获。能够简单达成的只有清酒、香菇栽培、棉纱和肥皂。再来就是废除关卡，建立乐市乐座制度吧。现代的知识多半不适用于过去。我想也是，石器时代怎么会有飞机在飞呢，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战国时代。现代富裕的生活都得归功于过去的积累，无视这些积累的设定都没意义。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不知为何我被送到了这个时代。起初我还以为是梦，因为我变成了婴儿。由于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我想说再次入睡就能回到现实，但无论睡多久都回不去。一想到这是现实，我不禁笑了。都已经过了五十年的平凡人生，如今却变成这样…我也只能笑了，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婴儿心情特别好吧。

如果想要面对现实活下去，就有必要知道现在的位置、时代和自己是谁。幸好我身边的人都在说日语，至少让我知道这里是日本。从服装和发型来看，也能明白还没到明治时代。然后从旁人的对话中也能判断出，还没进入江户时代。至此可以得出战国时代的答案，大概落在一千五百四十年到六十年间吧。无法掌握正确的年份，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年号代表哪个时期。但随着浅井、六角和朝仓这些名字的出现，我也掌握了大概的位置。

我知道自己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因为这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的家庭，更何况我受到细心地照料。由于周围有很多人，我认为至少也有侍大将的阶级，但不清楚明确的地点。既然是近江的国家，就代表还在战国初期，但我不确定是朽木氏还是朽木谷。

这也难怪，因为我把两个朽木搞混了。实际上应该是朽木谷。错误的情报只能得出错误的答案，又上了一课。顺带一提，琵琶湖这个词也没有出现。琵琶湖被称作淡海，我的母亲绫则唤作淡海乃海。在万叶集中似乎也是这么称呼的。

经过一番推论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是率领朽木谷的朽木家继承人。也就是说我诞生在近江高岛郡的国人领主家里。石高八千石，在江户时代的话大概相当于旗本。不过在这个时代的国人领主当中，很难说是强大，倒不如说很弱小。而且几乎没在历史上出现过，只能算是众多平庸势力之一。

「竹若丸，怎么了吗？」

等我回过神来，爷爷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没事。」

「是吗，你偶尔会陷入沉默呢。」

「有吗？」

看向梅丸时，他也表示认同。嗯，还是小心为上策。

据爷爷所言，朽木氏似乎是佐佐木源氏的分家之一。佐佐木源氏在平安末期到镰仓初期活跃于源平合战，因此深受源赖朝信赖且备受礼遇。爷爷说全国的势力以近江为中心扩散。佐佐木源氏衍生出了京极、六角、大原和高岛四大家族。京极和六角我再熟悉不过了，当初想写书的时候，就调查过这两个家族了。

镰仓幕府末期时，京极家因为佐佐木道誉的出现才得以壮大。道誉不仅是知名的婆娑罗大名，同时也是一流的武将，更善于判断时势。他不仅在推翻镰仓幕府上有着极大的功绩，在协助足利尊氏创建幕府上也有诸多贡献。室町时代时，京极家被任命为出云、隐岐和飞驒的守护，拥有幕府四职和七头地位的赫赫家世也备受敬重。但在下克上的战国时代已然没落。京极家要东山再起，还得等到安土桃山时代。

另一方面，六角家不像京极家那样擅长趋炎附势。对镰仓幕府忠诚的六角虽然是佐佐木源氏的宗家，却不像京极那般被室町幕府重视。即便如此，六角在保卫近江上也获得了相当的评价。进入战国时代后，六角家的势力逐渐壮大。六角定赖出现后，展现了足以左右畿内政局的影响力。定赖之后六角逐渐丧失力量，而朽木这边也没落了，自此销声匿迹。

六角家的势力增强时，虽然朽木家的家主是爷爷，但也只能听从定赖。定赖在去年死后，爷爷的心情似乎很复杂，彷佛有种遗憾、悲伤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能明白定赖在他心中的份量，而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也会变得感伤。对爷爷来说，定赖无论是在好的意义或坏的意义上，都让他难以不特别在意吧。

朽木家跟京极和六角没有直接关系，而是高岛家系的分家。高岛家以近江高岛郡为据点扩张势力。朽木家也在高岛，所以我能明白。除了朽木家外，还产生了永田、平井、横山和田中等分家，全部都属于高岛郡。高岛、朽木、永田、平井、横山和田中六家，再加上不同家系的山崎家，合称高岛七头。

不过这个势力范围只到高岛郡西南边，未及东北边。七家的领土加起来似乎只有五万石的大小，完全比不上京极或六角。后来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后半，浅井氏将势力扩张到了高岛郡，这里的家族应该几乎都被击溃或投降了，随后除了朽木家之外，再也没听过其他家族的名字。我想多半是和浅井一起灭亡了。

由于高岛家代代世袭越中守这个官职，因此也被称作佐佐木越中家。虽然没有力量，却有较高的地位，但这样根本没意义。在朽木，爷爷和家臣们都只会称他为高岛越中。在父亲战死前就这样了，大概是讨厌他吧。我也讨厌他，因为这家伙害我过得这么辛苦。

我对朽木家的认知只有朽木元纲的事。织田信长进攻越前朝仓受挫时，正是元纲帮助了他。换言之就是救命恩人，但信长对他的评价似乎不高。我记得他在关原之战时，应该是个拥有两万石左右的小大名。不单是信长，秀吉对他的评价也不高吧。

在关原之战时，他还有从西军投奔东军，导致西军全面溃败的大功绩。然而家康对他的评价似乎也不高。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事先通知会叛变，而背上了脚踏两条船的嫌疑。说不定实际上就是这样。元纲似乎是个笨拙且运气不好的男人。明明在历史的重要时刻留下了莫大功绩，却完全没有受到正面评价，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不过，从年纪来看，我才不可思议吧，似乎转生成为了不幸的男人。这又是个笑话。

不过通晓历史的我，应该能够做得更好。信长的时代至少也有三万到五万石。秀吉的时代大约有七万到十万石。然后在关原之战投靠家康后达到了十万以上。随后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做了德川家的女婿，保障了朽木家的安全。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想到父亲会战死，但因为现在是战国时代，所以我能理解。当时我不过两岁，敌人若是攻过来，我也有可能被杀死。即便如此，我依旧面临着生死存亡，为了活下去，我也必须有所行动。出言训斥家臣时还好，但成为众人目光焦点时让我着急起来。虽然急中生智，唱了一首敦盛蒙混了过去，但母亲又要对我这个奇怪的孩子感到不舒服了。如果我有弟弟，说不定还会掀起继承之争。

朽木并非绝对安全，周围有许多势力都在虎视眈眈，因此我认为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幸运的是，在那之后足利将军立刻来朽木寻求庇护。朽木家似乎代代都对将军尽忠职守，特别是爷爷深受将军的信赖，因此才会前来投靠吧。听说将军在我刚出生时，以及过去都有好几次逃到朽木。一旦将军逃到了朽木，高岛越中那种程度的小人物是不会攻过来的。

朽木真便利呢。不仅邻近京都，四周还有群山环绕。大军在此也无法有效发挥。而且近江处于与足利将军友好的六角氏势力范围内。对足利将军家而言，这里相对安全吧。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将军的名字是足利义藤。从年代来看，应该是叫义辉，喜好剑术这点也相同。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义藤。究竟是改名了，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义藤而非义辉。抑或是我转生到了拥有相似历史的世界……

义藤与斗争约一年的三好长庆和谈后返回了京都。我很感谢你们喔，那一年至关重要。虽然尚未回复战败的损失，但却重整了态势。如果依旧处于混乱，高岛越中肯定会攻过来吧。你们防止了这件事发生。然而不知道为何，义藤又跟三好长庆起了冲突。

「爷爷，将军大人与三好的战事如何？」

「将军大人的局势似乎不妙。」

爷爷面有难色。应该很担心吧，他很重视将军大人。

「说不定又会逃来朽木。」

「是吗，那么提早准备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

连两年都撑不了，又要逃过来啊。京都有三好在，所以待不下去吧。可能朽木待起来很舒服吧，虽然不是猫，但感觉不久后就跑来寄居了。

两年前，将军义藤失去了父亲义晴不久后，就来投靠爷爷了。然后对于同样失去父亲的我疼爱有加。虽然感到抱歉，但容我利用你的这份心意。于是我拜托义藤找来国友村的火枪工匠到朽木。尽管强人所难，国友村却无法拒绝。当初国友村之所以能够锻造火枪，是因为义藤的父亲义晴将火枪交给国友村，并命令他们锻造相同的东西。

现在每年都能生产约二十挺火枪，朽木家也得以拥有三十挺。三十挺火枪在野战中或许没什么用处，但在守城战中却能有所期待。用来狙击指挥官阶级应该能有奇效。让火枪工匠收朽木的人当学徒，二、三年后就能实现每年五十挺的产值吧。届时应该就能确保足够的火枪在野战中发挥功效。

另外也找来了刀匠。由于义藤喜好剑术，对刀也颇有兴趣。向邻近的刀匠询问是否能为将军锻刀后，有数人表示愿意。若狭来了宗长、宗吉和东广，美浓来了关兼匡，伊势来了正兴等刀匠。宗长和宗吉是来派刀匠，东广是相州、兼匡是美浓、正兴则是千子村正刀匠的样子。可是这些人我都不认识。虽然有点不安，但义藤很开心地收下了他们锻造的刀，大概是对我的贴心感到喜悦吧。对刀匠们而言也是种鼓励。他们一边交流技术一边锻刀。

征求刀匠不是为了义藤，而是为了增强朽木的军事力量，以及提升产业和经济的实力。这个时代由于经常发生战争，刀的消耗相当剧烈，确保刀匠就是为了因应这个情况。而且只要将军义藤收下这些刀，在贩售时也能以将军爱刀的名义高价卖出。差不多也该把甲胄师找来了吧。

「将军大人应该也会吃惊吧，朽木变得这么热闹了。」

「说得没错。」

梅丸和爷爷开心地点头。可是啊，我说要废除关卡时，你们明明都在反对，要说服你们真的很辛苦。如今爷爷也理解了废除关卡的好处。关卡不再收过路费后，更能吸引近江、若狭的商人和旅人。他们前来买取朽木的商品，而朽木有他们想要的商品。

香菇、肥皂、清酒、棉纱、刀、漆器和木材。香菇在朽木城和西山城内都有大规模栽种。而肥皂的制作方法是我教给领民的。虽说是肥皂，但还是相当原始。由于只是混合油与灰来制作，因此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不过利润却相当大。家庭内工业也相应而生。清酒部分则建造了工厂，并雇用领民来生产。

领民变得富有后，朽木家才能获得领民的支持并变得更强大。即使是从镰仓时代治理至今的领地，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可不希望爆发民变。税率采用四公六民，领民也很开心。刀匠和火枪工匠则以实物缴纳。四成产品要上缴，六成货物可以自由贩卖。但我希望火枪尽可能都由朽木家买取。

很多事需要花钱。减轻赋税和废除关卡后，生产力也提升了，只能提高特产商品生产与贩售的税收。采取兵农分离的政策，以确保一定的劳动力。然后积极发展产业以提升税收。为了达成这些目的，在在要钱。现在雇用的兵力约有一百人，之后还得再多雇一百五十人。另外，长期侍奉朽木家的武士约有五十人，两者加起来共三百人。成为家主三年了，离目标还很遥远。

如果义藤又跑来了，暂时就不必担心战争。有充足的时间发展领地、编组军队和整备武器。首先是三间半长枪队的编制和运用。接着必须将弓箭队和火枪队的编制和运用教给现在的侍大将和物头阶级。另外，我的身边不能只有梅丸，待会得跟爷爷商讨培养亲信的事。

第一卷 悲惨的家族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最后确认一次。用三百贯尽可能地收购秋天的新米，没错吧？还有尽快用一百贯采购米并送到朽木。」

组屋源四郎收起委托信，再度出言确认。

「嗯。你应该也知道吧，将军大人的局势不大妙，因此可能会来朽木，但我们总不能用稗子和小米招待他吧。」

老夫回答后，组屋不禁笑着说「这是当然的」。年近四十的精明商人笑得开怀。

「另外，竹若丸说今后也会拜托你买米。他还说如果有余力的话，在米价上涨前希望你能多收购点。」

「喔～朽木家没有余力自行收购吗？」

他试探的视线实在令人不愉快。

「那是问题之一没错，但主要还是因为没地方放米，朽木城太小了。」

「原来如此，恕我失礼了。」

组屋不禁又笑了。

「竹若丸说之后跟你买米时，愿意用买米时的行情价购买。」

「确定吗？」

组屋的眼神变得敏锐。

「无妨。彼此都有好处，才能维持良好关系。」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很少有人会这么说呢。」

这次他由衷地感到赞叹。

「话说回来，你有听说什么将军大人的消息吗？关于被围困在东山灵山城的事…」

「将军大人的事我不清楚，但筑前守大人的事我倒有耳闻。听说他正在集结兵力。」

「喔～大约多少人？」

「起码超过两万。」

才两万啊……不禁讶异出声。三好筑前守长庆如果是认真的，应该会出兵四万……

「所以他不是认真的吗？」

这样的话，儿子们生还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不过，组屋却摇摇头。

「这可难说。毕竟管领代大人不在，他可能认为两万就足够了。事实上，即使管领代大人在，三好大人也……」

「呵呵呵」组屋抿嘴一笑，笑得相当坚定。

「左京大夫压制不住吗？」

组屋缓缓地摇摇头。

「继任家主后，他似乎认为还不到出兵的时候。也许还在犹豫是否要与筑前守大人开战。毕竟战败的话，可能会遭到世人非议，说他不及已故的管领代大人。」

原来如此，左京大夫义贤果然不及他的父亲定赖。这对朽木而言是求之不得，对将军大人而言却很沉重，真是令人懊恼。但愿儿子们平安无事……

「提前准备米的确很明智。」

「正是如此，毕竟稗子小米……」

「难登大雅啊。」

「没错。」

老夫和组屋相互对视并笑了起来。房内意外地散发出祥和的氛围。

「话说回来，竹若丸少爷呢？」

「正在努力学习。」

「喔～竹若丸少爷吗？」

「他才五岁，还有许多事要学习。」

「说得也是，才五岁呢。」

组屋用力点点头。虽然容易忘记，但竹若丸才五岁，还有许多事要学习。

最近，竹若丸会让家中同年龄的小孩当侍从。从日置、宫川、荒川和长沼各家选出锅丸、岩松、寅丸和千代松四人，似乎想让他们担任自己的左右手。老夫也认为除了梅丸以外，差不多该找其他人安置在他身边了……正好问问看那件事吧。

「组屋，你对竹若丸有什么想法？老夫希望你诚实回答。」

「……要我老实说是吧……」

组屋定睛瞪着我看，相当强势，这可不是商人对武家的眼神。老夫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过了一会后，他撇开了视线，老夫感觉自己的掌心都是汗水。

「组屋只是一介商人，商人的工作便是谋求利益，因此不会与无利可图的对象相交。」

「……很合理。」

「基本于这点，我认为生气勃勃的朽木很有趣。一想到下次来又会有新东西，我便感到兴奋。」

「兴奋是吗？」

「是的。不小心便想与你们相交，而忘记了赚钱一事。真伤脑筋，我很像竹若丸少爷呢。」

这个男人跟老夫有着同样的想法……

「很期待十年后、十五年后对吧？」

「正是。」

「那时老夫恐怕不在人世了。不过你似乎看得到，真令人称羡。」

组屋垂下视线。

「……我认为比起其他人，竹若丸少爷更希望老太爷看着他长大。」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是的。」

真想活得久一点。

天文二十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竹若丸

「民部少辅，又要麻烦你了。」

「是。」

将军义藤的话让爷爷相当感动，被称作民部少辅想必让他很开心吧，因为在这里大家都只会称呼他老太爷。义藤接着将目光投向我，眼神中带有怀念和惊喜。

「竹若丸啊，长这么大了呢。」

「不敢当。将军大人能仰赖朽木，我深感荣幸。」

我尽可能谦卑地低下头。朽木家是深受将军家信赖的家臣，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听到我的问候后，将军的家臣们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有很多利用价值呢，不过不是你们而是义藤。我要用力逢迎吹捧，与义藤建立亲密关系。

将军义藤带了约五十名家臣来到朽木。义藤坐在岩神馆大厅的上座，家臣们则坐在左右两侧，当中也包含了四位叔父。我跟爷爷在下座问候。家臣中还有细川晴元和细川藤孝，令我相当吃惊。正因为藤孝在场，我才明白了义藤就是义辉。藤孝多半是从义藤那里获得藤字的。我认为总有一天义藤会改名为义辉。

话说回来，好在有及时买到米，不然这些家伙就得吃杂谷饭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别说亲密关系，恐怕杂谷饭除了稗子混小米，还会混进气愤和难堪。将军大概再也不会仰赖朽木了。虽然很花钱，但将军在此的话，邻近的国人领主也不敢来犯。战国时代与现代不同，安全和水不是免费的，为了争夺水源而发起的战争也不在少数。将这些家伙的伙食费当作守护朽木的必要经费就行了。反正迟早会赚回来。不对，是一定要赚回来！

「真怀念呢。」

义藤环顾房间四周。这栋岩神馆上次也是为了义藤而使用，在更早前是义晴和义藤父子，这里就像是将军家的别墅。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庭园吧。六角、浅井和朝仓似乎有协助过建造这座庭园。设计者好像是当时的管领细川高国。听说那人很注重风雅。才会造出这座对朽木而言有点身分不符的雅致庭园。

可是啊，将军不断地逃到这里躲避臣子的追杀也很奇怪。任谁都会想，这究竟怎么回事。于是我问了爷爷，但他也不清楚。足利、细川、三好和畿内其他武将，再加上各宗派的僧侣。他们不断地同族内斗、将他人卷入战争，然后和好后又背叛，更严重时还会暗杀。因为太混乱了，所以记不起来。

学校应该没有教这个时代的畿内历史，大概认为只会造成学生不必要的混乱。说不定老师自己也很混乱吧。所以才会以应仁之乱后发生下克上、进入战国时代，以及信长在桶狭间登场这个顺序授课。至少四十年前的历史课是这样教的，所以我几乎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京都发生了什么事。话说我为了写书，桶狭间之后，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后的历史还算记得很熟。

「不过真是可恨，又被筑前那家伙赶出来了……」

义藤低着头落泪。他毕竟还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十七岁小鬼。看到义藤落泪后，家臣们纷纷呼喊「大树」、「义藤大人」和「将军大人」，还有人也跟着落泪。爷爷和叔父们都在哭泣，于是我也低着头装假装遗憾。我原本就是做做样子，其实我并不讨厌三好筑前守长庆，但无法否认他是乱源之一。

据爷爷所言，三好氏似乎是清和源氏的后代，因为以阿波国三好郡为根据地，所以才自称是三好氏，也就是阿波的国人领主。据说他原本是南朝的武将，也就是说他跟阿波守护的细川氏原本是敌人，但后来归顺细川氏。然后在阿波守护的细川氏底下扩张势力。

三好氏是在应仁之乱后才开始活跃于中央。他开始发挥凌驾于主公细川氏之上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下克上。他的活跃并非一帆风顺，倒不如说无数次都被打入了地狱。三好的战斗说是下克上与否定这个概念的体制派的斗争也不为过。由于战场位于体制派的大本营畿内，那场战争可说是血流成河。

长庆的曾祖父三好之长战败后被斩首，他的祖父长秀也在战败后被迫自尽。甚至连他的父亲元长都被自己全力辅佐的主公细川晴元背叛，使得胜仗被逆转，最后在一向宗的攻势下自尽了。长庆肯定很不甘心吧。爷爷说元长切腹自尽后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等到腹中的内脏被取出后丢到天花板才死去。说来残酷，三好家历代的家主没有一人是死在榻榻米上的。

放眼战国乱世，大概没有人比他们家族还悲惨吧。这么惨的故事应该上不了大河剧的舞台吧。继承家业时长庆只有十岁，才十岁就得背负整个三好家，他所承受的苦不是旁人能想像的。背叛元长的晴元，现在就坐在离义藤最近的位置。比起长庆，我更讨厌这家伙。不仅不能相信他，连将军那些亲信都不能信赖。

这些家伙之所以讨厌三好，除了他是陪臣外，也因为他是阿波出身。京都人似乎有讨厌他国掌权者的倾向。也就是说乡下人越努力，他们就越讨厌。理解这个事实后，就会认为三好如果能在早期回到阿波就好了，这样他才能轻松地活下去。然而，人类就是做不到。

（插图008）

「不如拜托左京大夫吧？」

「还有朝仓。他们联手的话，浅井也会出兵吧。如此一来，三好便不足为惧。」

说要拜托六角义贤的是藤孝，说出朝仓的男人我不认识。询问爷爷后，他告诉我是进士晴舍。义藤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其他幕臣们也纷纷点头。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朝仓义景似乎是细川晴元的女婿，所以才会想着出兵。晴元的表情看上去似乎也认同。现在看似有机会夺回京都，但应该办不到吧。

六角义贤如果想出兵，早就行动了，至今之所以按兵不动，就代表他不打算出兵。爷爷说义贤害怕打输三好长庆，我也认同。幕臣们也隐约察觉了吧。进士晴舍会想拜托朝仓就是证据。只有义贤的话，他是不会出兵的。可是啊，拜托朝仓的话，他就会出兵吗？

三好很强的喔，长庆自然不用说，他的三名弟弟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十河一存都很善战。三好氏历经过无数次因家主的死而造成的势力衰退，他们非常了解当时的艰困。为了战胜敌人，三好四兄弟团结在大哥长庆的麾下。而且还有松永久秀和长赖兄弟，要在战场上击败他们可不容易。再加上三好的势力范围扩及山城、丹波、和泉、阿波、淡路、赞岐和播磨，兵力方面也没有不安要素。这也难怪六角义贤会有所顾忌。因此我和爷爷认为义藤会长期滞留朽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傍晚时分，朽木城的大厅聚集了朽木家族和重臣们。家主的我和爷爷坐在正面，其他人坐在左右两侧。全部约十四、五人啊。我叫来了众人，因为必须事先预测今后局势的走向。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置了装有老鹳草的茶碗。这个世界喝的茶是以蒸过后捣碎的茶粉冲泡而成的，不仅昂贵且麻烦。差不多该制作我比较喜欢的焙茶和玄米茶了。

「父亲、竹若丸，这次又要麻烦你们了。将军大人要我向你们问好。」最年长的叔父藤纲低下头后，城纲、直纲和辉孝三人也跟着低头。

「老夫和竹若丸都不觉得麻烦。你们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是。」

爷爷的话让四人微微低头致意。稍作闲聊后进入了正题。

「叔父大人，关于夺回京都的方法，将军大人有什么想法？从刚才的谈话中，我不认为可以依靠六角……」

面对我的提问，叔父们皱起了眉头。彼此对视后，藤纲点头说道。

「竹若丸说得没错，按兵不动的六角不可靠。但没有他们的兵力，我不认为能夺回京都。为了让六角出兵，才想说拜托朝仓。」

「六角和朝仓的联军是吗？」

「没错。左门、六角、朝仓再加上浅井。我们认为只要有胜算，六角也会行动。」

日置左门贞忠是个年近三十的浓眉男子。他跟他的父亲五郎卫门行近同为朽木家的武官代表。听到四叔辉孝的回答后，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我说你啊，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说服对方。有够单纯的，难怪三年前就被我轻易哄骗了。我喝上一口老鹳草茶，很棒的苦味。

「所以朝仓会出兵吗？」

面对我的提问，四人面面相觑。给人的感觉真差，我就那么难相处吗？这个疑问对朽木家的家主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吧。

「管领说很有机会。」

我说你，成纲，我可没问你晴元那个笨蛋说的话。再说了，虽然称他为管领，但有名符其实吗？现在的京都可是由担任馆领的敌人细川氏纲和三好长庆共同治理的。

「左兵卫尉叔父大人，你的想法呢？」

「……我认为最好也只是五五之数。」

成纲小声回答道。其他三名叔父也垂下视线。意见相同啊。

「将军大人和其他亲信的意见呢？」

「将军大人想要相信管领，但其他人……」

成纲摇摇头。义藤和晴元认为有胜算，其他人则偏向五五开啊……

「少主，你有什么想法？」

向我提问的人是宫川新次郎赖忠，他是朽木家的重臣之一，为人深谋远虑。他应该离五十岁还很远吧。于是众人的目光转向我。我喝了一口老鹳草茶。

「朝仓不可能出兵，期待也是枉然。」

听得见此起彼落的叹息声。大概是在感叹义藤他们的滞留时间会延长吧。不仅花钱还得取悦对方，实在谈不上是件好事。但我将其视为保护费啊。

「朝仓的主要敌人是加贺的一向众。你觉得他会放任不管，出兵京都吗？」

「可是大永那时有出兵过喔。」

「左门，此事我听爷爷说过了，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情况不同。」

被我否定后，左门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永七年？八年？据说当时的朝仓家名将朝仓宗滴和六角定赖联手上京。朝仓宗滴加上六角定赖，根本是超级巨星阵容。

「如果朝仓要出兵，那率兵的必然是宗滴。宗滴固然是名将，但已年近八十了。家主左卫门督也很难决断吧。」

我指出宗滴的年龄后，四周响起了哀号声。爷爷则表示「八十啊，有点难吧」。古代与现代不同，既没有电车也没有汽车，让老人家一路骑马晃到京都，这根本是折磨吧？况且若是没有投宿的地方，还得在外头露宿。

「而且朝仓和六角一样换过家主。左卫门督才刚满二十岁，如果留下年少的家主出兵，万一一向门徒趁机袭击该如何是好？」

哀号声再起响起。历史已经证明了朝仓左卫门督义景不可靠。不久后，越前就会变成一向门徒的国家吧。

「如果我是宗滴，与其上京不如进攻加贺。如此一来，不仅免于长途跋涉，对朝仓也比较有益。」

听完我的话后，四周响起叹息声。别这样啊，我又不是故意找碴。

眼下并非束手无策。只要本愿寺愿意行动，或许还有机会一口气扭转局势。在本愿寺的指示下，一向门徒杀害了三好长庆的父亲三好元长。虽然现状看似长庆与本愿寺和解，但委托本愿寺杀害三好元长的细川晴元，却被长庆追杀而逃到朽木。本愿寺会如何看待此事……

随着三好势力的壮大，本愿寺大概在考虑与三好和解而非与之为敌吧，但逐渐地三好就会没有敌对势力。也就是说本愿寺将会被孤立。等到只剩本愿寺之时，长庆会如何处置本愿寺……不如利用这点，让本愿寺成为友军。然后牵制加贺的一向门徒，使朝仓挥军京都。指挥官不是宗滴也无妨，只要让他牵制加贺就行了。朝仓行动的话，六角和浅井就有可能跟进。然后当三好与朝仓、六角和浅井的联军开战时，再让一向门徒从背后袭击三好。朝仓、六角和浅井只是诱饵，一向门徒才是关键。长庆多半会像他父亲一样气死吧……

不过，应该行不通吧。因为这样就像是朝仓替本愿寺消灭敌人，对朝仓而言没有半点好处。朝仓的主要敌人不是三好，而是加贺和本愿寺的一向门徒，因此行不通……往好处想的话，本愿寺或许会回报朝仓。比如说割让加贺一半国土……不可能吧。

在鹿岛找几个武术高手来吧，反正义藤也很闲，不如让他暂时在朽木学武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桶狭间之战前就能回京都了。不管怎么说，你都会与信长会面。

第一卷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九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竹若丸，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前来问候将军大人。」

爷爷兴奋地对我说。只要事关义藤，爷爷马上就兴奋了，真伤脑筋。

「这样啊，那么我们最好也去岩神馆。」

「说得没错，这样比较好。」

每当有客人来，爷爷就希望我去会见客人。义藤来的时候，他也向所有随从介绍我。看样子是想把我推销出去。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无名在这个世界绝非好事，尤其这次来的是大人物，最好认识一下比较好。

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就是后来的上杉谦信。景虎这次似乎是以答谢受封从五位下弹正少弼的名义上京。京都的飞鸟井家有捎来讯息。为了答谢亲自上京，真是厉害。但可惜的是，景虎只有带来约五十名随从。倘若有五千的士兵，就能以他为中心……应该不可能吧。现在的景虎还不是后来的谦信，他的名声还没有大到被誉为军神。若是后来的上杉谦信倒还有机会，但尚未成名的长尾景虎无法驱使六角和朝仓行动。

（插图009）

义藤兴高采烈地在岩神馆款待景虎，细川晴元和藤孝也同桌共欢。毕竟景虎从越后远道而来拜会。这对因逃离京都而感到沮丧的义藤、晴元和藤孝而言，自是倍感欣喜。不管怎么说，六角和朝仓的回覆不是很理想。如今的义藤完全没机会返回京都。我和爷爷来到岩神馆后，立即就被带了进去。大概是想让景虎看看有人仰慕自己吧。随后他介绍了景虎与我们双方。

「弹正，这两位是朽木民部少辅和竹若丸。朽木家对我可谓克尽忠诚。」

爷爷低下头表示「过奖了」，我也跟着低头。别误会喔，义藤，我对从未对你尽过什么忠诚，未来也不打算这么做。只是因为有利可图，才稍微投资罢了，以后会跟你要回来的。不过像这种误以为自己备受爱戴的人，这个世界还挺多的……

「民部少辅、竹若丸，这位是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

「我是长尾弹正少弼景虎。」

「我是朽木民部少辅稙纲，这位是我的孙子竹若丸。」

景虎微微地低下头，爷爷和我又接着低头。每当到了这个环节，我就会觉自己是个卑躬屈膝的人，并感到相当厌恶。即使我以自己尚未成年，还有课业要顾为由拒绝，爷爷还是坚持要去。如果我没去，义藤就会要他马上带我来。为此我几乎每天都要到岩神馆报到，当个卑躬屈膝的人。真是受够了。

景虎的身高不高。肖像画中的他是留有浓密胡子的圆脸老头，但现在的他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看起来有点瘦弱斯文的小伙子。胡子虽不多，但眼神却很锐利，有种坏男人的感觉。如果在现代，他应该会被警察盘问吧。

不过也对，他不仅在川中岛与信玄单挑，还宣称一生不近女色。如果在现代，他就是个成功的硬派混混。而且还说自己是毗沙门天的化身，让人不禁想吐槽他那堪称元祖邪气眼的中二病。不管怎么看，他都不正常。虽然对他感兴趣，但还是尽可能地远离他比较好。

「竹若丸虽然还小，却是个杰出的军略家。」

中二病的眼神变得锐利！是邪气眼！别看我，景虎！别多嘴啊，义藤！景虎，你应该听得出是玩笑话吧。我才五岁喔，不用那样瞪我。要是害我吓到抽筋了怎么办……我当初就不该多话。因不过义藤太沮丧了，我才不禁同情他……我真是没用……

「我这孙子可是前途无量。」

爷爷！拜托你别多嘴。然而连晴元和藤孝都开始肯定义藤的话。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家伙？根本没人在乎我的心情。

「敢问他曾提过何种军略？」

景虎盯着我问道。义藤开心地点头说道。

「刚才也说了，六角和朝仓的反应不佳……」

「将军大人。」

我试图打断，但义藤却笑了起来。

「竹若丸真爱操心，但你放心，弹正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你在胡说什么啦，这个笨蛋。这家伙以为我在担心景虎会把军事计画走漏给三好。不是这回事啦。

「不是这样的。长尾弹正少弼大人来自越后，而越后的隔壁就是越中。」

义藤发出「啊」的一声，然后露出些许羞愧的表情，晴元和藤孝也跟他一样。知道了吗？越中是一向众支配的国家，与越后互为敌人。一脸开心地跟景虎说要利用一向众做什么。景虎或许有点怪怪的，但对你而言可是最可靠的盟友喔。稍微动动脑啊。

「当前军略是打算是利用一向门徒吗？」

「嗯，没错。」

「不用顾虑我，将军大人，请继续。」

义藤摇摇头。

「……不，还是算了。反正这种军略也不会成功，无需让弹正感到不愉快。」

没错，这样就对了。

「真的不会成功吗？」

景虎怀疑地问道，义藤点头回答「没错」。

「竹若丸认为不会顺利，我也这么认为。但竹若丸跟我说重点不在于被动等待六角和朝仓的援助，而是自己想办法主动做点努力。这种姿态或许哪天会打动六角和朝仓……我也是这么认为，当六角和朝仓被我打动时，我便能返回京都了。」

景虎用力地点头。嗯，景虎看起来就喜欢这种剧本。

「弹正。」

「是。」

「下次你上京时，便是我来迎接你了。」

「是，我会期待那时的到来。」

「嗯。」

啊～彼此对视，陷入了两人世界。不过没关系。景虎下次上京是在桶狭间的前一年一千五百五十九年。信长也在那年上京。对义藤而言，那将是难以忘怀的一年。

这天景虎在岩神馆过夜，隔天就启程返回越后了。老实说那家伙太糟糕了，他在晚上的宴会疯狂地喝酒。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来朽木的目的不是为了见义藤，而是为了喝清酒。肖像画中的圆脸是喝酒喝胖的吧。我对他的评价要改为元祖邪气眼中二病大酒鬼，而且再也不想接近他了。明明是稀世英雄的军神，但我却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或敬意，究竟是为什么呢？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绫

「母亲大人，我是竹若丸，可以进去吗？」

走廊传来了竹若丸的声音。我露出笑容，尽可能地用明朗的声音回答「进来」后，竹若丸便进到了房里。他的身后跟着梅丸。他们坐下后礼貌地向我问候。

「早安，母亲大人。」

「早安，夫人。」

「早安，竹若丸、梅丸。」

「进入十月后，天气变得很凉爽。」

「的确如此，早晚偶尔会感到凉意。」

听到我的回答后，儿子点头说「正是」。今天也感到不对劲。儿子几乎每天都会来房里，每次都让我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看，都难以相信他只有五岁。

「今年米的收成似乎跟往年差不多。」

「这样啊，去年明明是丰收……真遗憾呢。」

「这也没办法，总不可能每年都丰收，光是没有歉收就很好了。米会成为战争的火种。」

「……」

没错，会引发战争。但实在难以置信这是五岁孩子会说的话。更别提那是自己的儿子。这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左门从鹿岛回来了。听说有四名冢原卜传教过的武术高手会来朽木。预计下个月会抵达。」

「将军大人也会感到开心吧。」

「是的，岩神馆的庭园固然壮观，但看久了还是会腻。但愿这些武术高手能排解将军大人的无聊。」

我不禁叹了口气。儿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慌张地挤出笑容说「没事」。

公公对竹若丸疼爱有加，并认为他具备成为朽木家家主的器量。但我该如何是好？丈夫还在世的时候，竹若丸就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然而丈夫死后，他却变得判若两人。因为他不得不改变，我这样想就行了吗……

「差不多该采收香菇了，母亲大人也来帮忙吧。」

「知道了。已经到了这个时期啊？」

「是的。」

朽木家变富足的理由之一便是香菇栽培。这件事是朽木家的机密，严格禁止外泄。

「等到十二月，我打算将清酒、干燥香菇、肥皂和漆器送给飞鸟井家的外祖父和舅舅。

今年也想请他们帮我处理进贡事宜，希望母亲大人能美言几句。」

「知道了。待会我会写信送过去。」

我接受后，竹若丸点点头。

竹若丸去年送礼给飞鸟井的同时，也拜托了我父亲和兄长他们处理进贡事宜。进贡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件都相当珍贵，尤其是清酒和干燥香菇更是正月不可或缺的物品。由于这些东西昂贵，贫穷的朝廷和贵族无法轻易入手，因此父亲和兄长都对竹若丸的厚礼感到相当惊讶。虽说是地位卑微的朽木产物，但竟然免费赠送……不过他们应该没料到是我们自己栽培的。

竹若丸的贡品自然也让朝廷感到相当惊讶。父亲送来的信中有提到天皇相当高兴，所以我很清楚。朝廷似乎认为朽木家并不只对将军家效忠，也有深厚的忠君之心，这点受到了高度评价。当然不仅限于朽木家，应该连父亲和兄长的评价都提高了。因此娘家对竹若丸的评价也很高。我这儿子究竟看到多远的未来啊……

「对了对了，这次再加上焙茶吧，希望他们会喜欢……」

「他们一定会喜欢的，竹若丸少爷，因为那种茶相当好喝。」

「但愿如此。」

竹若丸和梅丸正有说有笑。即使撇除主从关系，竹若丸感觉上还是比较年长。然而整个朽木却没人在意这种异状。

竹若丸说完「失陪」后就离开了房间。我不禁又叹了口气。我是还没能习惯。究竟何时我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二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朽木城内的道场今天也听得见「嘿」、「呀」声。声音甚至传到了我的房里，看样子很有干劲。应该是左门吧，他似乎很努力呢。努力是好事，能拿出成果的话就更好了。我可是不惜重金特地把人从鹿岛请来。我很期待朽木能出个新当流的高手，我是认真的。

冢原卜传的弟子冢原小犀次与他的三名弟子一起从鹿岛来。年近五十的小犀次似乎是卜传的远房亲戚。其他三人都是年近三十，虽然是卜传的弟子，但主要是小犀次在照顾。听说小犀次的武艺也相当高超，不知是否得到了一之太刀的真传。这部分我有点害怕，所以问不出口。

四人当中的小犀次和本间源次郎去了岩神馆。剩下的两人松本兵马和工藤九左卫门在朽木城担任指导。由于西山城也派人前来学习新当流，朽木城和西山城的交流也比以往密切许多。虽然不在计画内，但也不是坏事。

这件事让义藤非常高兴。藤孝和其他亲信，以及我的叔父们每天都一起挥剑练习。虽然至今因局势未见明朗而造成他情绪低落，但这种情况也逐渐好转，他也开始面带笑容了。某个奇怪的传闻倒是让我很讶异，听说义藤至今都没有像样的老师教授他武术。仔细想想，他至今都在不断地打仗与逃亡，自然没有时间习武。虽然他在后世被誉为剑豪将军，但开始学习武术的时间算晚了。难道历史加速了吗？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即使最后他能多杀十人或少杀十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竹若丸少爷，我也想练习剑术。」

听到梅丸向我请求后，锅丸、岩松、寅丸和千代松也说想要练习。又来了啊，都几次了？

「不行。你们只能做挥剑练习。」

五人露出不满的表情。新当流用的是木剑，你们的骨头还没发育好，要是受伤了怎么办，说不定会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不管说了几次，他们就是不明白。

「比起这种事，不如去练字和算盘，将来一定有用。」

五人依旧摆出不满的表情。无视他们后，我开始练习毛笔字。写草书、行书虽然麻烦，但总不能老是请他人代笔。看到我不理会他们，他们也开始练字。由于现在是战国时代，每个人都想成为战场上的名将，所以没什么人要学写字和算盘，但这些明明是最重要的事啊。石田三成也因不被理解而感到煎熬吧。

……义藤那家伙对我说「你人真的好好喔」后就哭了。我知道你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但别哭啊。像这种饱受欺负的孩子，对他好一点就落泪了。大概是感情过于丰富，所以容易感伤吧。他跟三好之所以处不好，说不定是误以为三好把他当作笨蛋吧，即使三好没有这个意思。真是麻烦的家伙。

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你。这都是为了提升朽木的军力。虽然不清楚剑术在战场上能发挥多少用处，但双方较劲的地点可不是只有战场。把人骗到屋内再杀掉的案例也不在少数。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地提高自己的存活率。

越后的景虎捎来了信件。内容是感谢我们的热情款待、清酒很美味，还想再喝，以及有机会希望能谈论军略的事，这些多半是场面话吧，我没必要当真。但不知为何却附上了两匹越后上布。

大概是想要我送酒给他吧。拿人手短，只好请组屋帮我送过去，并在信中注明饮酒不要过量，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劝……朽木与越后算是建立了以物易物的贸易关系，某种角度算是拉到了一个大客户？如果算是，若狭的重要性就增加了。组屋以外的商人也会积极地与我们贸易。

越后上布啊，真不错呢，景虎靠这个赚了不少钱。我记得电视上有播过，这是将麻布晒在晴朗的三月雪地上制成的。我们这边也常下雪，不如制作看看吧？如果不行那就放弃作罢……明年三月来试试看吧？

义藤向各地的有力人士派遣使者。叔父们也被选为使者，但结果似乎不乐观。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求对方协助，却给不出对方想要的回报，有人愿意帮忙才奇怪……好想要情报啊。虽然想雇用忍者，但伊贺和甲贺在近江的势力太强，而且那些人都与六角关系匪浅。

如果雇用伊贺和甲贺的忍者，我方的情报就会泄漏给六角了，不是好事。不过，弱小的组织又会轻易地被伊贺和甲贺摧毁。没人会希望有其他势力在自己的地盘里行动。况且流浪者集团不值得信赖，天晓得他们哪天会背叛。

对朽木这样的弱小国人领主而言，眼线相当重要。还是雇用丹波那边的忍者比较好吧。要跟爷爷讨论吗？不行，他说不定会跟义藤说。如此一来，就会变成义藤的忍者。我想要属于自己的忍者。

「少主。」

回过神来后，五郎卫门出现在眼前。这家伙跟儿子左门有着同样的浓眉，只是五郎卫门的浓眉混入了白毛。锅丸虽然是他的孙子，但眉毛却不像他。锅丸有着整齐漂亮的眉毛，大概是像他的母亲吧。我放下毛笔，对着五郎卫门微笑。

「有什么事，五郎卫门，来练字吗？」

虽然是玩笑话，但五郎卫门却没有半点笑容。

「发生了一些麻烦的事情。送往京都的货物被劫走了。」

「是碰上山贼还是哪里的土匪了？」

这年头治安真差。不过，这种事在战国时代并不稀奇。正当我这么想时，五郎卫门摇摇头。

「不，是三好干的。」

「什么？三好？开什么玩笑，五郎卫门。」

不禁笑了出来，这家伙挺会说笑的嘛。

「我没有开玩笑，劫走货物的正是三好。」

我不禁盯着五郎卫门的脸看。要是开玩笑就好了……

「那可是献给朝廷的贡品。那些家伙下克上还不满足，竟然当起了山贼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

「少主！」

五郎卫门的声音有些慌张，但我真的是这样期盼。若不是这样，三好的目标恐怕就是朽木了，那样才真的是大事不妙。

第一卷 会谈（一）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二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不可原谅」梅丸他们纷纷地指责三好。我说啊，无论你们说什么，三好都不会在意，别做没意义的事了。

「别闲聊，继续练字。」

被我提醒后，他们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被五郎卫门瞪了后，却开始练字。不愧是白毛浓眉，表情真恐怖。

「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五郎卫门。」

「是。」

情报是带着护卫的士兵带来的。从五郎卫门的评价看来，似乎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按照他的说法，车队进到大原一带时，突然被约三百名的三好士兵包围。我方只有三十人，完全不是对手。虽然有告知对方这是朽木家献给朝廷的贡品，但三好家的士兵们豪不在意地劫走了货物。

「货物被劫走了啊。」

「是的，虽然有稍微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完全不是对手。」

「死伤呢？」

五郎卫门摇摇头。

「据说没有死者，伤者也只是皮肉伤的程度。」

「那真是太好了。」

这并非讽刺，因为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态。如果出了人命，情况就难以收拾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有目击者吗？」

「应该有旅人或商人之类的吧，毕竟发生在白天。」

「我想也是。」

京都到朽木的道路也可以通往若狭。那是条运送海产的道路，想必有不少目击者吧。然而他们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贡品？实在说不通。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五郎卫门盯着我看，难道在试探我的胆识吗？真是的，活在乱世真困难……

「叫所有人到大厅集合。」

「是。」

「人到齐后叫我，在那之前我先练字。」

「是。」

五郎卫门开心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我合格了吗？

我想他大概要一小时后才会来叫我。这个世界没有时钟，所以还掌握不到时间感。爷爷和叔父们就在岩神馆，而从西山城叫人虽然花时间，但也太慢了。难道我需要升起狼烟、敲击太鼓，下达「紧急集合」的命令才行吗？这又是一道课题了，真令人头痛。

我进到大厅后，交头接耳的家臣们安静了下来。我坐下后环顾四周，爷爷则作为监护人坐在旁边。没来的重要人物是四叔辉孝吗？说起来，他好像有说要出使若狭的武田。那个地方将来会成为内乱的盛宴，对我们完全没帮助……总觉得义藤的身边尽是些没用的家伙。不由得要叹气了。

「发生了麻烦的事情。各位可能都听说了，但谨慎起见，还是让五郎卫门再说明一次吧。」

「是。」

五郎卫门话语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并表示愤慨，其中也有人小声地与旁人交谈。众人似乎有些亢奋。五郎卫门说完后，爷爷开口说道。

「三百名士兵啊，我不认为他们是擅自行动，应该是上头的命令。」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而我也是。事情有点棘手，如果只是少数笨蛋擅自行动，那倒还好……况且虽说是上头，但究竟是谁？我不认为是长庆……

「竹若丸，将这件事告知将军大人比较好吧？」

「不，先在这里讨论好。」

「可是…」

「我都明白，爷爷。这件事或许跟岩神馆有关联，但三好真正的目标不是朽木，而是他们吧？然而却是朽木的货物被劫走。首先要决定朽木的方针，我们不能在此自乱阵脚。」

众人和爷爷纷纷点头。这样不行，爷爷太亲近足利了。朽木是朽木，虽然顺从足利，但不能盲从。如果这样做，朽木将会被三好和足利瞧不起。

「说到朽木该采取的手段，首先应该向将军家控诉三好的行径，并要求他们归还货物。」

宫川新次郎赖忠用沉稳的语调说道。爷爷对他深谋远虑和冷静的判断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从他的语调中就能感受到。

「三好应该也很清楚，被劫走的是献给天皇的贡品，我们不可能无视。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听我说完后，众人纷纷点头。三好劫走的是献给天皇的贡品。就算他们不在乎义藤，但也不能无视朝廷。否则三好家和朝廷公家们的关系就会恶化。这对于支配京都的三好而言绝非上策。只要天皇命令他归还从义藤那里劫走的货物，他最后也只能乖乖听话。算是变相承认了义藤的权威。高兴的只有义藤，三好能有什么好处？

「正如少主所言，不知三好在想什么。」

赖忠缓缓地摇头。赖忠，不要说这种没用的废话，我要的是答案，答案啊！

「朽木还有一个办法。」

「飞鸟井对吧。」

「是的，如此一来，就不用劳烦将军了。」

爷爷说「就是这个」。众人将目光移向他。

「竹若丸啊，三好该不会在测试朽木和将军家的关系是否紧密吧？」

测试关系是否紧密？义藤滞留在朽木，四位叔父是他的亲信，事实摆在眼前，还有必要测试吗？或者是想知道我们会依靠谁而非关系测试？应该也不是。只依靠飞鸟井而无视义藤是不可能的。对朽木而言，让义藤丢脸没有任何好处。我不认为三好会不知道这种事。

「还是弄不明白……没办法了，只好再进贡一次。」

大厅开始骚动，可以听见「再一次？」的疑惑声。

「跟三好谈判的话，有可能赶不上正月。虽然有点没面子，但天皇正满心期待地等着。再送一次吧。」

还好我的语气强硬，众人纷纷点头。虽然不清楚三好的意图，最起码不能有自乱阵脚的丑态。必须让他明白这种小手段对朽木无效。

「新次郎，你去三好筑前那里。」

「是，要他们归还货物对吧。」

「虽然也有这个目的，但告诉他我们要重送一次货物，叫他管好手下的兵。爷爷。」

「知道了，写信对吧。」

「嗯。新次郎，带着这封信去三好那里。」

「是。」

赖忠低下头。

「说不定这才是三好的目的。」

叔父藤纲用困惑的语气说道。

「他想阻止我们的货物在正月之前送达，借此让我们和将军大人的颜面扫地。」

会有这种事吗？虽然无法断言……

「将军大人暂且不说，但三好若开始想伤害朽木的颜面，那就代表朽木已经不容忽视了。真令人惊讶。」

听到我的玩笑后，全场哄堂大笑。接着，该怎么做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竹若丸，没问题吧？」

「应该吧。」

「不用备战吗？」

「又还没确定会打仗，爷爷。备战可能会给对方进攻朽木的理由。」

爷爷，你的脸色不太好喔。不过我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从城堡的窗户可以看到一如往常的朽木村。可是朽木谷外面的京都大原上却有约三千名三好士兵在待命。大原距离朽木约六里，也就是二十四公里。这个时代的行军速度大约一天四里，也就是十六公里，这意味着三千名士兵只要两天就能攻到朽木，稍微加快的话只要一天。

朽木的兵力是三百，只有三好的十分之一。即使据守城池也撑不了多久。眼前的景色还能看多久呢？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好在历史上有进攻过朽木吗？既然朽木存活到关原之战，即使发生战争也一定能幸存。所以我认为多半不会打仗……除非历史改变了……

「爷爷，告诉叔父大人他们，如果有个万一，请他们带着将军大人到观音寺城避难。另外，派出使者到六角那里，让他们做好接纳将军大人的准备。」

「这样啊……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就看对手怎么出招了。」

「嗯。」

我知道爷爷在盯着我看，但我故意装作没发现。家主这行可不轻松，因为要避免他人察觉自己害怕之类的情绪。

不过三好那家伙尽做些莫名奇妙的事，难怪会被讨厌。我也开始讨厌他了。不过，我有准备最起码的对策，所以至少不会死掉。一旦三好朝朽木进军，就会秘密派出使者前往飞鸟井。然后透过飞鸟井外公吁请天皇阻止三好。全力守城的话，应该能争取到这点时间。

事情的发生原本就是因为贡品。飞鸟井的爷爷和朝廷应该都无法置身事外吧。如果不在这里阻止三好，就等于对尽忠报国的朽木见死不救，朝廷难免会遭受非议。如此一来，全天下都会知道朝廷连一个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都救不了。

去年年底，三好劫走了朽木的贡品后，我们立即重新发送，并顺利地赶在正月之前送达。三好家在赔罪的同时，也归还了货物，而这批货物也献给了朝廷。朝廷相当欣喜若狂，大概认为自己占到便宜了。我们也因此声名大噪。世人称赞朽木虽身份低微但身家富裕，家主也非常豪爽。毕竟低贱又小气的人只会惹人嫌，因此必要的经费得果断地花下去。原本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随后事情开始往奇妙的方向发展。大约在新年结束时，朝廷捎来讯息说，三好想针对这次的事件当面向我赔罪，而且还说会来朽木。起先我拒绝了，但后来朝廷又提起了这件事，我只好接受了。站在朝廷的立场，多半不想留下疙瘩，所以才想当和事佬。我之所以接受是因为继续拒绝的话，等于不给朝廷和三好面子。无论如何，对方都说要来朽木赔罪了，实在难以拒绝。

三好大概想来确认义藤的情况，因为前阵子景虎才来过。地方的大名认同了义藤的权威，三好怎么可能不在意。因此我才认为三好是假借赔罪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窥探义藤的情况……但看样子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朽木。这也是为了向义藤施加压力吗，现在还无法判断。不过仔细想想，也难怪他会立刻归还货物并赔罪。大概是为了让我们大意吧，三好真的很厉害。

作为使者的三好长逸仅带着几名随从前往朽木。今晚大概会在滋贺郡落脚，明天应该就会进入高岛郡。三好孙四郎长逸是三好三人众之一，同时也是三好的重要人物与长老。长逸据说是长庆的父亲元长的堂兄弟。三好家族的人多半死于非命，长命的人相对较少。更何况长庆继承家主时才十岁，不难想像他会依靠年长的长逸。既然长逸来了，就代表长庆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爷爷，明天就是会谈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说得也是。」

爷爷面有难色。

「放心吧，爷爷。不会发生战争，三千兵力只是威吓。」

「你说得对。」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三好想做什么？想要硬找借口进攻朽木吗？朽木不仅易守难攻，即使攻下来了，肯定也会付出不小代价。而且还是在将军逃走后，这样实在有点愚蠢。不对，未必是这样，说不定他想拿朽木来杀鸡儆猴，借以警告其他人藏匿将军的下场。又或者是想以兵力当作谈判的筹码。只是他要谈判什么呢？

多半是威吓。我认为是威吓。如果不是威吓……我慌张地忍住叹息。会谈将在朽木城举行。义藤和幕臣们虽然想来朽木城，但被我拒绝了。那群人和叔父们就在岩神馆等待。真是的，朽木怎么这么多麻烦的家伙，真是烦死我了。

隔天午后，长逸来到了朽木城。会谈由我和长逸两人单独举行。这是长逸的要求。爷爷虽然不放心，但还是接受了。这下水落石出了，三好的目标就是朽木。我在客厅会见长逸。他大约是四十岁上下，体型壮硕的大脸男人。长庆刚继承家主时，想必这人帮了不少忙吧。

长逸一直盯着我看。怎么回事，难道他喜欢小男生？我可不好这口喔，更何况我不是什么美少年。可惜我是像父亲而非母亲，虽然长相不丑，但很平凡。如果长得像绫妈妈，就能成为瓜子脸的美少年了……侍女将焙茶放在我们面前后离开了房间。这应该是焙茶，而不是老鹳草茶吧。谨慎起见，我试喝了一口。没问题，是焙茶。

「我是朽木竹若丸。今日劳烦你远道而来。」

我稍微低头后，长逸慌忙地问候我。

「哎呀，疏于问候很抱歉。我是三好孙四郎长逸。去年，我们的人给你和朽木家添麻烦了，容我再次郑重道歉，请你原谅我们。」

长逸深深地低下头。

「不敢当。任谁都会犯错，既然已经道歉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如果三好大人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如释重负了，谢谢。」

长逸再次看着我微笑。微笑的大脸还不错，有种讨喜的感觉，应该很受女人欢迎。……赔罪完了，会谈的名义也没了，接着才是重头戏。

「话说真是年轻，敢问你几岁了？」

「今年六岁。」

「……主公筑前守在十岁时继承了三好家，而你还比他小四岁，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用感叹的语气说道。当时的长庆很辛苦，辅佐他的长逸想必也不惶多让，不然三好也不会成为霸者。

「因为有家祖父在，所以没有吃太多苦头。」

「这样啊……」

长逸「嗯嗯」地点头。真奇怪，这样就结束了吗？这样一来，长逸就只是个和蔼的长者。难道这件事真的只是部下的恣意妄为？我们只是因害怕三好，而把事态看得过于严重吗？可是三千名士兵摆在眼前，这又该如何解释？「这是焙茶吧」长逸喝了一口茶后说道。他似乎有喝过。

「我们之前就一直很想与你见面。你的确是个杰出的军略家，总是想着可怕的事。」

「……你的意思是……」

「一向宗的事。」

长逸面带微笑，眼睛却没在笑。

「我不是很明白你想说什么？」

「利用六角、朝仓和浅井吸引三好的目光，然后再让一向门徒从背后袭击。我听说这是你的策略，不是吗？」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部下的恣意妄为这个判断是我草率了。好了，这下该怎么办？继续装傻似乎比较好吧……

第一卷 会谈（二）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长逸用可怕的眼神笑着。装傻是没用的，对方已经将我们的事调查透彻了。我大概也知道了他们的消息来源，事情变得棘手了。诚实为上策吧。

「因为将军大人一直闷闷不乐，所以想要逗他开心。这道策略原本就不太可行，但作为消遣还算可以。」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只是玩笑话，小孩的玩笑话，明白吗？

「……消遣是吗？」

「……正是。难道你认为有可行性吗？」

「……」

长逸无言以对，也就是说他认为不可能。担心的人应该是三好长庆，他的父亲被一向门徒杀害，因而心中留下了阴影。他大概只想到我们会利用一向众，而没有考虑过可行性吧。眼前这个男人也知道这点。

「如果成功让加贺割让一半国土，那就不是消遣这种小事了。」

「越前的朝仓和加贺的一向一揆本就是水火不容，即使本愿寺下达命令，加贺也未必会听从。也就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因此我认为不必担心。」

「……有点道理。」

喂喂……不会是真的担心吧。三好长庆该不会真的想讨伐本愿寺吧，所以才认为自己的想法被察觉了？这样不太妙……

「你在想什么？」

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可怕。

「没什么。」

「脸色不太好喔？」

什么意思？想动摇我吗？可别小看上班族喔！虽然不至于出人命，但面对公司内的权斗、业务和讨价还价，我都坚持了下来。我故意笑得很得意，因为我知道长逸正瞪大着眼睛。

「大原上可是有三千名士兵，脸色当然不好。」

「……三好的人都很爱操心，他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别无他意。」

「我也只是为了逗将军大人开心，别无他意。」

彼此彼此。我们再度互瞪后，长逸长叹了一口气。别大意了，事情还没结束。

「竹若丸，你说你六岁对吧，真的只有六岁吗？」

「……」

「感觉就像与年纪相仿的人打交道……」

「……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六岁的幼儿。」

六岁的幼儿…自己说出口还真是可笑。这个幼儿很奇怪吧，我拼命忍住不笑。长逸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算了，今天不是来谈论一向宗的事，而是另有其事。」

「……」

「差不多该停止侍奉足利家了吧？」

「……」

「追随三好家如何？」

我微笑地保持沉默，这样才能不落下风。长逸为了得到我的答覆，就不得不继续游说。确实听完他想说的话后，再来决定要说什么、给什么答覆。

「我们调查过你了，虽然年幼，却很有器量。当面跟你谈话后我更加笃定了。然而朽木太过渺小，无法发挥你的器量。足利将军家在这点上也一样，无论你如何竭尽忠义都不会有回报。你难道不觉得空虚吗？」

「……」

我努力地挤出笑容，深怕被读出表情。

「三好家能够给你符合器量的待遇。」

「……愿闻其详？」

我表现出兴趣后，他顺势高谈阔论。

「三好正在出兵丹波，想必不久后便会有结果，接着就轮到若狭。朽木与若狭相邻，若是朽木追随三好，便能从西方和南方进攻若狭的武田。攻下后，将若狭交给朽木也未尝不可。」

我刻意睁大眼睛给他看。若狭约有八万石，如此一来就能一口气增加十倍领土。考虑到利用日本海来进行贸易，未来的利益将难以估计。

不过，这个提议看似可口，实际上却是毒药。若狭武田家的家主武田信丰的妻子是六角定赖的女儿，六角现任家主的姊姊。而信丰的嫡长子义统的妻子是足利义藤的妹妹。也就是说进攻若狭，等于与足利和六角全面敌对。之后没有三好撑腰也不行了。也就是说今后我都得活在三好的庇护之下，立场大为弱化。再说了，三好是否会说话算话，真的将整个若狭给朽木也是问题。

对现代人而言或许很难理解，但信长登场之前的六角家，无疑是畿内与三好家并驾齐驱的强权。疲于内乱的若狭之所以免于他国侵略，我认为正是因为有六角和足利当靠山。若狭大概是在约一千五百六十八年被朝仓占领的吧？当时的六角已经丧失了所有力量。即使能够顺利地取得若狭，那也不过是为三好牵制朝仓罢了。越前可是超过五十万石，让不满十万石的朽木与六角和足利为敌还要抵御朝仓？怎么想都会死得很惨。

「你觉得如何，竹若丸？我没有要你攻击义藤大人，只要把他赶出去就行了。然后追随三好，协助进攻若狭。这个提议不错吧。」

「……」

「难道你还想继续侍奉足利家吗，我不认为这对朽木家有什么好处……」

真会说话，还暗示我这不是背叛。大原的三千名士兵意味着「我都让步了，你要是敢拒绝就自己看着办」。

不过，朽木的未来对我而言，或许比我想像的更具意义。我原本认为朽木不过是近江的小领主，战国众多碌碌土豪之一，但似乎不是这样。每次足利将军从京都被赶出来后都会逃到朽木，然后朽木会藏匿将军。这也难怪朽木被视为将军的忠实家臣。如果朽木背叛将军，将会带来什么意义和影响呢？

首先会失去安全的避难场所，然后世人会说连朽木都舍弃将军了。如此一来，其他人肯定会更轻易地背叛将军。将军固然会丧失权威，接着谁也无法再相信谁。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就难以再找到新的避难场所。未来只会是一片黑暗。

「刚才这番话，筑前守大人知道吗？」

「这是我的想法，但我有自信说服敝上筑前守。希望你能相信我。」

「原来如此。」

演得倒是很好，可惜我不信。大概是为了避免做出承诺，但说长庆豪不知情也太牵强了吧。

若狭的事岂是你说了算？没有得到长庆的首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因为我是小孩，所以看轻我？还是说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我？

「提议倒是不错，但光凭我一己之见无法给出答覆。」

「我当然明白，我不会现在就要答覆。」

客厅目前的气氛还算融洽。长逸应该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吧。我也很满足，不仅知道了会谈的目的，也有了其他收获。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总比无知好多了。

爷爷和其他朽木家的人在朽木城门口送客，然后长逸的随从为他备马。细川藤孝、进士晴舍和治部藤通躲在暗处偷看。都说不用来了还来，很担心朽木吗？

「竹若丸，送到这里就行了。」

「路上小心。」

长逸稍微点头后朝向外面，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朝我诡异地笑。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刚才的事就麻烦你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个老狐狸。我也露出微笑。

「孙四郎大人，替我向筑前守大人问好。」

老狐狸笑得更开心了，但开心得还太早。

「记得转告他朽木不可能背叛若狭和将军家。」

他的笑容消失了。周围开始议论纷纷。

「你想毁掉朽木家吗？」

低沉的胁迫声使得空气凝固。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脸色变得苍白。

「你有办法毁掉朽木家吗？」

「……你忘了外头有三千名士兵吗？」

「不过三千……就算有三万，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听到我的嘲讽后，周遭人的脸色更是苍白。弱小的国人领主为了自保，必须尽可能地避免与大名斗争，跟三好闹翻了该怎么办，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不过啊，来闹事的可是三好。既然避免不了冲突，不如把事情闹大。

（插图010）

「孙四郎大人，如果朽木舍弃将军家并跟随三好，筑前守大人会怎么想？」

「当然会很高兴。」

「可是无法信赖，因为背叛了历代尽忠职守的足利家。曾经背叛过的人，难保不会背叛第二次。若是关系浅薄的三好家，不就更容易背叛，因此无法信赖……背信忘义的国人领主只有灭亡一途，不是吗？」

面对我的质问，长逸无言以对，只能用强硬的眼神瞪着我。

「如果你们进攻这里，我们不仅会掩护将军大人逃离，还会奋战到最后一刻。我想应该会输吧，还会失去朽木村，而我也未必能存活……在那之后，就让活下来的人自己决定要继续侍奉将军家，还是要当作自己已经克尽义务而去寻找新的道路。」

「……」

「无论选择哪条道路，朽木都不会遭受批判。直到失去镰仓以来代代传承下来的朽木谷为止，朽木都会尽忠职守。正因为是如此忠义的家族，相信无论何处的大名家都会乐意雇用而不会感到不安。」

一直盯着我看的长逸垂下肩膀，大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看样子三好与朽木家是无缘了。我可是认真邀请你的……」

「……」

「不用担心，我军不会进攻朽木。」

话说完后接过随从的缰绳，跨上了马匹后又朝着我看。

「就此别过。」

长逸轻声地呼唤马匹，缓缓地扬长而去。总算撑过去了……抱歉了，信誉忠义什么的只不过是场面话。三好今后只会逐渐地走下坡，我没道理在必输的马身上下赌注。

回到城里后，细川藤孝、进士晴舍和治部藤通感动地看着我。细川藤孝将来应该会成为老奸巨猾的强者……但现在才二十岁，还不够可靠。而爷爷……没救了，完全沉浸在感动之中。我催促着爷爷回到城里，因为还有话必须说。我支开了追过来的人，只留下爷爷和我两人。地点选在爷爷的房间。如果是我的房间，会有小鬼来凑热闹。

「爷爷，将军大人的身旁可能有人勾结三好。」

「怎么会……」

爷爷的表情变得紧张。直到刚才还泣不成声，现在终于变回能正常说话的表情了。

「真的。三好孙四郎知道一向宗那件事是我的策略。」

爷爷露出讶异的表情，看样子并不知情。

「三好究竟是从何得知？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岩神馆戒备森严，不可能从外部窥探，那只有可能是从内部泄漏的。」

爷爷的脸色变了。这项战略计画是由义藤派遣使者告知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的，而且没有提起我的名字。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说出这是五岁孩子提出的策略，任谁都不会当作一回事。

「将军大人危险了。」

爷爷正要起身时，我抓住了他的膝盖。

「冷静点，爷爷。」

「可是……」

「冷静点！」

我大声喝斥他坐下。为什么我这孙子得要喝斥爷爷啊。

「我只是说可能有内贼，当然也可能没有。引起骚动的话，只会徒增不安。说不定这就是三好的目的。」

「但要是真的有内贼……」

「三好并不打算直接加害将军大人，如果他有这个意思，早就进攻朽木了。」

「……可是……」

「打草惊蛇反而危险。如果真的有内贼，可能会铤而走险袭击将军大人。」

「……」

「这是你跟我的秘密，不能告诉叔父他们。」

爷爷勉强点头答应。最好换个话题，但多半是有内贼。如今我与长逸的会谈终告破局，内贼想必很不安吧。他多半会有所警戒。如果现在说出有内贼，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之后再揪出内贼吧，现在先装作不知道并放任他行动，之后再作为双重间谍利用，让他掌握假情报。这样处理比较好。

「爷爷，三好的目标是朽木。顺利的话，可以让我们背叛将军大人并追随三好。即使失败了，也能透过内贼让我们互相猜忌，破坏与将军大人之间的关系。」

「原来如此，三好认为朽木很碍事啊……」

爷爷终于恢复正常了。

「没错。六角、朝仓、浅井和本愿寺都不愿意为了将军大人行动，而三好也清楚这点。三好现在没有害怕的对手，只是朽木对将军大人过于忠诚。由于朽木相当靠近京都，三好把我们视为障碍也不奇怪。」

朽木易守难攻，所以将军才来这里避难。如果想强攻，势必要付出不小代价。所以三好才改变想法，试图以武力以外方式让朽木失去作用。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你才说那种话啊？」

「没错。」

「当时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

爷爷目瞪口呆。虽然我也认为自己说得有点超过。谁敢打三万啊，那可是朽木的百倍兵力。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这么说，朽木会被怀疑的。」

「服了你这孩子。」

爷爷也笑了出来。

「爷爷。」

「什么？」

「我认为要从三好手上夺回京都很难，甚至不可能。你不这么认为吗？」

「……或许是吧。六角和朝仓都靠不住。」

爷爷露出寂寞的表情。爷爷侍奉的前任将军足利义晴似乎相当信赖他。看着逐渐式微的足利家，想必很难受吧。

「我认为应该考虑和谈。一边备战一边谈判，两手准备如何？」

「这样或许很好，但将军大人不会接受的。」

说得也是，那家伙明明是个爱哭鬼，但自尊心却特别高。不过这也办法，谁叫他是将军，但实际上足利家并没有军事武力。更何况六角和本愿寺也没有出兵的意愿，但若是为了和谈，他们很有可能协助，甚至有机会成为盟友。

而且三好长庆接受和谈的可能性也不低。实际上，我认为义藤很有机会返回京都。三好也是有问题在，因为他还需要足利将军。虽然他把将军赶走，但之后让细川右京大夫氏纲担任管领，就能扩张势力并统治畿内。也就是说三好在利用室町幕府的制度，并非全盘否定幕府和足利氏。若想利用室町幕府的制度，让将军立于顶点会相对安定……

在畿内周边的局部地区，制造紧张的军事冲突来扰乱三好。然后让他认为与其继续敌对，不如和谈还比较有利，这样就不难将他带上政治谈判的舞台。这件事虽然不容易，但比起在战场上击败三好并夺回京都还要有可行性，我是这么想的……但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真想叹气。

第一卷 秘笈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四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竹若丸

「今川、北条和武田的重臣似乎在骏河的善德寺会面。」

「打算结为同盟吗？」

「应该是吧，甲相骏三国同盟啊……」

幕臣们兴奋地交谈。如此大规模的同盟相当少见，也难怪他们会兴奋了。而且他们最近闲得发慌，难得有件趣事可聊。

我也有点兴奋。原来如此，家主们聚在善德寺会谈是骗人的啊…我想也是，今川、北条和武田都有各自的敌人。三位家主亲自聚在一起会谈，就像现代的高峰会议。行程上想必很难安排吧。

因此多半是三方派出重臣聚在一起协商，再回报家主获得首肯。说到重臣，今川应该是太原雪斋吧，武田是穴山、小山田吧。北条会是谁？松田？或是北条幻庵？难说呢。

顺带一提，这个情报来自飞鸟井家。没想到公家很快地就掌握了情报。大概是因为公家把女儿许配给各地大名，出嫁的女儿会跟娘家通风报信。公家们彼此再交换情报的话，就流通得更快了。宫中就像是收集情报的机关。这个事实更促使了公家与武家的联姻。

「竹若丸，你觉得如何？」

爷爷向我询问后，幕臣们将视线投向我。最近他们的视线相当热切。可以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吗，我快害羞死了。

「迳说无妨。」

这次换义辉说道。义辉在今年二月从义藤改名为义辉。听起来终于舒服多了。改名的理由似乎是因为辉这个字更为吉利，象征让足利家再次发光发热。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相当困难。毕竟不利因素又增加了。

「我认为今川、北条和武田已经决定好了行动方针。今川打算从三河到尾张西进东海道。北条是称霸关东，武田则是信浓。因此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将会承受北条家更大压力吧。总有一天我们会需要越后的弹正少弼大人的力量。弹正少弼大人满怀侠义之心，想必只要拜托他，肯定义不容辞。长尾家多半会在信浓和关东与武田和北条交战吧。」

我陈述完意见后，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困惑。

「看样子很难拜托弹正呢……」

看到义辉落寞地嘀咕，几名幕臣也低下头。义辉最近都在考虑依靠越后的长尾景虎，打算以长尾和朝仓势力为中心，再加上浅井和六角，组成夺回京都的大军。可是啊，景虎接下来必须面对保卫信浓和武田展开激烈战争，不太可能上京吧。

虽然爷爷向义辉提出了和谈一事，却被拒绝了。可是义辉也明白六角和朝仓并不可靠，所以才把算盘打到景虎身上。随着三国同盟的成立，局势逐渐对义辉不利，他想做的事都受到了阻碍。

对义辉而言，他不仅无法对关东管领见死不救，反倒会很想积极救援。如果历史正常进行，那么情况将会更加严峻。景虎上京是发生在义辉返回京都后。从现实层面来看，还是应该和谈。现阶段只能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挥木刀，努力学习新当流了。

不过，没想到远离京都的甲相骏三国同盟会牵动京都的情势。单凭学校的历史课是无法理解的。没想到京都与地方会在意外的地方产生连结。

「真是寂寞啊，不仅六角和朝仓无法依靠，大内的势力也不如既往。甚至还不能拜托弹正啊……」

义辉继续落寞地嘀咕。实际上的确如此，过去就是大内氏带着足利将军家上京的。但如今因重臣陶晴房谋反而失去了实权，而陶短期内为了稳固内部就用尽了全力。不久后毛利就会崛起了。届时中国方面就会发生大内、毛利和尼子家的三方混战，然后离毛利的统一也不远了。因此在军事方面无法依靠大内。

「你要是能掌控近江北半边的领土，我也就能安心了……」

不，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打算效忠你。我只是因为足利还有利用价值才拥护你。我说真的。然而，自从那件事以来，我的评价就变为虽然年少，却是智勇双全的忠义之士。

智勇双全？我都还没上过战场，太夸张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却没人否定。似乎是因为本愿寺的事，再加上我说不怕三万大军，才演变成这样的。从飞鸟井家的书信看来，宫中也对我也有高度评价，说我有不屈服于三好威胁的胆识，是个忠肝义胆的贤臣。这是在说谁啊，绝对不是我吧。三好这个混蛋，都怪你做了多余的事。现在该如何是好……

在那之后，义辉来到朽木城抱着我嚎啕大哭。我心想这家伙搞什么啊。十八岁的年轻人抱着六岁的孩子痛哭，太奇怪了吧。然后还哭着说「原谅我吧」。看样子他原本怀疑我私通三好。派遣藤孝他们来朽木城也很有义辉的风格。嗯……我只是这么猜想而已。

「当时我认为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侍奉我这样无能的主公，想必很痛苦吧。三好的话，一定能给你丰厚的待遇。我担心你会离我而去……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是朽木的人，朽木的人不可能背叛我。然而我却……很抱歉。」

大概就是这样吧。哭着抱我也就罢了，连鼻涕都黏了上来。虽然想逃走，但被他紧紧抱住也只好认命了。再加上爷爷也哭了，和义辉一起来朽木城的藤孝他们也哭喊着「将军大人」。整个场面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众人哭成了一团，就只有我保持清醒。还真的有这种令人傻眼的情况呢。在那之后，义辉他们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六岁的孩子啊！如果是在现代，肯定会被以为想要绑架小孩。

随后大概是为了赔罪，义辉送了我一本『铁炮药之方并调合次第』，也就是火药配方说明书。这本书是九州的大友家于正月随火枪一同献给义辉的，而我拿到的是誊本。义辉还算有点用处吧，虽然我已经知道火药的制作方法。献给足利家的礼物相当多，很庆幸能够分到一杯羹。

火药制作啊…朽木有温泉，所以不缺硫磺和炭，但问题在于硝石。日本没有出产硝石，但我知道替代品的制作方法。原料可以使用艾草和稗草，还有人与马的粪尿。只要有原料，四到五年就能做出来了吧。该怎么做？要制作吗？基于危险性，我认为不要制作比较安全，但朽木周围的环境可不太友善……还是制作吧，但要对义辉保密。不，这是朽木的最高机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了，该从何做起……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四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西山城　　朽木惟纲

竹若丸没有事前告知就突然造访西山城。随行的只有五郎卫门。虽说还在朽木谷之中，离朽木城也没有多远，但也太不设防了。我斥责五郎卫门后，竹若丸便包庇他说「是我的要求」，然后表示希望跟我单独密谈。真是奇怪了，兄长没有跟他一起来也令人在意。我让儿子惟安招待五郎卫门，并将竹若丸带到自己的房里。女佣准备焙茶的期间，我问起了梅丸的事。

「梅丸有尽心侍奉你吗？」

「他一直说想习武。」

「这样啊。」

唉……难得待在竹若丸身边，却只想习武。真希望他能向竹若丸看齐。我是为了什么让他在竹若丸身旁侍奉他的……

「在他的骨头发育好之前，我只允许他空挥。虽然要他潜心练字和学算盘，但似乎略有不满。」

「非常抱歉。」

「没什么，别在意。我明白男人这种生物，比起动脑更喜欢活动身体。」

听到他看开般的话语，我不禁露出苦笑。眼前的小孩总会不经意地惹人发笑。又聊了几句后，女佣端了茶进来，我便向他询问来意。

「所以今天是为何而来？」

「我从将军大人那里获得了铁炮药之方并调合次第，叔公也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火药需要硫磺、炭和硝石来制作。比例也知道。而朽木有硫磺和炭。」

「也就是说缺乏硝石。」

竹若丸「嗯」地点头。火药相当昂贵。虽然火枪也很难弄到，但火药和铅弹更难取得。正因如此，无论是大名或国人领主都无法有效地使用火枪。朽木有火枪工匠，取得火枪相对有利。但在火药和铅弹上，朽木与其他大名的情况相同。

即便如此，朽木透过贩售香菇、清酒和肥皂赚了不少钱，因此能用钱购买火药和铅。相较之下，其他大名只能榨取百姓的赋税来赚钱，但这种方式是有极限的。即使有了火枪，最后还是得面对没钱买火药的现实。如此一来，只好放弃编组火枪战力。

今后的战争形态将会变为比拼财富的战争，也就是赚不了钱的大名和国人领主无法打仗，只能等待灭亡的时代。而能赚钱的竹若丸，自然就能打仗。他才六岁就能明白这种事吗？倘若真是如此，便会如兄长所说的十年后、十五年后……

「虽然也可以买硝石，但我更想自行制作。」

「做得出来吗？」

我惊讶地询问后，竹若丸点点头。

「可以。用这些……」

竹若丸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稍微往右上倾斜的独特字迹写着硝石的制作方法。可是……我不禁歪着头。

「这样真的做得出来吗？上面写着艾草、人与马的粪尿……」

「可以。就跟香菇和肥皂一样。虽然要花点时间，却不难制作。」

跟香菇和肥皂一样，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

「可是，为什么……」

问也没用，竹若丸从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回说总之试试看吧，然后拿出成果，让人不得不相信。

「我想在西山秘密制作硝石。」

「不在朽木做吗？」

我惊讶地询问后，竹若丸摇摇头。

「出入朽木的人太多了。」

「原来如此。」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啊…该不会……

「老太爷知道这件事吗？」

我小声询问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如果跟爷爷说，可能会泄漏给岩神馆，所以我才来这里。」

「你在担心内贼的事吗？」

「原来你知道啊，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吧。明明要他保密的……」

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看老太爷很烦恼，所以硬是问了出来。」

「……」

「老太爷告诉我后也轻松了许多。不用担心，老太爷认为少主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我也这么认为。」

竹若丸的表情丝毫没缓和，然后说「爷爷太宠足利了」。比起表情和语气，我对他说的话更是吃惊。他竟然直呼将军大人足利。竹若丸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叔公大人，你不满我直呼足利吗？」

「……比起不满，我更是吃惊。你可是被誉为智勇双全的忠臣。」

「智勇双全的忠臣，那是谁？我连战场都没有上过喔。」

我不禁苦笑。真是奇怪，他怎么看起来很不满。

「这可不好笑喔，叔公大人。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朽木在制作硝石会如何？会发生大事情啊。六角、浅井、武田、朝仓和三好都会盯上朽木的，因为朽木已经有火枪和火药了。将军大人也同样会支配朽木来强化自己的军事力量。说不定还会透过硝石买卖来控制众大名。即使将军大人有所犹豫，幕臣们肯定会想这么做。如此一来，将军和幕府可以取回权威，要击溃弱小的朽木也相对容易。」

「原来如此。」

竹若丸瞪着我看。他大概认为将军大人和幕府最危险。竹若丸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他可能讲得口渴了，连续喝了几口茶。

「老实说，制作硝石一事我其实颇有顾忌。稍有差错朽木就有可能灭亡。不过，朽木的名声已经过于响亮，即使撇开火药不论，朽木的财力和邻近京都的位置都很有价值。当前就已经被三好盯上了，还有其他不少国家也在关注朽木。我认为朽木的周遭环境相当严峻。」

说是沉痛也不为过。朽木很繁荣，而为它带来繁荣的六岁小孩却对未来感到悲观。我的内心涌上一股压迫感。

「现在是因为将军大人在这里，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来犯。最多就只有三好在骚扰。可是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后又将如何……我认为很危险。遗憾的是，朽木小国寡兵。那么就只能透过充实军备来补足了。火枪就是其中之一。既然要使用火枪，就不能让火药短缺，因此必须制作硝石。」

竹若丸大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很讶异，如今的朽木有人能考虑到这种程度吗？很遗憾地，兄长比不上竹若丸。事到如今，我才有种竹若丸正是朽木领主的实感。而我们的领主正在苦恼。

「我明白了。就在西山制作硝石吧。」

「麻烦你了，叔公大人。」

竹若丸低下头。

「你在说什么啊，赶快抬起头。你是朽木的领主，只要下达制作的命令就行了。」

「爷爷那边……」

竹若丸痛苦地说道。大概是不忍说出要我对兄长保密。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由我和儿子主殿来进行吧。不用担心，没人会猜到是要制作硝石。我会告诉大家要制作新的肥料。」

「麻烦你了……制作硝石应该会花上四到五年。等完成后我再告诉爷爷。我打算跟他说当时不知道能否成功，所以没有告知他。」

「我明白了，我也会这样跟老太爷说。」

这不是欺骗，只是延后报告而已……四到五年啊……

「少主，硝石完成后，将军大人那边……」

「……他会返回京都，或着返京已有眉目，我希望是这样。如果现在的情况持续下去，朽木会变成足利独占的私有物。那样等于将朽木的命运交给了足利，这肯定不是好事。」

「……」

「尽管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后，周边势力很可能就会对朽木动手动脚。即便如此，我也认为朽木应该与足利家诀别，所以才要制作硝石。」

声音之中带着苦涩的回响，这不是六岁小孩该有的声音。竹若丸认为朽木在某些方面必须与足利家诀别。如果不这么做，朽木就会有危险。他或许希望自立门户吧。

「你认为将军大人很难返回京都吗？」

「……现阶段还未明朗。」

竹若丸摇摇头。

「岩神馆的人认为应该透过战争将三好逐出京都。可是啊，叔公大人。武田、今川和北条结盟的当下，没办法依靠长尾。朝仓的宗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好一点的话二、三年，但不可能到五年。」

「……」

「将军大人似乎想要找美浓的斋藤来代替越后行动，但这根本不可能。当初斋藤拿下美浓时，由于太过逞强，导致根基极度疲弱，因此不可能出兵京都。一个不小心稻叶山就翻了。当前光是守住美浓就自顾不暇了。」

稻叶山就翻了，表达方式虽然奇妙但浅显易懂。他对各国的情势出乎意料地清楚，而且在情势判断上几乎没有出错过。

「将军大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况且三好并非只有筑前守一人，他还有三名弟弟、亲戚和家臣。随着领地的扩张，兵力和人才也会更充沛，因此我们不可能战胜三好。三好的强盛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面对我的追问，竹若丸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认为要和谈，爷爷也赞同。」

「将军大人同意吗？」

竹若丸摇摇头。

「爷爷提出了和谈，但被拒绝了。不仅将军大人，连周围的人都不接受，多半是看将军大人的脸色吧。所以朽木只好暗地里行动，我是这么想的。」

「若是走错一步，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内贼喔。」

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我都明白，那群人猜忌心很重。所以朽木只能暗地里行动。」

口渴了，喝上一口茶。冷掉的茶滋润着嘴里，我觉得相当美味。

「老太爷那边呢？」

「爷爷跟我意见相同。他担心将军大人会从此埋没在朽木。」

很有兄长的风格，总是为将军家着想。

「就算是为了爷爷也要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如此一来，爷爷就不必再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将军大人了。这样也算充分履行对足利家的义务吧。」

这样啊，竹若丸之所以想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说不定是为了兄长着想。虽然冷静果断，但还是保有人情味。

「少主很喜欢老太爷呢。」

或许有点冷场。竹若丸盯着我看。

「他毕竟是我爷爷啊。」

淡淡地回答后拿起茶碗，却立刻皱起了眉头。里头已经空了。

第一卷 访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七、八、九、十！」

由上而下的空挥结束了。接着是十次袈裟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呼吸变得急促。累死了，这对六岁小孩的身体而言太勉强了。

「真是勤快。」

「爷爷。」

爷爷在走廊上微笑地看着在庭院里练习空挥的我。

「再挥十次后就休息了。」

「这样啊……」

这次换十次袈裟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感觉手臂快抽筋了。我坐在走廊上用手擦汗。七月中的早晨相当炎热。爷爷在身旁坐下。

「辛苦了，喝口水吧。」

「嗯。」

爷爷呼喊「有人在吗」后，年轻的女佣立刻跑了过来。吩咐她拿水来后，行完礼就离开了。

「美浓的斋藤道三似乎隐退了。」

「这样啊……想必将军大人很失落吧。」

爷爷点头说「我想也是」。

世代交替容易造成混乱。新任家主为了巩固根基，必须专注在领国的支配与控管上，因此暂时不可能出兵。更何况美浓在道三隐退后，这一、两年间就会发生长良川之战。如此一来，美浓就会与尾张敌对，想要利用美浓兵就更难了。

长良川之战的起因，据说是被道三讨厌的义龙，担心自己会被废位而杀害了其他弟弟还出兵攻打道三。我不会说这是骗人的，但我认为这不是事实的全貌。长良川之战有更复杂的背景。我认为这跟道三夺取美浓，以及尾张的织田信长有所关联。

道三为了夺取美浓，做了很多鲁莽的事。尽管他当然是有个人野心的，但也是觉得美浓想要抵抗外敌，自己就无论如何必须站在顶点。然而国人领主相当排斥道三。美浓的国人领主们虽然认同斋藤氏支配美浓，却不认同道三。我想这也是道三隐退的原因。

依我之见，不是道三想隐退，而是被迫隐退。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没实权。如果有实权，当初就不会被赶出稻叶山城了。虽然道三对外宣称隐退到了鹭山城，其实应该是被放逐过去，这才是事实吧。国人领主们有多讨厌道三，从长良川之战后义龙还将自己的姓氏从斋藤改为一色就能明白。并非是义藤想要忘记道三，而是美浓想要忘记道三。

女佣拿水来了。真好喝！感觉又活了过来。爷爷在确认女佣离开后，将身体凑过来并小声说道。

「果然还是得和谈吧。」

「嗯。既然将军大人没有自己的军队，打仗便行不通。」

「虽然京都的情势不好也不坏……」

「除了花时间之外也花钱，只能慢慢来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

我跟爷爷认为可以利用宫中和公家。其中一个目标就是近卫家。近卫是义辉母亲的娘家。近卫晴嗣是义辉的表兄弟，但后来会改名为前久。他将会是与信长和上杉谦信有紧密关联的人物。今年春天开始他会在朝廷担任关白左大臣。前久的父亲近卫稙家也跟义辉相当亲近。我们可以透过飞鸟井家来促使近卫行动。

另一个人是目目典侍。她是我外祖父飞鸟井雅纲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姨妈。她备受皇太子方仁亲王宠爱，并育有一女春龄女王（※「女王」是日本皇室封号，约略相当于「郡主」），跟我同年龄。也就是说飞鸟井家也与皇室关系密切。不知道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想办法取得宫中的共识，让他们出面主持三好与义辉的和谈……

当然也有可能被三好和义辉双方无视，但届时索性就扯上六角、朝仓和本愿寺。即使他们不愿出兵也会动口吧。他们应该也会纷纷要求让义辉返回京都吧。和谈成功的话，义辉就不必再烦恼了。虽然我认为可行性很高……但太花时间了。长久的战乱使得公家缺乏金钱和物资。朽木有香菇、清酒、肥皂和太刀，无需烦恼贡品。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还需要南蛮货、中国和朝鲜的陶瓷，以及其他稀有的东西。在在需要花钱。所以要想办法大赚特赚才行。

……老实说，我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意义。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义辉也有可能返回京都，但不可能凭武力回去就是了。这样一想，应该是有人出面推动和谈。不过，义辉身边的人都没有行动的迹象，所以我认为应该是与京都有关联的朽木做出了行动……

真是失败呢。我的历史知识都偏向尾张和美浓方面，对于畿内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尤其是信长上京之前的历史。既然义辉会在京都被杀，就表示他的确回到了京都……想太多也没用。

「爷爷，我想再练一会。」

「这样啊，不要勉强喔。」

「嗯。」

我走下庭院后，爷爷回到了房里。水平、逆水平和突刺各十次。我一边挥着木刀一边思考道三的事。忘掉讨厌的事情，享受开心的推理时间。

被流放的道三肯定很不甘心。除了道三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那个人就是道三的女婿信长。道三和信长的关系密切，在信长统一尾张的过程中，道三曾经借兵给他。道三对信长而言是最好的帮手。

比起与自己敌对又不断扯后腿的家族和家臣，信长更依赖道三吧。只要有道三在，他就不必担心美浓的事，而能扩张在尾张的势力，专心在霸业上。道三去世后，信长被斋藤和今川夹击。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到桶狭间之战后，与后来的德川家康同盟为止。实在辛苦他了。

道三对信长的评价甚高是无庸置疑，但他会协助信长应该另有所图。首先，信长的势力越强大，美浓的国境就越安定。一旦美浓变得和平，在外交方面也能拿出亮眼的成绩吧。另一方面，透过与信长的秘密协定，在必要的时候还能期待信长的援军。

所谓必要的时候，不单是针对外敌，面对国内的反道三派也能发挥作用。即使发生政变，只要尾张有信长在就不可能成功，他的算盘应该是这样。然而现实是政变发生在信长壮大之前。

面对这种情况，道三和信长有什么想法？我认为信长会协助道三打倒义龙，帮助他恢复政权。然后却被义龙先发制人了，长良川之战的真相应该就是这样吧？信长之所以帮助道三，不单是作为女婿，也为了确保尾张的安定与自身霸业的顺利进行，才将道三视为重要的手牌。

抑或是义龙为了铲除道三这个国内的不安要素，而捏造了他与尾张信长私通的事实，并顺便解决了可能会成为竞争对手的两个弟弟……无论如何都是件凄惨的事。斋藤义龙，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细川藤孝

「射击！」

吼叫般的命令下达后，响起了与之相互抵消的轰隆声。与此同时，马匹们也疯狂地嘶吼，训练场顿时兴起大骚动。我看得目瞪口呆，身旁传来了叹息声。

「马匹还是一样会惊吓啊……」

「即使如此，也比以前稍微适应火枪声了。重要的是，爷爷，子弹向上射偏了，这样根本不行。」

民部少辅正在与竹若丸交谈，两人皆面有难色。不知刚才是谁在叹气？我被邀请来朽木家的训练场。三十挺火枪一起射击的声音实在惊人。连训练场的马匹都被吓到抬起了前脚。一群人拼命地压制住马匹。

「子弹向上射偏了。摆好架式，好好瞄准后再射！」

壮硕的男人大声地斥责火枪队。

「五郎卫门似乎有看出来。」

「若非如此我就头痛了，毕竟将火枪队交给他训练了。」

民部少辅满意地说道，但竹若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个男人叫五郎卫门啊……

「左门想要接管火枪队？」

「我让他负责长枪队。」

「竹若丸，这是为什么？虽然我不熟悉五郎卫门和左门，但我想知道这样安排的理由。」

竹若丸看着我。

「理由啊，并没有。硬要说的话，火枪部队尚未成形，所以我认为交给经验老道的五郎卫门比较妥当。」

「这样啊。」

确实如此……竹若丸注视着火枪队。似乎准备好了。

「预备！好好瞄准……射击！」

轰隆声又吓到了马匹。

「这次没有射偏呢。」

「开始上手了。马匹也比刚才更镇定了。」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一开始混乱了。马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火枪部队又进入了下一轮射击。

「火枪虽然威力强大，却需要花时间准备。这样能在战场上发挥效用吗？如果敌人在准备期间攻过来的话……」

火枪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两次射击间的准备时间相当长。如果在准备期间被敌人靠近就死定了。大名们明明握有火枪却很少使用的理由，除了价格昂贵之外，使用上也相当困难。弓箭虽然威力弱却很好掌控。

然而朽木却积极地采用火枪。既然是竹若丸推动的，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很稀有吧。所有人都知道他虽年幼却绝非泛泛之辈。他不只有谋略家的才能。近年来，备受周围瞩目的朽木所拥有的富足几乎都是竹若丸带来的。

竹若丸没回答。取而代之，民部少辅答道。

「兵部大辅，竹若丸认为用在守城战中会有奇效。」

「守城战吗？」

守城战的话，火枪队的确可以防守城池。所以火枪队是防守用的武器吗？如果是朽木这样弱小的国人领主，再加上易守难攻的城池就更有效了吧……竹若丸向前走了一、两步。

「五郎卫门，让他们三人一组射击！」

「是！」

五郎卫门对士兵们下达了一些命令。三名手持火枪的士兵向前站出并摆好架式，伴随着「射击！」的声音，同时响起了枪声。比起三十挺火枪的声响，命令声根本不值一提。马匹也很安静。射完的士兵下去后，又换上了三名士兵。伴随着「射击！」的命令，枪声再度响起。

「民部少辅，那是怎样的训练？」

「瞄准射击。」

「瞄准射击？」

「没错。守城战时，三人一组瞄准攻过来的侍大将和物头，并确实击杀他们。」

「这……」

看到我欲言又止，竹若丸转过头来。

「觉得很卑鄙吗，兵部大辅大人？」

「……」

看到我哑口无言，竹若丸露出笑容。

「朽木有五十挺火枪。如果三人一组就能编成约十七组狙击班。」

「……十七。」

「一次丧失十七名，两次丧失三十四名侍大将和物头，敌人肯定会混乱吧。一旦群龙无首，纵使有再多兵，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想攻陷朽木城绝非易事。」

「……」

当时他跟三好孙四郎说就算有三万，他的答案也不会改变，原来不是随口说说的。如果三好的三千名士兵真的来包围朽木城，那肯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三好孙四郎肯定会脸色苍白的。

「战争不过就是杀人，既然如此，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即使被说是卑鄙或肮脏，只要能赢就行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后，竹若丸又将视线投向火枪队。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睡不着。太热了睡不着。这个世界对于习惯现代社会生活的人而言太煎熬了。首先无法调整温度，热的时候会更热，冷的时候会更冷。到了七月下旬，每晚都难以入睡。真是受够了。再加上没有电灯，夜晚一片漆黑。而且也没有娱乐，晚上除了睡觉没事可做。难怪很多家庭都生了一堆小孩。文明的发展与小孩的人数成反比呢。

差不多该拜托组屋收购新米了，但愿有丰收的地方……清酒制造所最好也增设。另外，香菇栽培所也必须增加。麻布应该不行吧……不是不行，而是比不上越后上布，虽然不是高级品，但也有中上的等级。价格都这么便宜了，自然会有人买，也就是薄利多销。虽然领民对新产业感到开心，我却觉得相当可惜。

绵纱倒是可以期待。琵琶湖和若狭的船长们都很想用绵布来制作船帆。虽然很吃惊，但听说目前都是用稻草编成的草席或麻布来制作。草席吸水后会变重且容易腐烂，麻布不仅容易发霉也缺乏弹性。因此他们才想取得绵纱，可惜现在供不应求。如果能扩大领地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还醒着吗？」

奇怪了，怎么会有人声，隔壁的房间有夜哨。他们整晚都会醒着，不可能没注意到。是错觉吗？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守卫已经睡着了。」

不是错觉，这房里有人。多半是忍者。我紧握着脇差。睡觉时也要将武器放在身旁是武士的准则，但没想到会用到……

「会一直睡下去吗？」

「请放心，到了早上就会醒了。」

声音里没有讨厌的感觉，看样子没有敌意。该怎么做，要起来吗？可是啊，即使起来也未必能看清对方的面貌。真麻烦，还是起来吧。起身后仍然看不见对方的面貌。

「有什么事？半夜闯入实在难以恭维。」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是黑野重藏影久。」

「我是朽木竹若丸。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可以请朽木家雇用我们吗？」

半夜闯入找我雇用啊……看样子对方有点异想天开呢。伤脑筋的是，我并不讨厌这种人。姑且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第一卷 八门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你是说我们对吧？」

「正是。鞍马流忍者一百五十人，含族人共四百人，愿意侍奉竹若丸大人。」

鞍马？从没听过。不过，他们是认真的吗？半夜突然来了没听过的忍者，还要我雇用四百人啊。真是疯狂的就职活动呢。不，强迫推销吗？

说是做梦我也不会惊讶。再说了，朽木的兵力只有三百人喔。忍者四百人？朽木说不定会成为忍者村。不过这样也不错呢，超越伊贺和甲贺，在背地里操控日本的忍者首领朽木竹若丸啊。届时还能跳过成年礼，直接沿用竹若丸这个名字。这样听起来比较像忍者。未来还可以透过忍者体验活动为朽木赚大钱呢。光是想想就有点兴奋。

「有人接应你对吧。能够轻易地闯入这里，就代表在此有你的同伙。」

「大人英明。」

不要说得那么开心啊，你们跟小偷没两样。只要事先安插内应，就能轻易地闯入家中盗取金钱，电视剧中经常看到。真是的，我们的守备根本漏洞百出。又是一道课题，真令人头痛。

「什么是鞍马流？」

「大人不知道吗？」

不好，声音有点沮丧。我伤到他了吗，还好看不见脸。

「抱歉啊，我知道的忍者只有伊贺、甲贺、根来和风魔。」

「我想也是。我们是侍奉九郎判官之人的后代。」

九郎判官？源义经的事吗？真是古老呢。这样的话，鞍马流的语源是鞍马山吧。这么说起来，据说源义经会忍术。八艘跳相当有名。

「所以原本是山伏吗？我听说传授判官武艺的是天狗，那就是山伏对吧。」

「正是。我们鞍马忍者是羽黑山伏的派系。」

声音似乎带着喜悦。如果这不是演戏，他大概笑得很开心吧。重藏开始诉说他们自己的事。

据黑野重藏影久所言，侍奉义经的黑野慈现坊是重藏的祖先。他说当时羽黑的山伏聚集到了鞍马山。鞍马山是著名的灵山，因此作为热门的山岳修验地并不奇怪。黑野慈现坊就在这些山伏当中。然后慈现坊这些山伏与义经相遇并侍奉他，最后打倒了平家……这就是义经没被赖朝抓到的原因。因为山伏是自己人，从山路逃走很容易吧。

「判官在奥州去世时，仅存的人逃到了京都附近。虽然想寻找新的主公来侍奉……」

声音变得低沉。

「被讨厌了吗？」

「是的。判官被认为太亲近奥州藤原氏……」

也难怪啦，义经可是联合后白河法皇反抗赖朝的叛徒。而位于关东背后的藤原氏，是经常为赖朝带来不安的敌人。对镰仓幕府而言，鞍马忍者在双重意义上都是敌人。

「随后我们在承久之乱中协助上皇……」

「又输了。」

「是的。」

大概是因为没有去处，才协助后鸟羽上皇的吧。他们一定是认为，只要镰仓时代持续下去，他们就不可能重见光明。幕府明明可以雇用他们，而非把他们当成敌人排斥。还好房间很暗，不然看到他的表情，我可能会感到同情。

「然后呢？」

「逃到了山里。我们躲在丹波的山里，直到镰仓幕府即将灭亡的后醍醐帝时代，我们才重新出山……」

「喔～跟了谁？」

「足利家。」

「足利家啊。」

足利家从镰仓时代开始，就频繁地进出丹波。说起来，尊氏在兴起讨伐幕府行动前，待在丹波的筱村八幡宫。因为他反镰仓，再加上朝廷不可信赖，所以在那时归顺他的吧。因为义经被后白河利用，又听说后鸟羽在承久之乱被流放，因此才选择足利，他们可能是这么想的。不过，丹波啊……他们的根据地应该是丹波高地到比良山地之间吧。

「这选择不错。」

「也不尽然。」

「为什么？」

「重用我们的是高兄弟。」

「这就……」

我欲言又止，偏偏是高师直和师泰兄弟啊。高氏家族最后应该近乎灭族了。失去庇护者后，侍奉高氏家族的功绩也因此被无视了吧。难怪我没听说过鞍马忍者。

「我们真的很不走运呢。随后我们在没有主公的情况下回到了山里。只是偶尔出来接一些工作罢了。」

声音听起来很寂寞。虽然很令人同情，但有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家伙说想要侍奉我。为什么是我？朽木只是八千石的小领主。如果想崭露头角，应该选择更大的家族吧？现在必须冷静且理性地思考。

「所以，想要侍奉我是怎么回事？即使跟着我也不会有前途喔。」

「我们的朋友受到了少主的照顾，所以很清楚少主的事。大家对此都很感激，因此想要回报少主。」

我的照顾？奇怪了……我没有认识的忍者。而且还叫我少主，我还没有决定要雇用你们喔。话说感谢？我帮了谁？

「有这回事吗？」

「木工师。他是我们的朋友。」

「木工师啊……」

他确实有说过因为朽木漆器出名了，木工师的工作也随之增加。交易几乎都是在朽木进行。这样啊，那群人原本就住在山里，即使跟修验者有所关联也不稀奇。

「而且少主相当有趣，奇谋妙计层出不穷。既然要找人侍奉，就该追随这样的主公。」

「有趣啊……」

「是的。废除关卡降低赋税。勇于抗衡三好，还拒绝若狭国的偌大诱惑，与其他人完全相反。行事作风在在令人感到莫测高深。」

他们对我的评价是这样啊，那我岂不是成了怪人。

「我们缺乏主公运，走到哪都没人愿意雇用我们。即使有人雇用，也不过是将我们当作弃子消耗。为此我们一度想要放弃展露头角。然而乱世之下，就此埋没于山中实在可惜。我们无法抹去想要测试自己的技艺和本领的心情。而就在此时得知了少主。如果是少主，肯定能让我们如愿以偿。」

「……」

「意下如何？愿意雇用我们吗？」

语气虽然轻松，却能感受的那股热忱。真伤脑筋，我无法抗拒这种人。

「老实回答我。鞍马忍者与伊贺和甲贺有来往吗？」

「没有。」

「好吧，你们就来当我的家臣。」

「家臣？不是雇用吗？愿意相信我们吗？」

「因为你们把我当成怪人。若是某人派来的内贼，只会奉承我而不会把我当成怪人。」

而且他们的经历太惨了，惨到没有任何人愿意雇用他们，因此才值得信赖。

「……关于我们潜伏在府上的人……」

「我会让他当联络员，叫他来找我。」

「是。」

「还有，不是府上，而是家中。别搞错了。」

「是。」

看不到脸很难差遣。

「来我身边。」

「……」

「过来。」

「是。」

黑暗中有了动静。我终于知道了，他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原以为在我正前方，没想到却是斜对面，因为声音像是从正面传来的。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七月下旬　　丹波山中　　黑野重藏影久

回到村落后，小酒井秀介走向我。

「你回来啦，结果如何？」

「嗯，非常好。叫大家到中庭集合。」

四十岁的男人秀介露出了笑容，然后吹响笛子叫大家出来集合。

不久后众人便到齐了。众人的表情充满期待与不安，大概是在等我回来吧。男女老幼超过三百人。其中有一百五十人可以到外头执行忍者任务。负责维持村落运作的有七十人，老弱妇孺和修行中的有八十人。然后负责维持村外据点运作而不在场的有五十人。一边行商一边搜集各国情报的有五十人。

「我见到了竹若丸大人。他说愿意让我们当家臣。」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不是雇用我们吗？」

「不，他说当家臣。我们已经是朽木的一员了。」

再度议论纷纷。众人浮现惊喜的表情，因为不是拿钱办事，而是拥有侍奉的主公。想必很开心吧。

「不过，我们成为家臣一事，暂时不能对外公开。即使是朽木家，也只有包含少主在内的几人知道。我们也必须守口如瓶。」

「朽木尚未壮大，少主也还年轻。现在的战局依旧复杂。他应该是想避免做出刺激周围势力的举动。」

众人频频点头，似乎能够理解。

「因此我们不能贸然靠近朽木。住处维持不变，俸禄以实物代替。像是干燥香菇和肥皂。」

「可以领些清酒吗？」

「在卖掉之前就被你喝掉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我们还获得了新名字八门。往后我们就是朽木八门众了。」

「八门」的声响此起彼落，但似乎不明白八门的涵义。

「朽木家的家徽是角立四重方格纹。而我们要坐镇东、南、西、北四方，把守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隅，故名八门。」

「八门」的声响再起，但这次的声音更有力道，似乎接受了八门这个名字。获得了守护朽木的名字，意味着自己备受信赖，想必很开心吧。

「待会由组头传达这件事，组头到我家集合。」

宣布解散后众人离去，只留下十名组头朝我家前进。

第一组组头是小酒井秀介，第二组组头是正木弥八，第三组组头是村田传兵卫，第四组组头是石井佐助，第五组组头是濑川内藏助，第六组组头是佐佐八郎，第七组组头是望月主马，第八组组头是佐田弥之助，第九组组头是梁田千兵卫，第十组组头是当麻叶月。叶月是女人，主要负责管理外头的据点。

我家并不大，塞进十人可说是相当拥挤。不过，用来谈话倒是恰到好处。五人一排站在我面方的两侧。

「首先说声恭喜。然后首领对竹若丸大人有什么看法？」

「相当难应付呢。」

我回答秀介后，他小声地说「真令人惊讶」。

（插图011）

「他要我们不能对外公开，其实还有其他理由。如果现在公开，我们就有可能被将军大人当成弃子随意使唤。」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紧张。

「可是竹若丸大人被誉为将军大人的忠臣……」

「弥八啊，所谓评价，未必都会符合事实的，不是吗？」

正木弥八点点头。

「竹若丸大人之所以拒绝三好的邀约，也未必是对足利尽忠义。好好记清楚了。」

「是。」

众人低下头。

「我收到了少主的命令，大家听好了。」

众人端正姿势。

「首先是打探朝仓。掌控朝仓军权的宗滴年事已高。他死后朝仓会把军权交给谁，少主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器量如何。如此一来，便能知晓朝仓的军事力量。……秀介，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一组可以吧。」

「是。」

秀介低下头。

「再者是打探浅井的命令。确认浅井家中是否有混乱或不满情势。少主想知道浅井下野守的器量如何。弥八，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二组。」

「是。」

「第三是打探六角。确认六角对朽木的想法与态度。少主想知道的不是只有左京大夫，还有他的儿子右卫门督和重臣们。传兵卫、佐助，这项任务就交给第三组和第四组。」

「了解。」

「收到。」

传兵卫和佐助用力地点头。拥有主公这件事明显地提升了士气。

「还有，少主命令我们在京都和堺建立据点。」

「京都倒是没问题，我们在那边还有漆器店。问题是堺……」

第八组组头佐田弥之助看向了第十组组头当麻叶月。

「没问题，在这边也设立店铺吧。那要卖什么呢……对了，朽木有刀对吧，就卖那个吧。除此之外，再进一些其他武器来卖吧。」

语气虽然有点轻浮，但做事很可靠。叶月「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朽木的少主实在是……」

「实在是？」

「不容小觑呢。」

说完后又笑了出来。真是伤脑筋的女人，一旦发笑就难以停止。

「如果畿内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物资的补充就得仰赖堺了。只要掌控堺的物流，就能立刻知道谁想发动战争了。透过物流来掌握畿内的动向……呵呵呵，实在不容小觑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再笑了。」

我喝斥叶月后，众人露出苦笑。

「以上便是少主的命令。接着是我的命令。打探高岛七头。对于朽木的富足和少主的事，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们了。」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少主知情吗？」

「当然了，弥之助。少主认为只要将军大人还在朽木，那些人便不会贸然出兵。而当前将军大人难以返回京都。」

「……」

「也就是说少主判断现在没有危险。但防范未然便是我们的工作。内藏助、八郎，交给你们打探。尤其是他们臣服于六角家这部分，要彻底查清楚。」

众人回去后，儿子小兵卫走了过来。小兵卫才十三岁，还在修行中。

「父亲，我何时才能到外头执行忍者任务？」

「别急，你还在修行，无法为少主建功。先努力学习与磨练招式吧。」

「……雾也在朽木城里工作。」

我不禁苦笑。跟他同年的雾在朽木城里担任联络员。因为有了主公，所以心急了吧。

「雾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入城比较不受怀疑。你就不同了。」

「……」

「朽木还要很久才会有所行动。现在是累积力量的时候，少主是这么认为的。你也要累积力量。」

「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训练。」

小兵卫点头后就离开了。

坐镇四方，把守四隅，故名八门。八门与八卦相连，八卦与遁甲相通。这个知识若用在军队上则为军师，用在谍报上则为忍者。或许只是偶然，但我们得到了好名字。我们必须拿出不负这个名字的成果，因为少主信任着我们……

第一卷 孤立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叔公藏人发起新年的问候后，众人也跟着祝贺。为了庆祝新年，大厅里聚集了约二十名朽木家的重要人物。

「嗯，恭贺新禧。去年一整年，大家都辛苦了。尽情放松享乐吧。」

和睦的欢呼声响起，众人开始用餐。

在一月下旬举办新年宴会，虽然有点奇怪，但直到一月十五日的新年期间，各家都忙着四处拜年。然后一月二十日会开具足，也就是现代的开镜饼。因此，当我说要举办新年宴会时，自然就会延到一月下旬举办。也对啦，我和义辉忙着四处拜年也是事实，所以没有任何不满。

「看来今年能度过安稳的正月呢，因为去年的正月相当混乱呢。」

「没错，因为当时三好不断来找碴。」

四周纷纷响起赞同的声音。声音挺大的，难道醉了吗？大概是女佣不停地倒酒，让他们忘了分寸。真羡慕，大家都在喝酒，只有我在喝鱼腥草茶。虽然不讨厌，但是不会醉。

料理也相当丰盛，有炖菜、烤鱼、野菜和腌菜等，炖菜使用香菇高汤，鱼似乎用清酒腌渍过，风味完全不同。料理好吃的话，酒也更好喝。酒喝多了，自然容易话多，音量也会变大。总之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了。

「不过那时我真的吓破胆了，少主竟然对三好孙四郎撂下狠话。」

「没错，没错。」

「我记得是就算有三万，我也不怕吧。我那时也吓破胆了。」

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我得说些话来圆场……

「其实我当时也非常害怕，怕到差点漏尿。早知道就欺骗孙四郎了。」

众人瞬间笑了出来。

「真的吗？少主当时看起来泰然自若呢。」

「我说真的，五郎卫门。虚张声势也不简单呢。」

笑声变得更大。稍微有亲近感了吧。

「今年会是个好年吗？」

「当然，京都不是有件好事吗？应该夏天就会出生了，究竟是皇子还是皇女，真令人期待呢。」

听到我说无论是皇子或皇女都好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真是的，哪个都好。爷爷频频点头，想必看法也相同吧。

去年年底，姨妈目目典侍怀孕了。恭喜你，目目姨妈。怀孕了就代表方仁亲王经常到目目姨妈那里。我可是费尽了心思，除了清酒和肥皂之外，还送了虎皮、金平糖和丝绢。甚至借口说冬天很冷，送上了坐垫呢。目目姨妈捎来的信中提到亲王难得经常探望她。她的女儿春龄女王似乎还想嫁给我，看样子很喜欢我这位慷慨的表哥。可惜我们的身分悬殊，不可能结婚，放弃吧。

牙刷意外地受欢迎。直到去年还没有牙刷，但因为我忍受不了而在秋天做了出来。材料上采用竹子和马尾的毛，成品相当不错。很快地朽木的家臣和领民也开始使用了。义辉当然也不落人后。因为这项发明，使得朽木的马尾毛特别短，有点可怜。

姨妈的信让众人相当开心。不过，对方送来的是最高级的漆器，开心是当然的。如今牙刷也成为了朽木的特产。果然天皇、贵族或地位高的人爱用的东西就是会收欢迎。朽木的产品采用菊（天皇家）和桐（足利家）的品牌战略来提升形象。啊，五郎卫门还唱了歌，虽然声音不错，但似乎走音了。

环绕着义辉的政治和军事情势都不佳，三好的势力也依旧强大。尽管义辉拼命地请求大名们上京，却得不到正面的答覆。中国山阴地区的尼子新宫党被肃清，尼子的战力大减。而濑户内方面，陶跟毛利打了起来。因此，当前无法期待来自中国地区的援兵。就跟史实一样。

虽然义辉也有向本愿寺提出请求，但本愿寺的宗主证如在八月去世，由他的儿子显如继承。显如是后来与信长交战长达十年的强者。不过此时的他只有十二岁，因此尚未掌控实权。本愿寺才刚改朝换代，应该不会轻易出兵。

再说了，显如长大成人后也未必会协助义辉。显如在证如死前成为了九条稙通的犹子，虽说是犹子，但其实就像养子。也就是与兄弟、亲戚或他人的儿子缔结亲子关系。虽然不及养子，但这份关系依旧重要。父亲证如似乎曾经也是九条家的犹子，所以算是依循前例，但我认为他只是想借由九条家的关系，在宫中寻求盟友。

然后九条稙通是个大问题。近卫和九条的关系已经不好了，更糟的是稙通的女儿是三好长庆的弟弟十河一存的妻子。也就是说三好透过九条家与本愿寺结为亲戚关系。我猜想本愿寺也在试图修复与三好的关系。因此，义辉不可能说动本愿寺。

宫中的行动也不太顺利。虽然宫中形成了九条、三好对抗近卫、足利的势力斗争，但每个人都在看九条和三好的脸色，使得局势一面倒。近卫晴嗣在正月时升上从一位，名字也改为前嗣。虽然是好事，却没有任何帮助。比起这个，晴嗣从义辉的父亲足利义晴的名字中获得了晴字，却又把它改掉是怎么回事？

真令人头痛，恐怕无法依靠近卫和足利来取得宫中的共识，可是又不能放弃和谈。看不下去的爷爷拜托山科言继和叶室赖房协助。爷爷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似乎是叶室赖房的姊姊。山科的妻子也一样。虽然山科是权中纳言，叶室也有参议的地位，但能否顺利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只能放弃宫中，从天皇的周围下手了。目目姨妈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天气还很寒冷，不如下次送一组棉被过去吧，她肯定会高兴的。

「少主，请用茶。」

「嗯。」

雾帮我倒满了鱼腥草茶。今年十四岁啊……这么孩子气的女孩竟然是忍者，真搞不懂这个世界。她乖巧的样子也让绫妈妈很喜欢她。

说到去年比较显著的成果，那就是开始制作硝石和得到八门，以及与若狭的商人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展开全新的买卖。我拜托利兵卫去山阴筋、宗德去羽前和羽后地区，也就是现代的山形和秋田地区带回一些特产。虽然获利匪浅，但对大局没有影响。今年的成果只有目目姨妈生下孩子一事吧。对于尚未明朗的未来，我也只能叹气了。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　九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宗滴死了啊……真是遗憾。」

将军大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幕臣们也鸦雀无声，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越前朝仓家的名将朝仓宗滴在这个九月上旬过世，享年七十九。他曾经是振兴朝仓家军事力量和地位的武将。他对自己的一生应该很满足吧。但将军大人这样失落……

「朝仓……接下来会如何？」

「似乎会新立朝仓右兵卫尉景隆为总大将，对抗加贺的一向一揆。」

「这样啊……京都真遥远呢，左卫门尉。」

「……」

平常乐观的三渊弹正左卫门尉藤英也说不出话来。

朝仓在七月时立宗滴为总大将，开始对抗加贺的一向一揆。正如竹若丸所预测，比起出兵京都，朝仓会选择与加贺一战。将军大人原本期待宗滴击败一向一揆后，说不定可以出兵京都……而讨伐一向一揆是为了上京前的准备，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可是宗滴却死了。朝仓家的强者宗滴死后，朝仓家必然会迎来重大的改变。但究竟会变得如何，现阶段还不得而知。事已至此，将军大人也无法贸然行动。幕臣们低着头也是因为如此吧。将军大人运气真差，总是事与愿违。

「将军大人，还不能泄气。我们还有越后的长尾弹正和众多忠于将军大人的友军。只要聚集他们的力量就能返回京都了。」

细川兵部大辅鼓励着将军大人。听说细川和三渊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原来如此，他们不仅长得像，连对将军大人的忠义之心都如此相似。

「没错，正如兵部大辅所言，不需要泄气……民部少辅，竹若丸在哪里？」

「竹若丸在朽木城里。他还年幼，必须好好学习。现在应该在研读兵书吧。」

「这样啊，他才七岁，正是努力学习的年纪。」

将军大人露出苦笑后，幕臣们也跟着笑了出来。正当气氛变得明朗时，老夫向将军大人告退。

回到朽木城后，老夫前往竹若丸的房间，他正在啪啪地弹着算盘。

「真努力呢。」

「爷爷啊……雾、雾在吗？」

竹若丸大喊后，年轻的侍女来到了房间。

「替爷爷准备焙茶。」

「是的。」

替我备茶的意思是有话要说吧。老夫在他旁边坐下后，他立刻说道。

「爷爷，中国地区的濑户内沿海一带的米不能买了。因为毛利和陶的战争，使得米价飙涨。越前、加贺、越中和越后也不行。丹波也因为战事而导致土地荒废。附近相对便宜的只有伊势、美浓和近江了。稍微远一点的有山阴。看样子今年得从这些地方买米了。」

「这样啊……」

竹若丸看着老夫。

「朝仓的宗滴死了吧。」

「嗯，死了。将军大人相当沮丧。」

「我应该说过他不可靠。」

「嗯，没错。」

侍女端来了焙茶。喝上一口，感觉口中的苦味都消失了。

「你觉得朝仓能战胜加贺的一向一揆吗？」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垂下视线。

「……我说爷爷，我觉得朝仓不再可靠了。」

「……」

「宗滴太过强大了。正因如此，朝仓将所有重责大任都交给他。他还在世时倒没关系，但如今他后继无人。」

「后继无人吗？」

竹若丸看着老夫叹气。

「即使他还活着也年近八十了，你觉得他还能指挥作战吗？正因为后继无人，宗滴才接下指挥。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死后，朝仓会陷入危机吧。所以才想在自己健在时，尽可能地削弱一向一揆的势力。我认为他从未考虑过上京一事。」

这次换老夫叹气了。我再次明白擅自把朝仓的行动与上京作连结的将军大人和幕臣们，为何让竹若丸感到懊恼。他是想告诉他们认清现实吧。

「我认为大名和公家都不可靠，他们都在看三好的脸色。看看近卫就知道了。眼见不敌三好和九条，他不惜改名也想撇清与足利的关系。飞鸟井也一样，皇子诞生后，他们只想着明哲保身。两家完全没有为将军大人回京一事做出任何行动，只会写信告诉我事情进展不顺利。」

他的语气相当不屑一顾，想必相当愤恨不平吧。

「那么该怎么做？就这样让将军大人留在朽木吗？」

「……爷爷不是想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吗？」

「如果可以自然是好，但也不必勉强。朽木很弱小，能做的事有限。」

既然武家不可靠，只好设法透过朝廷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为此所做的努力却没有回报。唯一的成果只有目目典侍生下永仁皇子一事。尽管与天皇家的关系更加密切，但由于公家们对将军大人回京一事没有共识，光靠朝廷对三好施压也未能取得成效……

这件事原本就不是朽木一己之力能完成的。只要大名们不采取行动，朽木也束手无策。老夫或许不该再加重朽木和竹若丸的负担了。将军大人之所以想返回京都是因为老夫的任性吧。而将军家会如此依赖朽木家也是老夫的责任，因为老夫太过亲近将军家了……

「我受够了。有事没事就把我叫过去，听他抱怨大名们无视他的请求。我能做什么？说出事实他也不高兴。只能默默地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结果最后却对我说，要是你有近江一半的领土就好了。就是在拐着弯批评朽木弱小不对。真是够了！我不是为了爷爷，而是为了自己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

「……可是，你有头绪吗？」

竹若丸咬着嘴唇默不作声。果然没有阿……

「我有一个想法，但很花钱。」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看样子相当苦恼。

「是什么？」

「天皇。虽然有些冒犯，但我要利用天皇。」

天皇？可是，只要公家们不支持足利，应该很难才是……

「天皇已经五十多岁了，差不多该让位了。」

「让位？你的意思是让方仁亲王即位？」

「嗯。」

天皇驾崩也不是不可能……

「即位需要花钱，而朝廷没有钱。」

「你难道……」

声音在颤抖。竹若丸点点头。

「朽木负责出钱，大概要两千五百贯吧，但的确有这个价值。天皇……不，朝廷不可能无视朽木。多半会授予官位吧，但我不会接受那种玩意。」

他用强硬的语气说不会接受。

「……和谈对吧。」

「嗯，我会这样要求。」

「可是，朝廷会行动吗？九条和三好说不定会反对。」

「是有可能。届时朽木就会与朝廷和天皇断绝关系。在即位典礼之后再将此事告知飞鸟井和近卫。想必他们会拼命说服九条和三好吧。」

「原来如此。」

现在的天皇已经十年没能举行即位典礼了，这也说明了朝廷有多穷困。如果此时朽木说要抛弃他们会如何？朝廷大概会遭受世人非议说，不仅连一个近江小领主的请求都无法实现，还被对方抛弃。将来肯定不会有大名敢捐钱给天皇了。顶多只剩下求官的献金。朝廷必然越来越穷困……

「为了那一刻的到来，我会努力赚钱，然后用金钱买下和平。即使违背将军大人的意愿，我也会做下去。」

竹若丸瞪着老夫。即使老夫反对，他还是会做吧。

「知道了，届时我会说服将军大人。这应该比继续埋没在朽木好多了。放手去做吧。」

将军大人多半会生气吧，但老夫会说服他，因为老夫只能做到这件事。

第一卷 葬礼与即位典礼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最近我都很期待弹算盘。啪叽啪叽啪叽。不仅可以专心工作，还能确认不断累积的金钱，感觉真棒。这笔储蓄是有意义的，将用在天皇的即位典礼上。我们已经做好十二分的准备了，接着只需等待改朝换代。

武家和公家都派不上用场，本以为走投无路了，但我注意到到目目姨妈生了孩子。生下的男孩被取名为永仁，是方仁亲王的第二皇子。第一皇子是诚仁亲王。关于这个诚仁亲王，我记得后来信长会胁迫当时的天皇让位给他。也就是说当时的方仁亲王是天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天皇也年过五十了，即使改朝换代也不稀奇。

如此一来，这件事何时会发生。信长上京之后并无改朝换代，所以是发生在他上京之前，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九年之前。即使在游戏中，我也没印象有天皇驾崩的事件。如此看来，应该发生在桶狭间之战以前。桶狭间之战是在一千五百六十年，而现在骏河的太原雪斋死了，斋藤道三也死了，所以大概是一千五百五十七、八年左右的事吧。也就是说天皇即将驾崩，方仁亲王即位后成为正亲町天皇。

思考到这里，我留意到了即位典礼。这个时代的朝廷很穷困，连结婚典礼都办不了。说到天皇的皇后，以前有皇后和中宫，但这个时代却不存在。由于太花钱了，所以无法维持下去。因此，目目姨妈也只到典侍这种女官地位，因为这样比较省钱。

生下来的皇女也几乎都送到了尼姑庵，因为没钱举办婚礼，只好送她们到尼姑庵，不让她们结婚。天皇的即位典礼也一样。现在的天皇已经十年没能举办即位典礼了。对武家而言，与其出资即位典礼，不如把钱投入军备。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即使是朽木也能出资即位典礼，因为朝廷没有钱啊。然后我就会提出和谈。九条和三好或许会反对，但掌控京都的是三好，而三好不会出钱，所以我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有异议，我只要说由三好或九条出钱不就好了。

我大赚了一笔。光靠清酒和香菇还不够，所以我到有战事的地方，靠着卖米获取暴利。

由于朽木不方便出面，所以我拜托八门去做。陶、毛利、尼子，还有甲斐的武田和若狭的武田都疯狂地收购。我还卖给了丹波的三好。由于我还拜托了组屋、古关和田中垄断制作清酒的米，畿内到中国地区的米价不断飙涨。今年也必须这样操作。

毛利在严岛击败了陶，正值统一中国的关键时刻。战争一天不停，他们就会不断买米。尤其在石见银山得手后，出手更是大方。真不愧是忠实顾客。陶的余党和尼子也买了。他们也是拼了老命，因为输了就没退路了，所以把钱都砸了进来。中国地区真的赚翻了。

甲斐的武田情况相当严峻。那里原本就不产米了，又因洪水而导致饥荒和贫困。虽然试图向外扩张，但又苦于兵粮不足。为了收购我们卖的米，竟然将俘虏和他们的女儿卖掉换钱。该怎么说呢，都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富足而打仗，还是为了米钱而打仗了。

我深知贫困有多辛苦，因此趁人之危的我没有资格批判武田。可是啊，那实在太过分了。我不会去批判……不，是做不到。但个人喜好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无法喜欢武田信玄，也无法尊敬他。再说了，就算被我讨厌，信玄也不会在意吧。

义辉的感情起伏愈发剧烈，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开心、难过，甚至生气。去年四月朝仓与一向一揆的战争受到调停。宗滴死后的朝仓无法战胜一向一揆。义辉应该很清楚，上京是不可能的。经过调停一事，将军的权威获得提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失望对吧，每天都在发牢骚。

年尾大友宗麟献上火枪时还很开心。虽然朽木也有火枪，但对于九州来的赠礼，他似乎更开心。尽管有一小段时间心情很好，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抱怨起邻近的大名。现实与自己描绘的理想落差太大吧。再加上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咨商，所以这种心病只会持续恶化。

最近他也更常喝酒了，有时还会大白天就开喝，大概是忍受不了吧。虽然不至于发酒疯，但偶尔会哭到睡着。或许是为了遮羞，酒醒后会练剑。虽然有吩咐旁边的人不要让他喝太多，但还是阻止不了。

今年四月在朽木举行了足利尊氏的两百周年忌日法会，还特地请来了足利氏的菩提寺等持院的和尚。义辉说不能太寒酸，所以办得很盛大。费用自然是由朽木出，获得大量布施的和尚，也满脸笑容地回去了。义辉大概是情绪过于激昂，在法会期间一边宣誓要击败三好，又一边哭着向尊氏忏悔，夸张到我都看不下去了。

没一会又立刻哭诉近卫的屋子发生了火灾。没派上用场就算了，还不断要钱。虽然一肚子火，但还是狠下心来把这笔钱当作投资。现在明明需要钱，却有人把我赚的钱当作自己的钱，我才想哭呢。

可怜的爷爷不时露出极度悲伤的神情。当初为了守护朽木而依靠的足利，如今却在依靠朽木。堂堂的将军竟然要依靠仅有八千石的朽木，实在太可笑了。爷爷大概认为这只是在徒增我的负担吧。然而他又无法舍去对足利的关爱。即使安慰爷爷也只会伤害他，我根本束手无策。最多就是带他去安昙川钓鱼，转换心情吧。在旁人的眼里，我们应该是感情甚笃的祖孙吧。

我有时也会想，干脆让八门去暗杀天皇。可是这样风险太大了。虽然我不认同靠时间就能解决问题的说法，但等待时机也是一种战术。我这样说服了自己……要不真的试试看吧？总之就是这一年或两年，早晚的事情。如果义辉不满用钱买和平，我就告诉他是我杀了天皇。因为你太弱了，所以我杀了天皇。这样说会如何呢？义辉说不定会抓狂，然后砍了我。

说不定这样也不错，至少在被砍之前，应该会很痛快。用来锻炼那个小鬼的性情，也是很好的试炼吧。说不定我真的能含笑而死……不好，我的想法越来越极端了，这是个危险的倾向。还是邀爷爷去钓鱼吧。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九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绫

「母亲大人，我是竹若丸。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房门打开，竹若丸和梅丸一起进到了房里。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来这里，向来不像小孩般撒娇的儿子，竟然一天来访两次，究竟怎么回事？我感到有些不安。

竹若丸坐下后，梅丸坐在他的身后。梅丸已经十一岁，身体也长很大了，听说快到成年礼了。

「母亲大人，京都飞鸟井家送来了书信，似乎是天皇驾崩了。」

「什么？驾崩！」

「信上说接下来要举行的葬礼与即位典礼会有很大的开销。我知道即位典礼很花钱，但葬礼也是这样吗？我不是很清楚……」

竹若丸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很花钱喔，听说要花约一千贯。后土御门天皇那时很遗憾地钱不够，所以延误了很久才办葬礼。听说遗体也因此严重受损……真是悲惨。这次不知又会如何……想必父亲大人也很难过吧。」

梅丸嘀咕着「一千贯」，想必很吃惊吧。竹若丸则……不怎么惊讶。这孩子有吃惊的时候吗……？

葬礼的费用原本是由足利家来出，但应仁之乱以后，足利家逐渐式微，朝廷也深受波及。如今将军家不在京都而在朽木，这件事会对葬礼和即位典礼造成什么影响呢……？老家之所以送信来，大概是在暗示朽木出钱帮忙。听说足利尊氏的两百周年忌日法会在朝廷备受好评。

「从驾崩到新天皇即位，会按照怎样的顺序进行，母亲大人知道吗？」

「知道喔。大致上来说会举行即位典礼并宣告即位，接着举办葬礼并穿上丧服。悼念完先皇后，再接着举行御大典。」

「悼念？御大典？」

竹若丸皱了眉头。

「竹若丸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悼念是指服丧期间，御大典是指即位典礼和大尝祭。」

「那个……大尝祭是……」

「每年十一月举行的新尝祭。即位后首次的新尝祭会特别作为大尝祭来举行。」

「原来如此……那何时会举行即位典礼？既然要等到服丧后，那就是明年了吧？」

「没错。先皇驾崩后的一年必须服丧，所以不会举行即位典礼和大尝祭。」

竹若丸嘀咕着「明年啊」。

「夫人懂得真多。」

「公家都有一本历代家主的日记，只要阅读过便能知道大部分的事。反之，便无法习得身为贵族应有的知识。」

梅丸叹了口气，想必很吃惊。而竹若丸却……

「竹若丸少爷，关于葬礼的费用……」

「本来应该由足利将军家出，但现在掌控京都的是三好。」

「所以是三好要出吗？」

「那可难说了。」

竹若丸的嘴角扬起了微笑。冷笑？小孩会这样吗？

「如果我是三好筑前守，绝对不会出钱。即使不办葬礼会伤到遗体，也要置之不理。然后束手无策的天皇和公家们就会哭着来请三好出钱。如此一来，大家大概会这么想，足利不可靠，只能依靠三好了。往后就再也没人理会将军大人了。」

「……」

又是冷笑。

「放心吧，母亲大人。葬礼的一千贯由朽木家来负担。我绝对不会让姨妈受苦。希望母亲大人能这样转达……走啰，梅丸。」

「是的。」

说完后竹若丸离开了房间。我叹了口气。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竹若丸，天皇非常高兴喔。多亏了你们，葬礼也如期进行。」

绫的哥哥飞鸟井左卫门督雅春用扇子遮住嘴巴笑着。

「舍妹目目典侍也要我替她向你们问好。」

「我很高兴能够帮上忙。」

老夫低头后，竹若丸也跟着低头。又听到了笑声，真是得意呢。

先皇的葬礼顺利结束了。如果没有竹若丸的一千贯，真不知葬礼会变得如何……想必朝廷很高兴吧。朝廷派遣绫的兄长飞鸟井左卫门督雅春来朽木。大概是认为派其他人的话，很难不见将军大人就回去吧，所以才想以探亲的形式来道谢。

不对，说不定是左卫门督自愿来的。故意展现与朽木的关系给周围看。即便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对于只考虑到即位典礼的竹若丸而言，葬礼是意料之外的花费，但他似乎认为能利用。对于捐钱毫不手软。

「天皇说等到竹若丸成年礼后，要授予他官位。真是恭喜了。」

他又笑了。

「舅父大人，希望授官一事能做罢。我并非为了求官才捐钱的，只是一心为天皇尽忠罢了。」

「如此忠贞……令我敬佩。」

左卫门督极度感慨地摇头说道。

「舅父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尽管问。」

「即位典礼准备得如何？」

左卫门督的表情略显苦涩。

「很遗憾地费用不足……这样下去就办不成典礼了。朽木已经出了葬礼的钱，虽然难以启齿，但能请朽木家再捐些钱吗？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种故作客气又略带试探的问法……原来如此，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目的。如果以舅舅的身分来请求，便能让朽木出更多钱是吧。

「竹若丸啊，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舅父大人，你觉得即位典礼需要多少钱？」

「大约要三千贯……但应该太多了吧。」

他难过地嘀咕着，真会演戏。还想博取我们的同情。竹若丸看着老夫微微点头，照计画进行是吧。

「没有问题，舅父大人。」

「喔喔！」

左卫门督看着老夫。这个男人还不明白吗，朽木家的家主不是老夫而是竹若丸。如果有与绫书信往来，应该知道这件事吧……真是没用啊。

「三千贯就由朽木出吧。」

「真的吗？」

他又看着老夫。

「朽木家的家主是竹若丸。」

「这……这样啊，可是……」

「不用担心，钱已经准备好了。」

竹若丸的话让左卫门督吞了口水。

「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

「没错，请不要忘记将军大人。」

左卫门督的表情显得惊慌失措。

「啊……这……这件事有点难办。大家都在看三好的脸色……」

面对慌张的左卫门督，竹若丸缓缓地摇摇头。

「舅父大人，请不要说谎了。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和关白殿下什么事都没做。」

「……」

「我不打算追究过去的事。我也明白赤手空拳很难对付如日中天的三好。」

「是……是啊。我们绝对没有放弃和谈一事，只是三好太过强势了……」

知道不会被追究后，左卫门督彷佛松了一口气般，表情和缓了下来。竹若丸像是理解般地点点头。

「知道舅父大人还没放弃和谈，我便安心了。」

「喔喔……这样啊，你能明白啊。」

「是的。那就更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竹若丸。」

竹若丸将视线投向雅春后，左卫门督彷佛感到压力般地端正了姿势。

「即位典礼本该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共同祝贺，而立于武官顶点的义辉公，又怎么能缺席。想必天皇也不想举行这样的即位典礼。就朽木的立场而言，也无法资助这样的即位典礼。」

「……」

说得真好，竹若丸占了上风。左卫门督一动也不动地，彷佛就像被蛇瞪着的青蛙。

「舅父大人，请你转达关白殿下，希望他能满足朽木捐钱的条件。如果做不到，朽木便再也不与朝廷有任何瓜葛。麻烦你了。」

「这……这个……」

「当然，与飞鸟井家的关系也到此为止。」

「等……等等……」

竹若丸摇头制止了脸色发青、欲言又止的左卫门督。

「舅父大人，这对飞鸟井家也至关重要，请你下定决心。如果成功和谈，飞鸟井家将比以往更受重视。相反地，则会遭受世人非议喔。姨母大人的立场也会变得很微妙。」

「……」

竹若丸对着全身僵硬的左卫门督笑。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只要朝廷出面，三好也会与义辉公和谈的，更别说事关即位典礼。如果不愿意，那么只好请三好出钱了，没错吧。」

「没……没错。」

「希望能在明年三月之前完成和谈。请别让朽木辛苦准备好的三千贯付诸流水喔，舅父大人。」

竹若丸抿嘴一笑，心中的不满终于一扫而空。既然事关即位典礼，九条也不敢强力反对。不，现在根本是使唤九条去说服三好，和谈便更容易了……不过，金钱的力量真是可怕……

第一卷 预兆

永禄元年（一五五八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元年九月举行了即位典礼。从先皇驾崩到新皇即位，近年来似乎很少有如此顺利的即位典礼。毕竟过去往往无力举办葬礼，然后又无力举行即位典礼。许多百姓们都在传新天皇的世代有了好的开始。

在我恫吓飞鸟井雅春后，事情的进展就加速了，毕竟天皇介入了。能否举行即位典礼，攸关天皇的面子。而且义辉缺席的即位典礼很奇怪，面对我的说词，众人也只能认同了。于是很快地就命令公家们让义辉与三好和谈，也就是所谓的勒令。如此一来，谁都无法反对。随后向三好派出了使者。

很快地三好就提出了和谈的条件。管领由细川氏纲担任，以及改善三好的待遇。也就是不认同晴元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对三好长庆兄弟而言，晴元不仅是叛徒，也是杀父仇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他。改善待遇的部分就是今后任命三好长庆为相伴众。

相伴众是一种幕府内彰显身分与家族地位的称号，唯有管领家家族和有权势的守护大名才能获得。像朽木这样的小领主自然不可能受封。三好被任命为相伴众后，就与细川的地位相同了。也就是说至今是细川陪臣的三好，在和谈过后就会成为足利将军家的直属家臣。这代表了与其独自创造新政权，三好更想在幕府内提升自己的地位。

我认为三好之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义辉。跟着晴元，三好又不能忤逆他。然而杀了将军又不行，所以把他赶出京都。赶走后又在烦恼没有后续手段，我猜差不多是这样。朝廷的和谈提议说不定正好让三好有台阶下。和谈的条件对义辉而言也不算太严苛，所以我认为三好原本就想和谈。

义辉听了和谈的事后也没有吵闹，反倒是周围的幕臣们议论纷纷，但义辉出面制止他们并老实地接受和谈。来到朽木四年了，却没有大名愿意帮助他。虽然平常老喊着要讨伐三好，但内心早已放弃武力征讨了吧。细川晴元表示无法认同后，离开了朽木，却没有人挽留他。看来他没什么声望。

我在十月中旬恫吓飞鸟井雅春，而和谈成立则在十二月初。不到两个月就成功和谈了。一旦行动，马上就有结果了呢。明年就要返回京都了，六角家还提供了五百名士兵护卫义辉到京都。朝仓、浅井和北畠也分别提供了义辉资金。幕臣们看起来很开心，但义辉却很平静。如今对他而言，这些援助也无关紧要了吧。

新当流的四人决定留在朽木，阻止他们上京的是我。如果卷入京都的阴谋，可能会对新当流造成不利的影响。我用这番话阻止了这件事。义辉虽然感到寂寞，但似乎也认同我说的话。于是向四人道谢后，命令他们留在朽木。说难听一点就是剑术不过是只有在朽木才能享受的娱乐罢了。

义辉返回京都后，三好长庆被任命为相伴众。接着长庆就任修理大夫，儿子义兴就任筑前守。义兴追赶着父亲的脚步呢。然后义兴被任命为御供众。御供众与御相伴众一样，是幕府彰显身分和家族地位的称号。

御供众的地位似乎仅次于御相伴众、国持众、准国主和外样众。然后不知为何，我也被任命为御供众。任命个小鬼头这种荣誉职位也太无聊，但义辉似乎想表达对我的谢意。不过他能做到的事并不多，所以才授予我地位。

虽然我拒绝过一次，但在他的坚持下还是接受了。听说爷爷以前也曾被任命为御供众。被任命为御供众后，就能使用毛毡鞍覆和白伞袋，不过这些原本是守护的用品。也就是说地位上与守护相当吧。虽然很感谢他的心意，但意义不大。朝廷也说要在我成年礼时授予我官位，但一样没意义。

比起什么官位，令我开心的是义辉要六角、浅井和三好尊重朽木，不能随意地攻打朽木。义辉也明白朽木的立场绝非安稳吧。尤其在捐了那么多钱后，他担心朽木会有危险。

义辉离去后，本以为朽木恢复了宁静，但事实并非如此。飞鸟井家的舅舅、外祖父和近卫都捎来了书信，而且内容几乎相同。既然和谈成立，义辉也返回京都了，他们希望能继续维持与朽木的关系，内容大概是这样。看来我说要断绝关系，让他们很担忧，深怕失去朽木这棵摇钱树。

目目姨妈也捎来了书信，信中除了郑重感谢葬礼和即位典礼的赞助，还说天皇和他们亲子都很信赖朽木。除了我以外，绫妈妈也收到了信。我觉得绫妈妈在生我的气，但她请求我不要与飞鸟井家和朝廷断绝关系。虽然我要她别担心，但她还是难以接受。迫于无奈之下，我和绫妈妈一起写信给飞鸟井和目目姨妈。

可是啊，我是你儿子。只要把我叫来臭骂一顿，叫我不要想些愚蠢的事就好了。总觉得她有点疏远我。果然是因为我很怪吗？说不定看在母亲眼里，我很令人毛骨悚然。有点寂寞呢。等我长大一点，说不定她就会觉得我很可靠……虽然不怎么期待。

总之，义辉回去了，年号从弘治改为永禄，即位典礼也顺利落幕了。虽然谈不上天下太平，但至少安稳多了，正当我这么想时，朽木城我的房里却聚集了十名焦虑的男人。都要过年了，稍微开心点吧。不过应该没办法吧，理由很明显。

「重藏，你说高岛七头暗中聚集在清水山是吧？」

「是的，少主要我向大家转达。」

重藏回答五郎卫门的问题后，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我说啊，这样的视线令人很难受。目光稍微柔一点吧，我是你们的主公啊。

义辉返回京都后，我将重藏介绍给家中的重要人物。众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可是啊，如果不是重藏，我们也不可能掌握京都、六角、朝仓和浅井的动向，让谈判更有利。我对众人说出这番话，让他们接受重藏。就算重藏是忍者，也不允许任何人鄙视他。然后我也向众人说明了要暂时隐瞒八门的存在，而他们竟然都能理解。如果被人发现朽木雇用忍者，肯定没好事。

「而且他们还暗中备战。」

众人面面相觑。

「各位有什么想法？目标果然是朽木吗？」

面对爷爷的提问，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朽木的反高岛情绪相当强烈，像这样随便下定论不好吧？

高岛七头的高岛、朽木、永田、平井、横山、田中和山崎七家撇除掉朽木的六家，似乎聚集在高岛氏的居城清水山城，而且正在备战。不过，有可能只是联合军演，但也有可能结成高岛联合军……如果是这样，应该不需要暗中备战吧。

「那群人对朽木相当不满。至今他们没有对朽木出手，多半是因为将军大人在这里……」

众人对宫川新次郎赖忠的话表示赞同。

「听说领民们情绪鼓噪。比朽木高的税赋加上艰苦的生活，不满的情绪正逐渐升温。甚至还有人逃到了朽木。」

众人对叔公的话表示赞同。税赋高又不是我的问题，正当我想这么说时，五郎卫门说「因为朽木的税赋很低」，所以我才把话吞了回去。朽木的税赋确实很低。看在居民们的眼里，一定觉得不公平吧。而这种情况对统治者来说，肯定很难处理。尤其是居民们逃跑这件事，更攸关了劳动力和生产力的减少。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可是战争？我实在想不透。

「这并非只是高岛的问题吧。根据组屋的说法，若狭也有居民逃到朽木。那里近年来在内乱之下，使得民不聊生，而战争必然会带来沉重的税赋。武田迟早会来抱怨。」

爷爷露出苦涩的表情。武田来抱怨？我才想抱怨呢。都怪那群笨蛋搞内哄，使得若狭的交易变得困难，这根本是妨碍营业吧。

「他们该不会想威胁朽木赔钱吧？可是啊，我们前年几乎把钱都花完了，即使威胁我们也是徒劳无功。不如这样忠告他们吧？」

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方法。没有任何人同意。反正我原本就没有期待。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人叹气。

「我、我想这应该是少主的玩笑，但我笑不出来。」

「虽然不是玩笑……这样啊，不好笑啊。平九郎，真遗憾。」

荒川平九郎长道，他在朽木家担任御仓奉行，也就是会计和采购的负责人。他不仅认真且擅长计算，可以说是这份工作的绝佳人选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朽木家的财政状况。缺点就是开不起玩笑，而且刚才也叹气了。

「朽木确实花掉了不少钱，但剩下的钱也远比其他家族多。况且我们还有干燥香菇和清酒等众多收入来源，就算说没钱，也不会有人相信。」

知道了啦，不用说成这样吧。有钱并非坏事，而且我讨厌贫穷。

重藏露出了一抹贼笑。别说多余的话喔，重藏。朽木还有平九郎不知道的钱，就是寄放在八门那里的钱，也就是朽木的黑钱。当初我让八门去做米的买卖时，听说他们饱受批评。我想也是，忍者竟然做起了米谷买卖，难怪他们会被讨厌。可是那笔钱的一部分被用在了葬礼和即位典礼上。总之，为和谈做出了贡献。

八门的人有多吃惊、多开心就不用说了，因为他们没想过自己赚的钱竟然会影响天下的局势。在那之后，他们对金钱的力量改观了。为了买米而寄放的钱几乎都还在八门那里，而八门利用这笔钱展开了经济活动。主要目的当然还是打探各国的情报，而经济活动则作为辅助。我也认同了他们的做法。不过视情况而定，这笔钱可能会增加……等到哪天要公诸于世时，将八门塑造以经济活动为主的组织可能比较好吧。天下太平后就这么做吧。

「正如平九郎所言，没有人会相信。而且朽木不是只有钱喔，少主。朽木还有火枪和刀匠等各式各样的特产。高岛那群人的目标说不定就是这些。」

宫川新次郎赖忠，欺负十岁的家主很有趣吗？我开始觉得自己因为多管闲事而卷入了麻烦之中。我是万恶之源吗？

「爷爷，高岛越中是怎样的男人？」

「贪婪、吝啬且谨慎，令人讨厌的男人。」

爷爷打从心底厌恶地回答。还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想必相当讨厌他吧。可是贪婪、谨慎啊……这就奇怪了，除了朽木以外的高岛七头都臣服于六角。贪婪、谨慎……

「他大概很讨厌少主。」

「什么意思，重藏？」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露出了冷笑。

「高岛七头的首领相当自命不凡，因为他好歹也是佐佐木越中守。然而世人对少主的评价却比他高，再加上少主在成年礼前，就已经被任命为御供众。这对他而言想必不是滋味。」

所以我才不想要御供众这种麻烦的东西。义辉那个混蛋，为什么不干脆去找女人玩而忘掉朽木……反而在奇怪的地方讲究道义……不过，高岛越中除了贪婪、吝啬和谨慎之外，也很爱嫉妒呢。他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优点的人渣。

「不过这样很奇怪吧。将军大人禁止他国进攻朽木这件事，高岛应该也知道吧。如果进攻朽木，一定会遭受非议……」

「应该有人在背后煽动吧，不然根本说不通。」

叔公与爷爷正在交谈。我也赞同有人在煽动谨慎的高岛。既然那群人臣服于六角，那么背后的势力可能比六角大，或者根本就是六角煽动的……但理由呢？钱？火枪？

「有可能是六角。」

重藏说出了六角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人反对，看样子众人的想法一致。

「护送义辉公回京的是右卫门督。听说当时的义辉公不断地夸赞少主，还说要是少主有近江一半的领土就好了。六角家听了想必很不痛快吧。」

我叹了口气。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叹气。义辉那家伙老是给我捅娄子。右卫门督？他可是肤浅又愚笨的六角义治喔，听到这番话后他会怎么想……老实说，义辉根本就是朽木的瘟神，最糟糕的是他本人还没有恶意。

「必须做好打仗的准备。」

众人点头赞同我的话。

「这将会是一场严峻的战争。对方至少会派出一千名士兵吧，我想可能会有一千两百到三百。我们只有三百左右，对方是我们的四倍。」

听到五郎卫门的话后，有人在叹气。我也想叹气。

「守城战对吧。」

「爷爷，守城战的准备还是要做好，但我要在外头战斗。」

众人的表情突然紧绷。

「守城战只会着了六角的道。六角应该是想以仲裁的名义促使和谈，最后再利用这份人情使我们臣服于六角。守城战对他们来说是正中下怀。」

四周响起了哀号声。

「可是，赢得了吗？对方是我们的四倍喔。」

「胜负还未定呢。通往朽木城的道路很窄，即使大军压境，我们要以寡敌众也不难。再来就要看天气了，如果是晴天，野战就有机会获胜。如果下雨，我们只好打守城战，然后请将军仲裁。」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要用火枪吗？」

「没错，五郎卫门平日的锻炼成果就看此战了。」

听完我的话，五郎卫门用力地点头。朽木已经拥有超过两百挺火枪，火力相当充足。虽说敌人是我们的四倍，也不过是六家凑合起来的杂牌军。最多的应该是高岛，这家伙多半有三百到四百的兵力，其余的平均约两百。只要吃上一击，损失的兵力肯定让他们腿软。接着就会丧失战意，躲到后方去吧。总之，胜负的关键还得看天气、地点，以及能否先发制人。

「重藏。」

「在！」

「到他们的领地散播谣言。」

「怎样的谣言？」

「如果进攻朽木，将面临将军家和六角家的严厉斥责。视情况，遭到抄家籍没都有可能。」

「是！」

不要这么开心啊，搞得我好像是坏人。

「还有，听说某某家害怕损失兵力，所以不确定是否会认真应战……这里就随便选个家族名传出去，不过一定要有高岛的名字。」

「是！」

「高岛越中打算让其他人去应战，而自己坐享其成。」

「散播到高岛以外的地方去对吧。」

「高岛也要散播。」

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高岛越中如果想制止谣言并让众人团结一致，就必须自己打头阵。然后我们再用火枪队迎战，将拥有最多兵力的高岛击溃，剩下的人自然就会胆怯吧……接着只要如同往年，将清酒和干燥香菇送给飞鸟井、朝廷和义辉，让对方以为我们没有察觉。战争大概会发生在年初，趁着新年攻其不备。

第一卷 初阵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二年安稳地开始了。过年期间，一如往常的拜年和庆祝。京都也捎来了飞鸟井、目目姨妈和义辉对于清酒和香菇的感谢信。义辉在信中说很怀念朽木。还说京都的繁文缛节很烦人，反倒怀念起在朽木流亡时的自由之身。另外感谢信中也写道，义辉决定与近卫前久的妹妹结婚。义辉的母亲也是近卫出身。足利接连两代都与近卫缔结了姻亲。

高岛七头纷纷暗中备战。朽木采取兵农分离，以佣兵为主体，而其他家会让农民出战。农忙期不可能派出农民，正月又没人愿意打仗。正因如此，过年期间相当安稳。然而一过完年，那群人马上有了动作。六家联合派遣了使者到朽木。他们带来的讯息是，因为朽木的关系，造成他们极大的困扰。如果用现代风格来诠释他们想说的话，就会如下：

『不要擅自调降税率啊，你这个蠢蛋！』

『都怪你害我们背上恶政和虐待领民的恶名，蠢蛋！把名声还来啊！』

『我们的领民都逃走了，你这个垃圾！你打算怎么办！人口减少后税收不就减少了！军事力量也会衰退！这样下去我们不就会被其他势力并吞了吗！我们会被杀掉喔？你能负责吗？你想打架是吧？』

『竟然擅自废除关卡！商人都去你们那里，不来我们这里了啦！城内的物价也因此疯狂飙升！你知道有句话叫共存共荣吗？如果做出只图利自己的事，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不过就是受到足利和朝廷的稍微宠爱，少自以为是了。这是高岛七头的问题，别想跟足利或朝廷告状喔！』

该怎么说呢，朽木真的很糟糕。连我一瞬间都有了这种想法。不过对那群人而言，这些都是事实，也是真相吧。他们要求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赔偿金额是每个家族一千贯，合计六千贯。我们当然郑重拒绝了。

『本公司的经营方针虽然崭新，但都是符合法律的正当行为。很抱歉，本公司认为你们的要求没有任何依据，因此完全没有义务和责任支付金钱。今天辛苦各位了，回家路上请小心。』

大概就是这样。那群人愤怒地回去了。我姑且还有送他们焙茶、玄米茶和老鹳草茶三件套伴手礼。焙茶和玄米茶在朝廷和幕府可是大受欢迎，大家都很喜欢它们的香气。你们就喝上一碗消消气吧。

如果是在现代社会，接下来就是法庭上见了。然而现在是战国时代，法庭辩论既麻烦又费时，最快的方法就是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来决定是非。该怎么说呢，战争竟然是这样开始的，感觉既新鲜又惊喜。这是历史课学不到的东西。总之，现在必须备战，但发生了一些争执。

「竹若丸少爷，请带我一起上战场。」

「我也是」、「我也是」的声音不断出现。梅丸和其他小姓来到我房里请愿。

「不行。你们还没成年，给我待在城里。」

即使露出不满的表情也没用。平均年龄才十岁，怎么可能带你们去。

「少主也尚未成年。」

我是少主，所以没关系。我慌张地把这句话吞了下去。我必须跟这群小鬼讲清楚道理。

「我是朽木的家主，既然把家臣们送到了战场，自然有义务看到最后。而且创建火枪队的也是我，我必须见证火枪的威力。没错吧，五郎卫门。」

五郎卫门不情愿地点头。

「老实说，我并不赞同少主上阵。不过我认为少主说的话很有道理。」

「明白了吗？」

被我强硬拒绝后，小姓们不情愿地点头。

「可是少主，你真的打算穿成这样上阵吗？」

「嗯。」

五郎卫门皱起了眉头。我身上穿的只有腰带和护腿。

「是不是该带把太刀？」

「不需要，佩把脇差就行了。」

不要叹气啊，浓眉毛。这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小孩，穿太重就无法行动了。我能骑的只有幼马，要是把马压到跑不动该怎么办？届时我就逃不掉了。更何况我根本还无法灵活运用太刀应战，带在身上也只会碍事，所以不需要……干脆穿便服吧，就穿便服。护身甲和护腿都脱掉。

「竹若丸，我进来了。」

绫妈妈和雾一起进到了房里。难得她会来我的房间，连小姓们都很吃惊。众人正襟危坐地迎接她。绫妈妈今天也很漂亮，浓眉毛根本看呆了。

「怎么了吗，母亲大人？」

「我听说你要上阵。」

哎唷～她在担心我吗？有点开心呢。

「是的。」

「我听说对方的兵力有四倍之多。」

绫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五郎卫门……混帐东西，说点话啊，浓眉毛。绫妈妈会感到不安的。

「请放心，母亲大人，朽木不败。没错吧，五郎卫门。」

「……这是当然的。」

「可是……」

不行，没能说服她。浓眉毛，都怪你没有立刻回话。

「虽说有四倍之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会赢的。」

绫妈妈低头叹了口气……反效果吗？

「……祝你凯旋归来，竹若丸。」

「谢谢。」

绫妈妈和雾离开后，房内残留着微妙的氛围。五郎卫门假咳了一声。搞什么，故意的啊。

「少主，你应该稍微让夫人看看你软弱的一面。你太过强势了。」

「什么意思，五郎卫门？」

（插图012）

「母亲这种生物看到孩子软弱的一面就会安心，因为她会觉得孩子还需要自己。然而少主却……」

不让她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会让她觉得我不需要她啊……

「……五郎卫门，我是朽木的家主，不能让人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但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我会铭记在心的。」

五郎卫门深深地低下头。我虽然今年十一岁，但内心却是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也没办法……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黑野影久

「手下传来消息，敌方的兵力约一千两百人，聚集在清水山城的军队，似乎开始朝朽木进军。」

报告完后，大厅议论纷纷。清水山城到朽木约两里半，快的话两小时就会抵达了。

「比想像中还少，老夫原以为会更多的……」

老太爷歪着头说道。

「敌方变得疑神疑鬼，对高岛更是不信任。」

听到我的回答后，周围响起笑声。尽管不多，依旧是我们的四倍，但大厅的氛围却很轻松。

「跟我听到的一样。敌人虽然有四倍，但不过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把这件事也告诉士兵们，只要团结一致就能获胜。」

听完少主的话，大厅内发出「喔～」的声响。

「今天天气晴朗，但风大会有点冷。给士兵们饭团和热味噌汤，一小时后出击。别忘了带上热石。」

再度发出声响后，有几人离开了大厅。

「五郎卫门、左门和又兵卫。」

「在！」

日置五郎卫门行近、日置左门贞忠和田泽又兵卫张满来到了少主面前。

「五郎卫门，火枪队听从我的指挥。」

「是！」

五郎卫门低下头。

「左门，你出场时就是决定胜败的时刻。你的任务是追击敌人，在我下令前都不准上前。」

「是！」

「又兵卫，战争开始后，你就让弓箭队不断地射箭。在我下令前，都不准停止。」

「是！」

看到三人低下头后，少主看向我。

「重藏，交代的事准备好了吗？」

「万无一失。」

少主满意地点点头。如果敌人战败了，就到六头的城内、城外散播谣言说，既然违背了将军大人的命令就等着被大军歼灭。少主完全不认为朽木会输，只想着一定会赢。证据就是众人都穿戴铠甲，少主却身穿便服。他似乎认为自己无法打斗，所以不需要铠甲。甚至没携带太刀，只佩带了一把脇差。

侍女们将饭团和味噌汤端到大厅来。众人各自接过，开始用餐。雾将饭菜送到了少主面前，表现得很好。我的面前也送来了饭菜，吃完后就该出击了。加入腌菜的饭团很好吃，还有热腾腾的味噌汤。我一边想着这说不定是最后一餐，慢慢地将饭菜放入口中。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竹若丸

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道路并没有铺柏油。反倒是普遍认为易守难攻的恶劣路况比较好。狭窄的道路并不适合当军用道路，但朽木至今之所以安全，全都仰赖这个地形。

这条道路上集结了高岛势力一千两百人。距离我们约五百公尺，以这个时代习惯的说法大约距离五町。在对方看来，朽木的军队结构很奇妙吧。朽木军的三百人当中，有两百人是火枪队。然后弓箭队五十人、长枪队五十人。没有骑兵队，只有指挥官骑马。由于马匹都被集中绑在一个地方，所以全员用走的。军队编制极度偏重火力。火枪队分成七十、七十和六十人，共三队。

我认为能赢。敌方的军队无法在这里展开，也就是说无法完全发挥大军的优势。首先不用担心会被包围。战争大概会演变为正面突破或互有攻守的正面交战吧。在这种情况之下，决定胜负的就是速度和持久力。一鼓作气冲撞敌人，透过物理的冲击力使敌人混乱，趁机突破甚至粉碎防线。这个时代没什么像样通讯手段，一旦陷入混乱就很难重整。理论上，只要能维持冲击力就能获胜。

然而这个时代却出现了能够化解这股冲击力的兵器，那就是火枪。透过火力进行防御，也就是在受到冲击之前，使用火力来削弱甚至消灭敌军冲击力的战术出现了。长筱之战就是这样。号称战国最强冲击力的武田军突进力，在织田信长火枪的密集射击下被粉碎了。

接下来即将上演就是类似戏码。虽然规模不到敌人的十分之一，但在火枪的密集射击下击败敌人。这场战争不使用突进力。以防万一，我们事先在军队面前设置了障碍物。那是用圆木组成，类似平衡木的障碍物。对于降低敌方的行军速度应该有一定效果。而且风向是从朽木吹往高岛，也就是朽木处于上风、敌人处于下风的战争。若是撇开四倍的敌军不看，作为初阵的条件还算不错。

「竹若丸，敌军迟迟没有进攻。」

「大概在争论谁打头阵吧。」

「头阵明明是种荣耀……」

「因为我们放出了谣言。他们谁都不愿意抽到下下签。」

爷爷「哼」地一声。真伤脑筋，待在城里不就好了，却硬是跟来说要见识火枪的威力。重藏冷笑着。立了大功呢，八门。

敌阵有了动静。出来的是四方格纹、圆内拔钉纹……

「出击的是高岛和田中啊……」

为了团结军心，所以高岛出击。但让高岛独揽功劳又不是滋味，所以田中也出来了。大概就是这样吧。一直站着不动看着敌军的五郎卫门抖动了身体，很兴奋是吧。

「少主。」

「嗯，等到敌人距离两町时，再让第一列和第二列射击。」

「是，接下来呢？」

「第三列由我亲自指挥。你就准备第一列和第二列的二次射击。」

「是。」

身体开始颤抖，我也很兴奋呢。冷静点，我应该可以赢。

敌人开始进军，果然魄力十足。这种临场感不是电视剧可以体会到的。打头阵的是挺着长枪的步兵，他们的后方是骑马的武士。敌人没有骑兵队，寥寥可数的骑马武士跟我一样是指挥官吧。

「放箭！」

又兵卫大声喊道。与此同时，箭雨射向了敌方。距离约四百公尺。箭雨落在了敌阵里，但敌方却丝毫不畏惧地向前靠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不到一百公尺内的距离是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更何况只有五十支箭。可是我方有上风的优势，多少还是能造成伤害。

「火枪队，预备！」

在五郎卫门的命令下，火枪队单膝着地摆好架式。箭雨持续落下。敌人靠近了，三百、两百五十、两百……

「第一列，射击！」

伴随着轰隆声，敌人纷纷倒下。受到惊吓的马把武士甩落。大约有五十人倒下吧，非常好。爷爷发出「喔」的赞叹声。

敌方显得惊慌失措。虽然被声音吓到了，但突然有五十人倒下，想必备受打击。如此一来，敌方就失去了突进力。

「第一列后退！第二列前进！射击！」

轰隆声再次响起，敌人纷纷倒下。这次大约有四十人啊……

「田中军有点奇怪。」

「嗯。」

的确很奇怪。田中军过于混乱，导致高岛不敢轻举妄动。该不会……

「爷爷，田中久兵卫重政死了吗？」

「有可能。」

「少主！」

「稍等一下，五郎卫门。看看高岛的动向。第一列和第二列准备好了吗？」

「还没好！」

「快点！」

「是！」

五郎卫门大喊「快点装填弹药！」。箭雨落在了处于混乱的田中军之中，田中军明显异常。丧失战意了。你打算怎么办，高岛越中？

怒吼般的声音响起。一名骑马的武士正在呐喊。高岛军像是呼应他般地出动了……那就是高岛越中本人吧。

「第三列！瞄准那个骑马的武士……射击！」

轰隆声、惨叫、混乱，高岛军溃不成军。田中军也逃走了。然后待在后方的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也逃走了。战争明明才正要开始，乌合之众的弱点就出现了。要命左门追击吗……

（插图013）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黑野影久

「所以越中还活着吗？」

「嗯，死的是马，他似乎被压在马的下面。家臣们看到这个情况，大概以为他死了。」

「真是好狗运！」

老太爷和少主正在谈话。老太爷惊讶的语调听上去非常开心。

战争最后由朽木军获胜。我方没有任何损失，敌方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撤退了。说是我方的压倒性胜利也不为过吧。田中军的大将田中久兵卫死了。在第一轮射击时，他因为儿子被击中而陷入混乱，导致被第二轮射击命中身亡。田中军就是因为这样才陷入了严重混乱。

「说不定是将马错看成越中了。」

「有可能，老夫也分不清差异。」

老太爷摇摇头。

「……爷爷真过分。」

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该怎么办？」

「前往清水山。」

「要拿下吗？」

「可以的话。最好连田中城一起收了。」

「这样啊。」

老太爷满足地点头。

「爷爷，向将军大人和六角派遣使者。我要与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和谈。希望他们出面仲裁。」

「和谈吗？」

老太爷似乎有些遗憾。

「嗯。只要能取得清水山和田中，朽木的领地就能明显扩大。但如果不整备战力，不仅无法打仗，甚至连防守都办不到吧。」

「说得没错，老夫知道了，那老夫先回城了。」

老太爷离开后，少主呼唤了我。

「有何吩咐？」

「还没结束喔。」

「……」

「你们的工作还没结束。我要拿下高岛。」

少主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第一卷 和谈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能在清水山城遇到竹若丸大人。」

若狭的商人古关利兵卫微笑地说道。

「很开心吗？」

「当然了，因为我可以自由往来安昙川了。」

他又笑了。彷佛到达了人生巅峰。

「还很难说喔。明后天我会在幕府和六角的仲裁之下，与永田他们和谈。领地的归属还得视和谈的内容而定。」

「可是高岛大人和田中大人的领地要归还哪位大人呢？他们已经后继无人了。」

「……」

田中家的家主和继承人都战死了。高岛家的嫡子战死，家主被抓后斩首，留在清水山城里的庶子连同母亲，都被家臣们背叛并交给了朽木，然后也被杀了。因此后继无人……先前的策略奏效了。高岛和田中完全没有抵抗。高岛麾下的林与次左卫门员清也投降朽木。这家伙拥有水军，是今后朽木不可或缺的人才。

「再说了，无视将军的话，进攻朽木的是高岛大人他们吧。事到如今，六角大人哪有脸讨回……」

古关又笑了。他究竟知道多少？难道他知道是六角在暗中牵线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由竹若丸大人来治理若狭。」

古关在观察我的表情。他看似开玩笑，眼睛却没在笑。他是认真的。

「别为难我了。」

「……果然不行啊。真是遗憾……这么想的人并非只有我喔。」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组屋和田中似乎也希望由我来治理若狭。对商人们而言，国家遭受战火破坏比什么都难受。话虽如此，要我来治理……商人们似乎对若狭武田很失望。事态相当严重呢。

「若狭的情况很糟吗？」

「非常糟糕。武田大人家族都在争夺家主之位，好不容易结束后，又碰到家臣谋反。糟糕的是武田大人完全制止不了，导致若狭纷争不断。沉重的赋税加上征兵，领民们早已疲惫不堪。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民变。真伤脑筋。」

「这样啊。」

纷争的火种不灭，说不定哪天会与若狭起冲突，真令人头痛。

由于前阵子的胜仗，朽木获得了高岛和田中的领地。因此安昙川大部分的领土都由朽木治理。安昙川是连接丹波高地和琵琶湖的河川。不属于朽木的只有安昙川注入琵琶湖的舟木一带和横山氏的领土。

安昙川自古就被当作物流的手段。虽然有人在河上设置关卡，但被我废除了。我认为这样做才能使领地变得富足……虽然商人们拍手叫好，但领主们却不买单。这也是引发这次的战争的原因之一。

古关回去后，爷爷来到了房间。

「终于习惯这座城了。」

「你是不是想念朽木了，爷爷？」

「多少有一点，不过这座城也不错。」

爷爷笑着坐下。

「我找人备茶吧。」

「嗯。」

叫来侍女，请她备茶。过了一会，侍女端茶来。我和爷爷喝了茶。寒冷的二月近江，热茶显得格外美味。

「爷爷，听古关说若狭的情况相当严峻。」

「这样啊。」

「说不定哪天朽木会与若狭起冲突。」

「不太妙呢。」

爷爷皱起了眉头。

确实不太妙。若狭约八万石，而朽木加上高岛和田中的领地也不过二万五千多石。

「爷爷，朽木若不并吞那群家伙，想必会很严峻。如果成功并吞，武田也不至于轻易地与朽木为敌。」

「说得没错，如果不并吞他们，他们可能与若狭结盟。但办得到吗？他们的背后有六角在撑腰喔。倘若走错一步，六角可能会来击溃朽木。」

「我已经安排好了，但能否顺利就不清楚了。」

抓到高岛越中后，我们厘清了一些事。越中的背后果然有六角。越中说当初是六角命令他找个理由与朽木起冲突。越中自己也对朽木有所不满，所以同意了。然而又有义辉的命令在，与朽木的冲突若是处理不当，高岛越中就有可能丢了性命。届时六角也有可能背叛自己。

因此，高岛越中联合高岛七头，而非独自处理。他似乎认为六角无法全面与高岛七头切割。六角不仅接受了越中的提议，还积极地鼓励他行动。似乎希望高岛七头变成这样的局面。由于其他高岛七头都对朽木相当不满，于是纷纷加入高岛越中。我被讨厌了。

越中之所以接受六角的命令，其中之一的理由是当初六角虽然要他与朽木起冲突，但没有要他进攻朽木。从这点来看，六角想透过仲裁朽木与高岛的形式，向朽木彰显自己的力量，高岛越中似乎是这么认为的。然而途中六角却改变了想法，要他发兵攻打朽木……

因为这样做更容易卖人情给朽木，六角可能是这么想的吧。但对越中而言，除了错愕之外什么都没得到。他大概以为自己遭到了背叛，所以愤怒地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另外，吩咐八门散播的谣言似乎渗透到了家臣们，所以高岛军没人愿意积极地应战。连谁当先锋打头阵都在争吵，才迫不得已由高岛和田中出战。难怪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因为大家都没干劲。

「竹若丸，幕府来了细川兵部大辅，六角来了蒲生下野守。」

「这样啊。」

蒲生下野守定秀未来有个大名鼎鼎的孙子蒲生氏乡。因为有氏乡这位名将，所以我对蒲生的印象挺好的。但我无法信赖定秀，这家伙是如同毒蛇般的危险男人。而且他对朽木没有好印象。定秀的领地日野与朽木在漆器上有商业竞争的关系，而目前朽木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既然定秀来了，我就不能大意。虽然对外宣称我杀了越中，但其实他还活着。他必须为了我和朽木好好发挥作用。我越来越坏、越来越有心机，大概又要被绫妈妈讨厌了……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细川藤孝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们完全不知情。听到高岛郡发生战争时，左京大夫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六角家没有任何责任吗？」

面对我的质问，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缓缓地摇头。

「我没有这么说。佐佐木越中、田中、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都隶属于六角家，发生这种违背将军意思的事，我们也责无旁贷。」

真难对付。佐佐木越中这种程度的国人领主，怎么可能凭自己的判断无视将军的话。应该在某处留有六角家的痕迹，我是这么认为……抓不到蒲生下野守的话语漏洞。

清水山城的某个房间聚集了八个男人。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以及当事人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的家主。朽木家则是家主竹若丸和其监护人民部少辅，以及幕府来的我。可以肯定的是没人携带武器。房间四边都开着窗，没有任何伏兵，也无法躲藏。房内看出去的庭院里开满了梅花，些许的花香飘进了房里。

「那么我问你们。」

我将视线转向永田他们四人时，他们全身都僵硬了。

「为何违背将军的命令进攻朽木。你们是在嘲弄幕府吗？」

四人开始辩解。

「我没打算违背将军的命令。可是越中是高岛七头的首领，因为他坚持……」

「没错，而且越中说他已经得到了六角大人的许可……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欺骗我们。」

「再说了，因为朽木的关系，让我们蒙受损失也是事实。」

「我没打算发动战争，只想透过谈判请朽木让步。然而越中却坚持要发动战争。」

总之，他想把过错都推给越中，六角家和他们自己都是被害者。蒲生下野守听了四人的辩解后，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这群人事先商量好了吗……这样下去越中就会背上所有的罪名。死无对证是吧……

「所以这次的事件是越中的一意孤行，与六角大人无关，而你们也只是被迫卷入纷争对吧？」

竹若丸用沉稳的语调问道。这样好吗？这样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没错，六角家没有任何罪责。对于无法事前阻止越中他们，我们深感抱歉。可是若非越中一意孤行，也不至于发生这次的事件。」

下野守说完后，高岛七头的四人也开始主张自己是被越中骗了。竹若丸和民部少辅一言不发地听着。

「六角左京大夫大人想必也很生气吧。因为越中的所作所为，害他也被怀疑了，没错吧？」

「……没错。」

可能是感觉到竹若丸话中带刺，下野守的表情很严肃。

「爷爷，看样子我们也被骗了。」

「没错。」

竹若丸和民部少辅对视后露出苦笑。两人可能已经从越中那里知道了六角在背后牵线。可是如今越中不在，死无对证了……

「兵部大辅大人，无视将军家的命令，再加上冒用六角的名义，实在罪不可赦。如果越中还活着，也是死罪难逃对吧？」

「没错，死罪难逃。」

竹若丸点头后，说了一声「失礼」并站了起来。原以为是如厕，但他走出房间后却在走廊大叫一声「五郎卫门」。五郎卫门是指挥火枪队的男人。

五郎卫门现身在庭院中。但并非只有他一人，他身后还有被绳子捆绑的男人和数名武士。房内开始议论纷纷。「那是……」、「越中」、「他还活着啊」。那是佐佐木越中？他还活着吗？下野守的表情变得僵硬，而七头的幸存者则脸色发青。我慌张地看向民部少辅，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摆出恶作剧般的表情。好戏正要开始是吧？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吗？

「五郎卫门，把堵嘴的拿掉。」

「是。」

「越中，你竟敢欺骗我们。六角大人与这次的事件没有半点关系。他对你冒名一事感到相当生气。永田他们也说是被你骗的。」

「不对！你们在说谎！」

越中扭曲着身体喊道。

「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你们背叛了我！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次的事件是六角家教唆的！下野守！你要舍弃我了吗！」

没人回答，永田他们也一脸尴尬。越中说的是事实。果然是六角在背后牵线……

「我不想跟朽木打仗！是左京大夫大人强迫我……」

「住嘴越中！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竹若丸打断了越中的话。

「没人相信你说的话。」

「我……我……」

「五郎卫门，把这个骗子带出去斩首。」

「是。」

「等等，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是说只要我道出真相就会救我吗！竹若丸！」

「骗子不值得同情。」

五郎卫门将还在抗议的越中拖走。目送他们离去后，竹若丸回到了座位上。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错在佐佐木越中。越中于我还有杀父之仇，所以由我来处置，各位没意见吧。」

众人点点头。水落石出后，竹若丸开始收场。他警告下野守说他全部都知道，但不打算把事情闹大。虽然他说要杀死越中，但也有可能留他一命。这不是警告，而是威胁对方还有活证人。然后要我告知将军大人是吧。接下来他会如何收场呢……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是高岛七头的问题。那么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和谈由我们自已处理，证人就请兵部大辅大人和蒲生大人来担任，如何？」

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四人都点头表示赞同。下野守也无法反对，因为六角不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

「那么高岛和田中的领地就归朽木所有，没有异议吧？」

四人对视并点头说道「没有异议」。他们大概认为事情都发生了只好承认。

「接着，虽说是被卷入纷争，但攻打朽木也是事实，请你们道歉并写下道歉声明。」

四人再度对视并点头。区区道歉声明应该不难接受。

「最后，今后高岛七头……不对，高岛五头的首领就由朽木来担任。高岛五头间的纷争必须透过协商而非战争来解决。……如何？」

连最后的要求都没人反对。原来如此，不仅要获得新领地，还必须确保没人可以置喙。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透过这场协商获得相关人士一致认可啊。看样子竹若丸优先选择维持现状，所以才需要首领的地位……这些内容都记载在有熊野牛王符的起请文上，象征是由神佛认可，不容反悔的正式文书。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收到城中的紧急命令后就赶来了。赶到馆主那里时，蒲生下野守、后藤但马守、进藤山城守、三云对马守、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和少主都已经到了。六角的重臣都到齐了，看样子发生了大事。众人面有难色。我为迟到致歉后，馆主摇头表示无妨并要我入座。我行礼后入座。家臣们围绕着馆主和少主坐着。

「看样子都到齐了，对马，交给你了。」

听到馆主的话后，三云低下头，然后转身看着我们。

「高岛郡的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弃城而逃。他们的领地已经落入朽木的手中。」

众人面面相觑，用眼睛询问彼此。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朽木攻打他们吗？」

面对我的提问，三云摇摇头。

「并非如此，加贺守。朽木没有攻打他们，是他们自己弃城逃跑，然后朽木接管了他们的领地。」

越来越糊涂了，为什么要逃跑？

「老夫这里收到了朽木的书信。永田、平井、横山和山崎弃城而逃。如果置之不理，可能会被有心人恶用。身为高岛五头的首领，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接管了。信中希望老夫能谅解。老夫不信，所以叫对马去调查……」

馆主从怀里拿出信件并丢到我们面前。后藤捡起信后打开。内容不多，他读完后把信交给我阅读。偏右上的字迹中写着馆主刚才说的内容。笔迹似乎有点不工整，写的人是朽木竹若丸本人吗？我将信交给了身旁的后藤。

「前阵子的和谈结束后，四人在回去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被袭击了……朽木干的吗？」

听到后藤的嘀咕后，三云表示「不是」。

「是朽木救了他们。根据当事人的说法，救他们的人说是奉主公之命前来相救。还说要是他们在朽木的领地内被杀害，朽木头很可能会背黑锅，并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会是谁？难道是……

「不是我喔。」

少主露出不悦的表情，歪着头说道。众人的表情略显尴尬，果然在怀疑少主啊。原本的方针只是要让他们起争执，是因为少主的强烈要求才转为战争的。原以为是他想要收拾掉失败的那群人，但似乎搞错了。那么会是谁？

「那四人大概以为是六角为了灭口才袭击他们的。今后继续依附六角也只会被消灭，但又没有地方可以依靠，所以才弃城而逃……」

众人点头赞同进藤的话。拘泥于领地会丧命，舍弃领地则有生机，那四人都是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根本不可能与六角一战。实在无法怪他们胆小。可是还留有是谁袭击他们的疑问。

「应该是朽木吧。」

「朽木？……你的意思是他们自导自演吗，下野守？」

面对我的疑问，蒲生不悦地点头。

「我认为那场和谈对我们太有利了。原以为他是因为获得领地而满足，或是想要优先处理领地内的事务，但看来并非如此。那个小鬼在使我们松懈的同时，还让那四人认为朽木没有敌意。举行和谈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吧。他现在多半在大笑吧。」

「我也赞同下野守的看法。那四人……不对，加上高岛和田中共六人，他们的领地内早在开战前，就已经流传着会被将军家和六角家击溃的谣言了。当他们被袭击时，首先会想到是六角想灭口吧。更别说救他们的是朽木……」

三云摇摇头。

「肯定不会怀疑朽木。」

面对馆主的话，众人点头后再度对视。大概是在想麻烦的对手出现了。

「父亲大人，进攻朽木吧。」

「不行，根本没有理由。」

「朽木夺取了六角的领地。」

少主越说越激动，但馆主摇摇头。

「这不能当成理由。朽木只是捡起了他人不要的东西。而且攻打朽木的话，可能会被质疑这一切都是六角的算计。再说了，你不觉得越中还活着吗？」

「可是……」

「少主，冷静一点。」

后藤劝戒了少主。少主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但没有进一步抗争。越中有可能活着。为了牵制六角，才刻意让我们看到越中的吧。

「不能摧毁朽木。让他们活着才有利用价值。」

馆主说得没错。朽木不仅富足且特产众多。而且与将军家、京都的公家和天皇关系密切。三好与将军家的和谈也是朽木驱使天皇促成的。馆主之所以想并吞朽木，也是为了获得这股力量。摧毁朽木的话，价值也会跟着减半。

「对马，我们已经知道了朽木的策略。手腕相当高明。但应该有人在帮他们执行，究竟是谁？」

三云摇摇头说「不清楚」。

「但不是甲贺或伊贺，我已经确认过了。」

「会是外地浪人协助吗？」

「我不这么认为，手腕太过高明了。」

馆主「嗯」地表示赞同，然后嘀咕着「真是看不惯」。

「考量到将来，设法调查出来吧。」

「是。」

「似乎有点小看朽木了。对手相当强，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脸不要那么臭，右卫门督。没什么，就跟钓鱼一样。越是条大鱼越要花时间收竿。不过等到成功钓上，更会觉得开心，不是吗？」

看到馆主笑了，少主的脸上也浮现了笑容。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

第一卷 苦恼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三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纲

「兄长。」

听到我的呼唤后，兄长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在看湖？」

「嗯，老夫在看湖。这是朽木看不到的风景。没想到湖会如此美丽。」

「原来如此。」

从城堡上的瞭望台可以看见淡海乃海。不仅能知道湖有多大，还能看到许多船只在湖上行驶。除了湖之外，还能饱览湖北和湖东的风光。如此景致确实少有。

「这般景致怎么看都不会腻呢。没想到能随时欣赏这般美景……」

兄长再次盯着湖看，真是奇怪。不解风情的兄长竟然如此迷恋湖景之美。

「兄长，少主来了。」

兄长「嗯」地点头。

「才刚夺下高岛和田中的领地，没想到连其余四家都并吞了，竹若丸真坏呢。不过不坏的话就无法在这个乱世成就大业。」

没错。历代的朽木家主大多恪守纪律。他们之所以备受信赖却成不了大业，是因为没有坏的部分。

「总有一天连六角也……看来不是梦了，兄长。」

「不，还是梦。」

「少主还没成年喔。」

「的确如此……话说藏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真是的，终于问到重点了。

「少主有事找我。他说兄长大概会在这里，所以要我带你一起过去。还要我顺便来看淡海乃海。」

兄长对我的话露出苦笑。

「这样不行。」

「主殿正在少主身旁，多半在谈论梅丸的事吧。」

「这样啊。」

从瞭望台回到城里后，我们前往竹若丸的房间。

「兄长，你认为今后会如何？」

「……当前动弹不得。虽说并吞了高岛七头，朽木也只有高岛郡的三分之二领土。石高不过是五万石，别说六角了，连浅井都远远不及。」

「果然是这样啊。」

不禁叹了口气。

「奇妙的是，成为五万石后，才再次感受到六角的强大。六角麾下的国人领主当中，也有与朽木拥有同样大领地的。」

「六角若想摧毁朽木，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想也是。臣服六角虽然轻松，但竹若丸之所以不那么做，大概是认为他不够格当自己主公吧。」

兄长呵呵地笑着。

「真是傲慢呢。」

「没错。」

我们异口同声地笑了。五万石的朽木竟然怀疑六角左京大夫义贤的器量，只能说是傲慢了。不过竹若丸从前就不愿向任何人低头，所以即便只有五万石，也要逐渐成为近江的一大势力。

朽木无法行动还有其他因素。浅井的领地有伊香郡、浅井郡和坂田郡等北近江三郡，其中一部分扩及到高岛郡的东北。而浅井和朽木的领地之间隔着六角的直辖地。这里原本就是避免高岛七头与浅井发生纠纷，而在六角定赖那时设置的。

石高虽然只有约一万石，但多亏了这块直辖地，朽木才能避免与浅井的领地相邻。这道墙壁对于内政和军事整备都大有助益。不过这也意味着，若无与六角为敌的觉悟，绝对不可能统一高岛郡。而南边的山门势力也使得南进变得困难。朽木可说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竹若丸会怎么做呢……

「当前只能处理内务了吧？」

「嗯，接着是编制军队。」

清水山城比朽木城大上许多。走到竹若丸的房间意外地费时。竹若丸和主殿正在房里喝茶。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哪里，找人去请你来就好了……爷爷似乎很喜欢那里。」

面对竹若丸的捉弄，兄长有些害臊似地笑了出来。竹若丸叫来侍女备茶，吩咐她重新准备四人份的茶。

「父亲大人，梅丸一直缠着我说要举行成年礼。之前没能上战场，似乎让他很不甘心。」

儿子主殿露出苦笑。

「成年礼啊，感觉有点太早了……」

「少主似乎也很反对。」

面对众人的视线，竹若丸皱起了眉头。

「还不会让他举行成年礼。之前的胜利似乎让他误以为战争轻松就能获胜。如果现在让他举行成年礼肯定不会有好事。算数、兵学、农政、各国情势和京都公家事务，梅丸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学习……」

「真严格呢。」

被兄长挖苦后，竹若丸大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梅丸成为一个只会舞枪弄刀的男人。就算现在不行，我希望十年后或二十年后他能代理我的职务……」

「要代理少主相当困难呢。」

主殿的话让竹若丸又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开玩笑喔，主殿。朽木没什么亲族，跟我同年的也就只有梅丸了。」

这番话果然让众人哑口无言。朽木家确实没什么亲族。兄长的儿子们都在侍奉将军，与朽木家无直接关系。能称得上是亲族的也就只有我、儿子主殿和孙子梅丸了。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国人领主也就够了。然而如今有五万石，率领的士兵也超过了一千五百人。虽不如浅井和六角，但作为国人领主却不算小。我们需要有力的亲族来扶持家主。

侍女端了茶过来。四人各自喝了口茶，房内呈现短暂的沉默。

「老太爷，那四人当中要叫谁回来？」

「这个嘛……老夫跟他们讨论看看。」

我看向竹若丸。他对我和兄长的谈话没反应。

「少主怎么认为？」

「……就算回来了，叔父大人们会安分地听从我的命令吗？」

竹若丸歪头说道。他在担心过于年轻的家主会遭受反弹啊。虽然有点晚了，但我认为他很努力了。

「不用担心。即使你还年轻，你依旧是朽木的家主。而你成就的事业更是无人能及，作为家主的功绩已经足够亮眼了。如果有哪个愚蠢之徒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即便他流着朽木家的血，老夫也不会承认他的。老夫会将他逐出朽木。」

竹若丸点头肯定兄长的话。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写信请他们回到朽木协助我。爷爷也写一封吧。」

「嗯。」

梅丸那孩子，明明有这么杰出的主公，却不懂得好好学习。之前我就在想是否该重头好好教育那孩子了。如果有弟弟在也就罢了，但妹妹……我得打打主殿屁股，看他能否再生一个孩子。

「所以今天传唤我们父子有何事？」

面对主殿的询问，竹若丸「嗯」地嘀咕。

「我想把居城移至清水山。待在朽木不方便治理新的领地。这件事我已经跟爷爷提过了。」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朽木虽然安全，却过于偏僻。清水山则较为便利。

「因此，我希望主殿能坐镇朽木城。」

「不是找家父吗？」

面对主殿的疑问，竹若丸摇摇头。

「不，我希望叔公前往船木城。而我会任命你为西山城的城主，身兼朽木城的城代，也就是代理城主。」

儿子看着我。我明白他对这个决定感到困惑的理由。

「这样会将三座城池将给我们父子喔，少主。」

「我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朽木没多少可靠的人。那里不仅邻近京都，必要时还能当作避难所。而且火枪、刀匠、硫磺、炭和硝石一应俱全，是壮大朽木不可或缺的场所。」

「硝石？」

兄长发出疑惑的声音。终于要揭晓这件事了吗？竹若丸端正了坐姿。

「爷爷，叔公和主殿奉我之命正在西山城制作硝石。已经四年了，差不多该完成了。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担心会泄漏到到岩神馆，因为爷爷无法说谎……我隐瞒了爷爷，非常抱歉。」

竹若丸向兄长低头，我和主殿也跟着低头。不过我能听见兄长在笑。

「竟然隐瞒老夫事情，你果然很坏呢，竹若丸。真是可靠……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老夫。老夫让你背负太多重担了。」

「爷爷……」

「将军大人之所以能返回京都，这都是你的功劳。老夫很感谢你。」

「……抱歉。」

竹若丸再次低头后，兄长却大笑了。

「真不像你呢，竹若丸。所以船木城怎么了？」

「嗯。船木城是掌控安昙川河口的城池，必要时还能成为通往清水山的要塞。这座城也不能随便交给他人，因此才决定拜托叔公。」

「……原来如此。」

兄长点头表示赞同。我再次意识到竹若丸对于亲族不可靠的感叹有多沉重。

「我打算从朽木调几名工匠到清水山和船木生产香菇、火枪、刀和清酒。然后我也希望叔公在船木制作硝石。」

「知道了。」

「今后我也打算继续购买硝石。我不希望他国察觉我们在制作硝石。购买事宜就交给主殿。无需大量购买，只要让他国知道朽木有在购买硝石就行了。然后只要和西山制作的硝石一起制成火药就好了。」

「是。」

主殿点点头。原来如此，就是为了硝石才派主殿前往朽木。

「抱歉啊，主殿，让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是哪的话，朽木在少主的治理下，成为了高岛第一势力。只要能尽一份心力，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主殿说得没错。少主，不用对我们父子客气。」

竹若丸再次低头说「抱歉」。我懂了，他对梅丸的期待，或许也是对我们的补偿。

「基本上，我打算弃用居城以外的高岛七头旧城。剩余的城当前也不会派遣城主或守将。这些地方要麻烦爷爷和叔公不时地去巡视。」

兄长叹气说「这也没办法」。的确是迫不得已。

「军队方面也趁机重新编制。因为是花钱雇兵，所以两千到三千人都没问题，但我不愿意花这么多钱，也不想刺激他国。朽木的兵力设定在一千六百，可以外派的限制在一千，我打算这样安排。」

一千六百……我再次意识到朽木变强大了。

「我还要将五郎卫门调离火枪队。」

「喔～要调离啊？」

「嗯，火枪队交给其他人，五郎卫门在我身旁当副将。我得教他如何用兵。我打算今年内做好明年能够随时出兵的准备。我希望火枪队人数可以增加到三百。」

兄长和主殿面面相觑。竹若丸相当心急。

「这么匆忙有什么原因吗？」

面对兄长的提问，竹若丸回答「有」。

「若狭相当不安定。而且我完全不清楚，京都的将军大人和三好要是知道朽木能出兵一千会怎么想，以及这件事会引发什么争端，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准备。」

真是的，弱小时没必要的担忧，却在强大时不得不留意。围绕着朽木的局势似乎未见明朗……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稻田插秧后，清水山城外尽是琵琶湖和一片片青翠的水田风光。田里的棉花正值萌芽之时。我从朽木搬来清水山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棉花的种子交给百姓种植。如果这里成为棉花的产地，琵琶湖的船只就会使用这里生产的棉花制成的船帆，也就是说若狭的船只将会使用朽木制的船帆。

公告废除领地内的关卡和调整赋税为四公六民后，领民们虽然很开心，但感受到成效却是在秋天之后。在那之前我都必须用心治理。另外还有乐市乐座政策，旨在放宽规定和消除既得利益。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活化领地内的经济。既然要雇兵，就必须强化经济实力。

织田信长会在二月上京。信长似乎很想造访朽木，但碍于这边的战事，他判断被卷入纷争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改走南近江回到了尾张。真是可惜，可以的话我真想见他。京都的足利义辉也很开心地在来信中提及信长。他大概认为将军的权威正在恢复。

他会开心也是必然，因为二月正值越后的长尾景虎决定上京之时。到了四月景虎就会上京。就任关东管领和从四位下近卫少将。义辉和朝廷都很看好景虎吧。可是，要返回越后就直接回去啊，为什么想来找我。什么夏天回到越后前想来找我，拜托你不要来。那家伙酒品太差了。听说他在京都与义辉和近卫前嗣三人喝得烂醉如泥，还大声乱喊「打倒三好」和「拉拢朽木」，根本是妨碍邻居安宁。

但如此一来我就能确定现在是西元一千五百五十九年了。一千五百六十年的明年将会很忙碌。届时不仅有桶狭间之战，近江也会发生野良田之战。也不知道朽木会变得如何。总之，我必须统合领土和整备军备，因为现阶段只能做到这些事。

四位叔父当中，最年长的二叔藤纲和三叔成纲从京都回到了朽木。他们两人会回来，似乎也是义辉的意思。义辉大概想借由让两位亲信回乡，加深与朽木的关系。感觉好像收到了地雷，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可靠。总之先将火枪队三百交给藤纲，骑兵队一百交给成纲。另外长枪队三百交给左门，弓箭队三百交给又兵卫，这些是对外征战用的朽木军编制。

京都似乎对朽木谷一战赞誉有加。听说内容是面对高岛越中率领的四倍兵力，我不仅嘲笑他们是乌合之众，还扬言要击败他们。然后唱着敦盛并大喊着，面对这种程度的敌人根本不需要穿上铠甲，于是仅穿戴便服和一把脇差就上阵了。看样子这些内容是从绫妈妈写给飞鸟井的信中流出，但究竟是谁在加油添醋？想到就头痛。

为此朽木的兵似乎被说成强大无比，连四倍的敌人都能轻松击败。不过就是些不负责的传言，尽管我这么想，但义辉似乎真的有心利用朽木的兵力。由于六角涉嫌参与这次的事件，致使六角的信用尽失，因此义辉才会对朽木有着更多的期待。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放过我吧，我可没有笨到去跟三好打仗喔。

他真的只会扯后腿。根据八门的报告，最近有疑似甲贺的人在朽木领地徘徊。看样子六角在打探八门的存在。而且重藏认为他们有可能在打探高岛越中的生死和下落。两种情形都有可能。

重藏要我不用担心，他说自己没有废到会被甲贺抓住尾巴。潜藏于历史阴影中多年的鞍马忍者，似乎对光明处的甲贺和伊贺抱持着相当强烈的敌意。希望他不会太逞强……

现在最幸福的说不定是越中，他被八门藏在骏府。虽然他是杀父仇人，但也是活证人，所以不能杀了他。我让八门保护他，但八门似乎认为畿内过于危险，所以将他安置在骏府。那家伙正在那里协助八门的米谷生意。原本就喜爱金钱的他，似乎很适合从商。他正积极地从武田、北条和今川那里榨取金钱。明年有桶狭间之战和景虎出兵关东，后年则有第四次川中岛之战。这样想不笑都难，我也想走上这条路了……

第一卷 川中岛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竹若丸，好久不见了。这次又要打扰你们了。」

越后的长尾景虎礼貌地低下头。初次上京时才年过二十，转眼间就六年了。如今年近三十的他，原有的精悍似乎又增添了沉着的特质，相当有威严呢。

「能够迎接少将大人，老夫深感荣幸。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快点里面请。随行的家臣们也一起。」

八月下旬依旧炎热，所以老夫提醒竹若丸进城，不要在城外寒暄太久。长尾势力共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大部分都在城外投宿。进城的只有景虎和五名家臣。

入城后先在大厅招待他们。女佣们将冰凉的毛巾和倒入井水的大碗放置在客人面前。竹若丸请他们擦汗后，少将用毛巾从脖子擦拭到胸口，看上去相当舒服，家臣们也跟着照做。接着捧起大碗喝上几口水，并开心地说「太好喝了」。随后家臣们也喝得很开心。大家应该都很渴吧。

「虽然有点晚了，我由衷地恭喜你。听说将军大人认同你就任近卫少将和关东管领。」

竹若丸说完「恭喜你」后，朽木的家臣们也纷纷唱和。少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嘛……

「好了好了，被你这样祝贺，实在太惭愧了。你对朝廷的忠义，加上将军家和三好的和谈，这才是精彩的表现和贡献。我实在远远不及你啊。」

「你过奖了。山内上杉大人之所以依靠你，正是因为你的能力和人品啊。」

闲聊持续了一段时间。少将开心地聊着京都和越后的事，以及将军大人的近况和谒见天皇时的事，竹若丸则友善的附和。少将似乎从将军大人那里获赠了刀。不过，当听到那是朽木的刀匠宗吉锻造的刀后，朽木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听说朽木的刀匠锻造的刀在京都大受好评，贩售的价格也相当高。由于将军大人过去长期停留在朽木，因此有好几把朽木制的刀，听说他周遭的人都很羡慕他。听到这件事后，竹若丸开心地笑了出来。

真是的，我的孙子听到刀卖掉的事，似乎比听到将军大人的近况还开心。若非如此，朽木也就不会变得如今这样繁荣。听到竹若丸说清水山城也有刀，待会要带他去看，并告诉他可以带走一把喜欢的刀后，这次换少将开心地笑了出来。竹若丸大概在想，今后也会有商人从越后来买刀了……老夫也渐渐地可以猜到竹若丸的心思了。

正当我们认为差不多可以到城外欣赏风景时，少将却突然命令家臣们「你们暂时退下」。家臣们退到大厅外。竹若丸也命令朽木的家臣们退下。正当老夫认为自己也该离席，准备起身时，少将说「坐着就好」。竹若丸也同意了。竹若丸尚未成年，他不希望老夫认为是密谈吧……众人离去后，脸上原本挂着笑容的少将，表情却突然变得认真。

「竹若丸，我现在有件烦恼的事，希望能听听你的建议。」

「我哪有资格提什么建议……」

看到竹若丸苦笑，少将摇摇头。

「不用谦虚，你在军事上的才能是众所皆知，拜托你了。」

「……」

虽然竹若丸面带困惑，但少将依然开始诉说。

「我烦恼的正是北信浓的事。与武田的战事并不乐观。正当我在思考自己是输是赢时，武田的势力正逐步地逼近。考虑到如今关东的情势，我想和武田分出胜负，但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少将摇摇头。原来如此，北信浓和关东，也就是武田和北条吧。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他想避免同时与两者交战吧。更何况两者都不弱……但没想到少将会来寻求竹若丸的建议……老夫感到很激动。

「没有什么好建议吗？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无论是土地或人民，我对北信浓一无所知。而且我自己也才刚初次上阵，所以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提供你战争上的建议。」

「……」

竹若丸摇摇头。少将放下肩膀，露出沮丧的表情。

「……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说出来也不知道有无帮助，如果你觉得没用，就当我没说过吧。」

「还请直说。」

少将端正了姿势。

「既然如此，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

少将复述后，竹若丸点点头。

「人的一生绝非命中注定。即使陷入绝望的情况，也要拼命地找寻活路。如此一来，才能开启活路。」

少将点点头。

「刀剑相交为地狱，前进之处是乐土。」

「这是？」

「刀剑交锋时，稍有大意就会致命。这种恐惧有如地狱。然而克服这种恐惧靠近对手后，眼前只剩下对手的身体。只需挥刀一砍就能触及对手。此时无暇顾及恐惧，也就是乐土。」

「……有道理。」

少将点点头。

「我不清楚这是否有用……」

「不，谢谢你。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从未正面与武田一战。我原本认为只要敌人不越界，我也无需应战……来询问你真是太好了，我也做好了觉悟。」

少将用明朗的表情笑了出来。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真是句好话，至理名言。」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景虎回到了越后。他依旧是个眼神凶狠的危险小哥。不过我还以他是来喝酒的，没想到是来咨询。军神上杉谦信来找我咨询，开什么玩笑？我原本想说不知道来拒绝他的，但看到他落寞的样子，还是给了他建议。我无法抗拒那种表情。义辉那时也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而导致失败。不过这次应该没问题。反正他会在川中岛进行突袭，本人也说自己做好了觉悟，所以应该没问题。

武田晴信和长尾景虎啊，他们合不来的。我不认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性格特质。问题在于双方的领地甲斐和越后的差异，以及双方对彼此领地上的认知不足，才导致关系如此恶劣。说起来就是成长环境的差异所造成。

统一甲斐的是晴信的父亲信虎。信虎的风评相当差。他因为残暴、好战，使百姓过得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因此遭到流放。世人是这样评判他的。但我的看法稍有不同。信虎不仅统一了混乱的甲斐，同时也是奠定战国大名和甲斐武田家基础的男人。浑身是缺点的男人，怎么有办法统一甲斐国并奠定甲斐武田家的基础？

统一国家的人必须能凝聚人心。人们有可能跟随浑身是缺点的男人吗？不可能吧，因此我认为统一甲斐之前的信虎必然有点本事，甚至该说是一方人杰。那么信虎为什么会被拉下领主的宝座，甚至被甲斐流放呢？我认为是信虎崩溃了。

甲斐是个极度贫困的国家。不仅农地少，农产产值算起来也只有约二十万石。再加上国家位处山区，天气阴晴不定，导致频繁地发生干旱、寒害，以及河水泛滥。据说每年都会发生。信虎即使统一了甲斐也开心不起来吧。成为甲斐的国主就像进到了血汗企业吧。干旱、寒害、洪水、歉收和饥荒，这些天灾都是领主必须应对的。面对这么多恶劣的条件，任谁都会崩溃。

如果想要改善这种情况，就只能到外面夺取能够种米的土地。然而南边的东海道有强敌今川，东边的关东有强敌北条，目标自然就会放在北边的信浓。面对群雄割据的信浓，信虎多半想透过各个击破来扩张势力，然而却不如预期顺利。他因而精神出了问题，所以遭受众人抛弃。我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不对，说不定不是被抛弃。实际上也有可能是为了养病而将他送往骏河的疗养地。待在甲斐对病情没有帮助，而骏河有女儿和孙子在，让他们看护正好……信虎虽然做得很好，但也到了极限，接下来的事交给儿子去做，爸爸就好好休息吧。说不定这才是真相。

继承衣钵的晴信好不容易攻下了诹访，最终赶走了村上。一统信浓的霸业虽然艰辛，他仍咬紧牙关向前。扩张势力的过程中，他也痛失了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两大重臣，以及众多兵将。武田的损失相当大。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北进。

对武田而言，与其说北进是为了扩张势力，我认为更像是坐着等饿死或是举兵找米吃的终极选择。武田当时的国策可说是再简单不过。如果不想挨饿，只要攻下弱小的地方就能尽快获得米。策略仅此而已，毫无战略可言，很像是昭和时期的日本陆军。在电视剧当中，偶有把越后的海当成目标的设定，但我认为晴信从未想过这种事。他的目标始终只有弱小的信浓和西上野。

另一方面，景虎治理的越后与甲斐可谓截然不同。肥沃的平原足以期待稻米丰收。而且临海城市还能发展贸易，再加上越后上布这项特产的收入，越后可说是相当富足。对景虎而言，想必难以理解出生在甲斐的晴信有多艰辛……不，悲哀吧。

晴信进攻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时，当地的势力高梨家向景虎求助援兵。接下来将引发五次长达十年的川中岛之战。虽然景虎在川中岛之战后被誉为义将，并成为了关东管领，但我不认为他是义将。景虎之所以拘泥于川中岛，并非是为北信浓的国人领主们伸张正义，而是有更迫切的问题。

向景虎求助援兵的是高梨家，这时的高梨家家主是高梨政赖，他的母亲是长尾家出身。也就是说他与景虎有血缘关系。仔细研究高梨家和景虎的长尾家的关系，可以发现不可思议的事情。两家结了无数次的姻亲。两家分别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嫁过去。换言之，景虎也有高梨家的血统。

当时的婚姻多半是政治联姻。只结一次倒还好，但如果结了无数次姻亲关系，多半是有政治上的考量。一般来说，为了扩大越后国内的长尾家势力和影响力，应该会与国内的有力人士联姻。然而长尾家却持续与北信浓的高梨家联姻。虽然看得出很重视与高梨家的关系，但问题是为什么？

刚开始联姻时，长尾家只有越后守护代的地位而非守护。也就是说获得了越后守护上杉家的首肯后，才与高梨家联姻的。这样的话就代表这段婚姻的政治意涵，对长尾家和上杉家而言，从广义上看来都对越后有所助益。换言之，他们将这段婚姻视为国策的一环。

从这个角度看待信越的国境就能发现一件事。现代人或许不知道，但这个时代的越后中心并非在现代县厅所在地的新舄市一带，而比较接近新舄西南方的上越市。当然，春日山城也位于上越市。而上越市跟长野县的饭山市，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信浓国水内郡相邻。这代表了什么？越后国内大多是平原，一旦敌人入侵就能长驱直入。上越市转眼间就有可能遭到敌人蹂躏。

总之，对当时的越后而言，北信浓尤其是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若是被敌人夺取，将会造成安全上的一大问题。所以长尾家才跟与这个地区的强权高梨家持续联姻，而上杉家也给予认同……倒不如说是相当支持。因为这段婚姻与国防安全有着密切关联。

当时的国安政策之所以限定在信越国境，我认为有以下理由。

一、不允许北信浓诞生足以威胁越后安全的大势力。

二、维持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的亲越后派势力。

总之，对越后而言，北信浓攸关国防安全，其中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更为重要。这一带不仅土壤肥沃，稻米产量也相当高，武田自然会盯上这里。因此当高梨家请求援兵时，景虎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恐怕从武田北上起，景虎就一直关注武田的动向。

即使高梨家没有求援，景虎应该也会出兵。这场仗不是为了道义，而是为了国防安全，也就是攸关越后的生死存亡，因此越后的兵将们才会跟随景虎。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持续打上十年欠缺利益的消耗战。

简而言之，川中岛之战就是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在北信浓苦战的武田，和拼命保卫国防安全的长尾（上杉）之间的战役。这场战争对双方而言都攸关生死。再加上双方都不了解彼此的情况，所以战事才会长达十年。

后来丰臣秀吉似乎将这一连串战事评为「没完没了的战争」，但不知道他是否在明白双方情况的前提下作出这则评论……当织田对上武田时，武田已经变强大了。秀吉多半没想过，武田是为了逃离饥饿才变强大的。

当时其实有机会终止战争。在第二次川中岛战争中，武田由于兵粮不足而接受今川的和谈调停。武田不仅归还了部分占领的领土，还同意北信浓的国人领主回归，并承诺不会再侵略。竟然让步到这种地步，武田的兵粮问题想必很严峻吧。

回归北信的国人领主们肯定认为景虎和越后值得依靠吧，因为亲越后派保住了北信。好在此时景虎说越后已经安全无虑了。在景虎看来，国防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事情原本应该到此结束的。

然而立刻就发生了问题。景虎厌倦了领地内的纷争，所以出家了。在景虎看来，国防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怎么说，负责和谈仲裁的是今川。武田要是弃诺毁约，就等于砸了今川的颜面，所以不可能发生。既然如此，我出家也没关系吧。景虎可能是这么想的。

然而晴信却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不对，应该说想要获得稻米的欲望太强了。随即就再度入侵了北信浓。景虎大概没想到吧，越后的国人领主们应该也很吃惊。景虎立即赶回了越后，国人领主们除了极少数人，几乎都聚集到了景虎麾下。晴信应该很期待越后会变得更混乱，但越后迅速的对应却令他觉得不对劲。

我想大概就在此时，晴信开始思考北信浓对越后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对越后人而言，信越的国境有两种，实际上的国境和国防上的，也就是作为防线的国境。而国防上的国境则包含了北信浓……察觉到这点时，晴信想必很错愕吧。甲斐是山岳国家，山岳不仅是天然的要塞，同时也是国境。认为国境等于防线的晴信，可能没想过国境会不等于防线，尤其是防线还设在国土之外。自己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踏入了越后的领地，这场战事将会延长。晴信应该是这么想的，而且觉得不太妙。武田的方针是「进攻弱小的地方来获得米」，但插手的景虎可不是弱小的对手。因此晴信打算在信越之间再构筑一道防线。

和谈已经不管用。曾经背弃承诺的武田，不可能得到景虎的信赖。既然谈判无望，只好用武力来解决。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开始前，武田修筑了海津城。晴信大概想将这座城当作信越国境线的据点。这座城的南方就是武田领地，所以不要擅闯。大概是这样吧。

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后，对武田而言，确立信越国境是当务之急。由于桶狭间之战的爆发，今川已经大不如前。晴信找到了虚弱的新猎物。北信浓已经无法再北进了，因此他应该想尽早确立国境线并改往南进。这个想法使得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相当惨烈。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时，景虎在海津城南边的妻女山上设置了自己的阵地。他大概想在这里与晴信决战，但晴信想必相当懊恼。虽然不知道景虎是不是故意的，但景虎进到了晴信设想的国境线内。如果想要确立国境线，晴信就必须将景虎赶出妻女山。如此一来，才能让景虎……不，越后承认海津城以南是武田的领地。

为此，他采取的正是著名的啄木鸟战法。调查这个啄木鸟战法后，我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晴信的分队兵力比主队还要多人。主队八千，分队一万二千。从这个配置上就能明显看出晴信的意图。晴信无论如何都想把景虎赶出妻女山。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以双方损失惨重告终。武田阵营死了四千人，长尾（上杉）阵营死了三千人。双方的士兵都是平民，等同于损失了大量生产力。想必晴信和景虎都脸色苍白吧。他们应该不想在北信再度开战了吧。

在那之后虽然又发生了第五次川中岛之战，但双方并没有直接交战。我认为双方都在确认彼此是否有战意。在确认彼此都没有战意后，终于确立了信越的国境。大概就是这样吧。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为双方带来了莫大的损失，但最终还是确立了国境。

再过两年就会爆发第四次川中岛之战……

第一卷 母亲的不安

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绫

又发生了麻烦事……

「夫人？」

「什么事，雾？」

「没有，只是因为你在叹气。」

雾担心地看着我。阅读完后，我似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没事……雾，竹若丸现在在哪里？」

「直到刚才应该都和小姓们待在房里。要我去叫他吗？」

「不，不用叫他过来，我去找他。」

我站了起来，跟随雾前往竹若丸的房间。靠近房间时，我听到了说话声。

「少主，为什么要花钱雇兵，直接从领民征兵不就好了……」

梅丸的声音？

「士兵死了就等于领民死了。梅丸，村里的劳工要是死了，谁来务农？」

「可是很花钱。」

「但换来的是稳定的收成。而且在耕作、插秧和收割等农忙时期发生战事时，都可以不动用百姓照常打仗。如此一来，可以避免领民的不满。这是很大的优点。」

可以听见数人敬佩的声音。

「懂了吧。不过雇兵确实很花钱，所以更必须使领地变得富足。你们的工作不是只有挥刀喔。」

「是。」

「不能小看算数，还要学会用算盘。」

「是。」

又想叹气了……

「竹若丸，我进来了。」

我出声推开了拉门后，竹若丸和小姓们正在里面端正姿势，并为我空出座位。我走进室内，但雾留在原地没有进房。

「有什么事吗，母亲大人？只要你叫我，我就会过去你那里了。」

「我觉得偶尔也该主动来找你。」

「这样啊。」

「京都捎来了书信。」

「京都……飞鸟井家的舅舅吗？」

「不，是我妹妹。」

「姨妈？」

竹若丸歪着头。我说「就是这个」并把信件交给他。他稍微行礼后接过去看。看信的途中，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完后他细心地将信摺好后还给我。

「授予春龄女王内亲王封号吗？」（※日本皇室称号中，「内亲王」比「女王」高一阶，约略相当于「公主」）

「还没有正式决定，只是谈到这件事而已。」

「我觉得很好啊？」

「是这样没错，只是……」

竹若丸彷佛明白般地点头。

「很花钱吧。」

「没错。」

先前京都的先皇葬礼和即位典礼圆满结束一事，似乎提高了飞鸟井家的评价。这次册封内亲王的提议无疑是对飞鸟井家的回报。举行内亲王册封典礼相当花钱。妹妹之所以捎信来，就是想要朽木出钱，而有了这笔钱就能举行内亲王册封典礼……

可是自从去年将军大人那件事以后，竹若丸一直对飞鸟井家感到强烈的不满也是事实。飞鸟井家只想着要钱，却不提供任何协助。竹若丸说要与朝廷和飞鸟井家断绝关系时，父亲、兄长和妹妹都相当害怕。走错一步的话，飞鸟井家就有可能因拿不到即位典礼的资金而遭到朝廷唾弃。

在那之后，父亲、兄长和妹妹也几度捎信来。父亲和兄长在信中不断强调，绝对没有因为竹若丸上未成年就小看他。不过特地写这种内容不正是小看竹若丸的证据吗？妹妹也恳求我们不要抛弃她们。虽然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竹若丸写信过去……而如今妹妹又希望我去说服竹若丸……

现在的竹若丸不是朽木谷八千石的领主。短短的时间内他就消灭了高岛七头，成为了坐拥五万石的领主。这证明了我儿子不仅有财力也兼具武力。这个事实究竟会对朝廷和飞鸟井造成什么影响呢……我的心中只有不安。

「大概会花多少钱？」

「我想大概需要五百贯。」

竹若丸点点头。

「如果能够帮上家里的忙，我愿意出五百贯。」

「真的可以吗？」

「当然。」

竹若丸肯定地回答后，露出了笑容。

「姨妈想必会很高兴吧。这样春龄女王就能嫁人而不用去尼姑庵了。」

「是啊。」

如果没有册封内亲王，按照惯例春龄女王会被送去尼姑庵。妹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春龄女王被送去尼姑庵。其中多半也有父亲和兄长的考量。

「对朽木家而言，要是她的夫家能够成为友方就太好了。这样除了飞鸟井家之外，也有可靠的帮手了。」

竹若丸笑了出来。

「所以母亲大人不用跟我客气，也请你将这句话转告姨妈。」

「……」

他在顾虑我吗？又想叹气了，不过我连忙忍住。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黑野影久

朽木家惯例的新年祝贺宴结束后，少主叫我去他房里。我匆忙地用冷水洗脸漱口。冷水冲淡了我的醉意。少主在房里备好热茶等着我。从淡淡的茶香中可以知道是玄米茶。

「我来晚了。」

「嗯，先喝口茶吧。」

「是，我不客气了。」

我听从少主的话，喝上了一口茶。真的很好喝。

「非常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少主和善地笑了出来。

「所以，找我何事？」

「首先收下这个吧。」

我接过少主拿出的书信并打开来看。

「少主，这是……」

「战功奖状。虽然我不清楚给忍者此状是否妥当，但朽木能壮大至此，你们也是贡献卓着，所以我想把功绩记录在里面，去年辛苦你们了，谢谢。」

少主低头行礼。

「少主过奖了。我们才应该感谢有你这位好主公。」

「即使朽木灭亡了，只要有这张奖状，对你们的下份工作也会有些帮助吧。你们真的做得很好。」

「……少主。」

泪水使奖状看起来很模糊。怎么会这样！忍者不该有此丑态，却泪流不止。

「非常感谢你。我们会将这张奖状奉为传家之宝。不过朽木绝对不会灭亡。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我们会继续坐镇四方，把守四隅。」

声音在发抖。

「交给你们了。」

少主微笑着。我擦掉眼泪，将奖状小心收好。绝对要做出对得起这张奖状的贡献。

「所以，有何事？」

「嗯，甲贺的人行动了吗？」

「是有点动静。不过我们的村落可不在朽木。他们似乎正为找不到而感到困惑。」

即使他们找到丹波去也不会有收获。我们的故乡怎么看都只像寻常木工的村落。

「六角也很烦人。朽木不过五万石，明明不需要在意。」

少主的语气和表情显得相当不满。确实只有五万石，但少主夺下这五万石的手段太过精彩。即便不是六角，也会关注朽木的动向吧。如今浅井的忍者也来朽木打探了。传达这件事后，少主更加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浅井的忍者是钵屋众吧。」

「是的。」

「我对这名号不熟，他们是什么来头？」

「虽然不清楚确实来历，但据说他们有参与平将门之乱，也有人说他们是其后裔。」

「喔～将门啊。真是古老的事件呢。」

少主赞叹地说道。双眼闪闪发光，似乎很感兴趣。

「据说将门死后，很多人从关东逃到山阴成为了钵屋众，而留在关东的人就成为了风魔众。」

少主怀疑地笑着说「竟有此事」。大概很难以置信吧。虽然不清楚实际如何，但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不过这就奇怪了，浅井跟这群人有什么渊源？」

「原本是群在祭礼或正月表演才艺的人，但被出云的尼子经久雇为忍者。听说尼子扩大势力的背后，钵屋众功不可没。」

「……然后呢？」

「出云的守护是京极，而京极的据点在北近江。」

「……」

「虽然尼子经久从京极的手中夺取了出云，但京极却在北近江积蓄力量打算卷土重来，他想必很困扰吧。」

「所以部分的钵屋众被送往了北近江的浅井是吗？」

「是的。」

「真可怕呢。」

少主大大叹了一口气。

钵屋众的行动未必会对八门造成困扰。钵屋和甲贺在朽木领地内偶然相遇并斗争也不稀奇。即使我们解决了钵屋和甲贺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的。钵屋和甲贺肯定会陷入疑神疑鬼的窘境。过不久后双方就会收手了吧。

「持续追踪浅井的动向。」

「是！」

「浅井的嫡子猿夜叉丸今年十五岁，已经成年了吧。浅井说不定近期就会有动作。浅井如果行动，应该会召集友军。对象恐怕是朝仓，千万别跟丢了。」

「是！」

「少主不举行成年礼吗？既已完成初阵，又是家主。」

面对我的问题，少主轻轻地笑了。

「要是举行成年礼，京都的将军大人肯定会吵着要我出兵若狭。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在书信上暗示我……我只是不喜欢工作。保持现状就好。」

原来如此，我懂了。若狭的国人领主还在造反。现任守护武田义统是将军大人的义弟，他大概向将军大人哭诉了吧。然后将军大人打算利用少主来处理，但少主尚未成年，所以他只好放弃。或者是少主已经拒绝过了……

「我想在六角内部寻求盟友，你有人选吗？」

「这个嘛，我不认为没有人对六角抱持着不满。不过这份不满能否转为对朽木的好感就很难说。」

「……」

「不容易呢。」

少主沮丧地叹了口气。

「鲇江如何？」

少主的姑母嫁给了鲇江城城主鲇江为定。为定没有什么财产，大概就跟过去的朽木一样。不过六角对他似乎相当不错。笑声响起，少主讽刺地笑着。

「我们跟他早已断绝了往来。先父战死时他连派个人表示一下都没有，不值得期待。无妨，总之盯紧六角的动向。」

「是！」

「另外，继续打探京都的动向。」

「三好家对吧。」

「还有将军家。对朽木而言，三好和将军家都很麻烦。」

「是！」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五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我雇用了两个奇妙的人，山口新太郎教高和山内伊右卫门一丰。教高二十岁，一丰十五岁，刚结束成年礼。由于他们都是尾张出身，所以无条件雇用。如果是近江出身，我可能会因害怕而否决。因为有可能是六角或浅井派来的奸细。可是啊，山内伊右卫门一丰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时期的一丰在主公岩仓织田被信长灭掉后成为了浪人。辗转侍奉各家后，回到了织田家。我记得是在美浓统一后回来的，他大概认为织田家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才选择侍奉织田家。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侍奉灭了自己的主公又杀了亲生父亲和兄长的家伙。不过他应该只是暂时到我这里吧。不过，这家伙将来在秀吉政权中也是颇有地位的人。如果能够帮我跟秀吉牵线就好了。出于这个目的雇用了他。

另一个人山口新太郎教高，是尾张鸣海城的城主山口教继的儿子。教继算是一方人杰，听说他最早是尾张的土豪，后来被信长的父亲信秀重用，将鸣海城交给他把守。鸣海城位于尾张东南方，是镇守对抗今川最前线的城池。想必他很受信秀信赖吧。

然而信秀死后，织田家的信长和信行却起了纷争。镇守最前线的教继应该很不安吧，所以才背叛织田家投奔了今川家。我无法责备教继。既然镇守着与今川的边境，必要时就会需要援军。但他又担心发生内斗的织田家会派不出援军，因此为了活下去，投奔今川家是非常合理的选择。错的是闹内讧的织田家。

大概是为了博取信任，教继为今川家贡献了不少心力。他用计夺取了大高城和沓挂城，缔造显赫的战功。信长似乎将他视为眼中钉，因为他不仅有才能，也很熟悉尾张的事。如果让他活下去，往后会相当麻烦，所以就放出了教继企图背叛今川的假情报。义元中计后，将山口教继和教吉亲子叫到骏府杀了。

我是这么想的，但与教高所说的有些出入。他说信长写信邀请山口亲子回归。我猜想邀他们回归可能是真的，但教继和教吉亲子却将这封信送往今川家，以行动表示自己对今川家的忠诚。而今川也察觉到这件事，并送来赞赏的书信。

因此当今川家传唤他们时，教继和教吉毫不怀疑地前往骏府，倒不如说还在欣喜能获得奖赏，结果却被杀了。随后义元的心腹冈部元信入主了鸣海城。教高是妾室所生，当时没有冠上山口的姓氏，因此没有被今川传唤。父亲和兄长死后，教高逃离了城堡，后来才自冠山口姓氏。

总之，今川觉得山口氏很碍事。他大概想直接治理尾张东部，所以假装中了信长的计杀了山口父子。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教高的看法与我相同。他满脸都是不甘心的泪水。教高似乎很尊敬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像今川这样无情……不，刻薄的家族，多半也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家族似乎无法信任外人。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是战国乱世。可是啊，这个时代的国人领主终究弱小，手段不需要这么卑鄙吧。

山口氏是这样，德川氏也一样。现在的德川……不，松平的家主正在骏府当人质。城池由今川派的守将代为管理，不但态度高压，还竭尽所能地榨取年贡送往骏府。为此，松平的家臣相当贫困，甚至被迫从事平民工作糊口。这种行为当然会被讨厌。他们对今川的印象只剩下阴险和傲慢吧。

对敌人严厉是没关系，但山口和松平都是自己人，至少要留点情面吧。如果连这点分寸都没有，那只会彰显自己的残酷和傲慢。今川现在虽然兴盛，但很快就是桶狭间之战了。届时今川将会跌到谷底，最后落得被北条舍弃的凄惨下场。我想这就是因果报应吧，我也得小心了。

第一卷 野良田之战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好热，今年的夏天也好热。田里的水稻顺利地生长。从城堡的瞭望台可以看见翠绿的水稻。堪称绝景，难怪爷爷经常来这里。没意外的话就能如往年一般有好收成吧。根据八门的报告，关东甲信越因气候因素而导致歉收，奥州大概也不行了。不过这并非坏事，因为今年八门又能靠卖米赚大钱了。

我还是想拥有一片海，透过朽木的名义而非八门来发展海上贸易。若狭又近又小，正好适合。不过它与六角和足利有姻亲关系，所以我得忍耐。义辉不时会捎信来要我帮助若狭。他似乎因为我包庇了足利又捐钱给朝廷，所以把我当成不求回报的大善人，认为只要提出请求我就会照做。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为了朽木的安全才花钱的。

「少主。」

「什么事，新太郎。」

「老太爷来了。」

原来如此，爷爷来了啊。是来看风景的吗，看样子景色美到他看不腻呢。爷爷来到瞭望台后，山口新太郎和山内伊右卫门稍微退下待命。这两人作为随从还不错。

（插图014）

「爷爷也是来看风景的吗？」

我笑着询问后，爷爷摇摇头。

「我是来叫你的。来了一位奇妙的客人。」

「客人？」

「鲇江备前守来了。他说想见你。」

鲇江城城主鲇江备前守为定的确是位奇妙的客人。他娶了爷爷的女儿，我父亲的姊姊，但现在几乎没有交流。朽木是独立势力，鲇江则为六角的忠实臣子。他不知从何时起就与朽木断绝了交流，所在位置也与朽木隔了一座琵琶湖。对我而言是从未谋面的姑丈。

「爷爷，是为了那件事吗？」

「应该是吧。怎么办，要见他吗？」

「鲇江应该是六角派来的使者吧？不能不见他。」

「不，并非如此。他说自己只是以亲戚的身分来的，所以你大可托辞拒见。」

「话虽如此，他肯定是六角派来的。不见他的话，之后会很麻烦的，爷爷。」

爷爷叹了口气。这就是弱小势力的悲哀。没有力量真的好悲哀喔。

「我们应该把他当作六角的使者来对待。」

「你说得对。」

「新太郎、伊右卫门，你们先去召集重臣到大厅，我跟爷爷随后就到。」

「是。」

新太郎和伊右卫门离去。

「鲇江应该会要求我们出兵。」

「你会出兵吗？」

「不得不出，不出的话可能会被说私通浅井。」

「原来如此，之后很麻烦是吧。」

「嗯。」

六角的做法真阴险，竟然派遣跟我们虽是亲戚却没什么交情的鲇江过来。总之，六角多半想营造是朽木自行判断出兵，而非六角命令的情况……如果不由分说地拒绝，可能有损将军家的颜面，他知道我们想避免这种事。

六角想让周围知道，他对朽木也有影响力。做得这么露骨，小心落得今川那样的下场喔。义元正如史实记载，被信长取下了首级。三河回到了松平的手里。这里也与史实相同。今川将会跌落谷底吧。

浅井家的猿夜叉丸举行了成年礼，改名为新九郎贤政。他的名字从六角家的义贤得到了一个字。然后平井定武的女儿小夜，成为义贤的养女嫁给了贤政。不过……总之，野良田之战正要开始。我催促着爷爷前往大厅。

大厅的两侧坐满了朽木的家臣，中央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家伙就是鲇江备前守为定啊，心情看起来很差。坐到位置上后，我微笑地对他说道。

「您是姑父大人对吧，向您问好，我是朽木竹若丸。」

「没错，我是鲇江备前守为定。」

「照姑母近来可好？」

「非常好。她还要我向你问候一声。」

这样啊，既然如此，怎么连一封信都没捎来？你因为顾忌六角，所以阻止了她吧。我差点没说出口。

「所以，今日所为何事？」

「关于浅井的事。我想你应该听说了，浅井新九郎贤政连同部分家臣举兵反抗六角家。」

「我听说他休了小夜小姐并将她遣返娘家，还将自己父亲下野守大人赶到了竹生岛。真是激进的性格呢。」

反正事不关己，我轻松地回答后，为定红了脸。

「不仅仅是如此。肥田城城主高野濑备前守秀隆也被策反了。」

「听说你们对肥田城发动水攻。尽管结果并不顺利，但肥田城的高野濑想必很害怕吧。如果写封信给他，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为定疯狂地摇头否定说「怎么可能」。这家伙摇起头来好像斗牛犬喔。绰号就叫阿斗吧。

「浅井家能保有至今的安泰，正因为有六角家的庇护。针对他们种种无礼，左京大夫大人大为震怒，势必教训新九郎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原来如此，所以会开战吧。」

「没错。」

「姑父大人也会出兵吧，祝你武运昌隆。」

面对我一贯的微笑和天真的回答，阿斗露出词穷的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高野濑背叛了，四月的水攻也不顺利。正值插秧农忙之时，所以只好停战。但这样下去又不行，必须守住六角的威信。因此要在水稻收割时期之前修理浅井。如果对方据城不出，就干脆纵兵劫掠稻田，破坏秋收。若是全国都发生这种事，肯定会造成饥荒。

「所以说竹若丸……」

「什么？」

「朽木也出兵如何？如果朽木家愿意出力，我想左京大夫大人也会高兴的。」

终于进入正题了。

「姑父大人，这是六角家的正式委托吗？」

面对我的问题，阿斗慌张地摇摇头。

「并非如此，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听说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关系不好，所以才想设法改善。」

「喔～我们与六角大人的关系不好？这话我可不能置之不理呢。我们不可能对六角大人怀恨在心。难道六角家的家中散播着如此不负责任的谣言吗？」

阿斗慌张地说「啊……不是……」。

「还是说怀恨在心的是六角左京大夫大人呢？」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竹若丸。」

「姑父大人，我希望你能说实话。这究竟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左京大夫大人的委托？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毕竟走错一步的话，朽木家就有覆灭之危。如何？」

面对我的追问，阿斗陷入了沉默。有种中间管理职的悲哀感。我来帮帮他吧。

「各位，你们先退下吧，我想单独与姑父大人私下谈话。」

我对着看向我的爷爷点头。众人站了起来并退到隔壁房间。确认众人离开后，我离开了座位来到阿斗身旁坐下。他惊讶地看着我。

「姑父大人，只剩我们两人了。希望你诚实以对，其实是左京大夫大人的委托对吧？」

阿斗认命似地点点头。

「……主公希望营造朽木家是基于自行判断支援六角的情况。」

「那刚才为什么说两家关系不好？」

「……因为这样说就能让朽木出兵。」

「左京大夫大人这样说吗？」

「不是……这是后藤但马的想法。」

真是的，六角的两藤牵涉其中啊。有道是藤绕树则枯，朽木则早就枯朽了喔。希望你们别再来纠缠。

「我明白了。感谢姑父大人的好意。我们愿意为六角大人出力。」

「喔喔～真的吗？」

「是的，我会写信给左京大夫大人。内容就说因为有姑父大人的邀请，所以我愿意协助。请你将这封信交给左京大夫大人。」

「竹若丸，谢谢你……」

很高兴吧，眼睛都红了。

「预估出兵一千人。不过我尚未成年，上战场的次数也寥寥无几，所以终究只能量力而为。麻烦你这样转达。」

「我明白了，一定会转达。」

「这样姑父大人也会很有面子吧。往后我们的关系希望你能保密。我们和鲇江家，还有六角家。希望我们能和睦共处、共同繁荣。」

「嗯。」

阿斗点点头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这家伙真的明白吗？他对六角隐瞒了与我私通的事。

算了，他多少有点用处吧。回程时我送他干燥香菇当伴手礼。我多给了一些让他送给六角。只有阿斗收到的话，可能会被六角怀疑我们私通。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爱知郡野良田　　竹若丸

「少主，真的不用吗？」

「铠甲吗？伊右卫门？」

「是的。」

「不用，穿上那个我就无法活动了。」

听到我的回答后，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五郎卫门则……已经放弃了。

军事会议也这样穿吧。只穿便服不穿铠甲，如果有人调侃我，我就回一样的话。这样就好了。我想六角义贤应该不会让穿便服的家伙上前线吧。结果如我预料是在后方。我不打算为了六角平白无故地流血。所幸朽木谷之战也是穿着便服，所以并不突兀。

野良田位于肥田城的南方。六角和浅井隔着宇曾川相望。六角家的阵容是头阵蒲生定秀、永原重兴、进藤贤盛和池田景雄等共四千人。第二阵是楢崎壱岐守、田中治部大夫、木户小太郎、和田玄蕃和吉田重政等共四千人。后阵则是六角左京大夫、后藤贤丰加上我朽木竹若丸共四千人，总计一万两千人。鲇江姑丈位于第二阵。我与传令兵一同待在稍微远离朽木军且视野良好的地方。待在士兵们的后面根本看不清战况。

另一方面，根据六角斥侯的回报，浅井军大约六千人。跟我想的差不多。有人说浅井派出超过一万人，但姊川之战时也才五千人，所以不可能。北近江三郡不过二十万石，六千这个数字并不奇怪，倒不如说已经极限了。而六角这边最多可是能派出两万五千人。

六角的根据地虽然在南近江，但势力范围却扩及伊贺大半领土、北伊势和大和的部分领土。八十万石根本坚不可摧。只派出一万两千就代表浅井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对手。毫无疑问是两倍的兵力，但却输了。史实上的野良田之战是六角输了……

「那面旗果然很棒呢。」

我制作的朽木旗帜，上面写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临战之兵、勇斗之士，都在我面前列阵。九字真言并非只有忍者才会用，在民间也广为流传，同时也被武士用作护身咒文、消除厄运和集中精神。朽木面临着许多敌人和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所以需要驱邪避凶、消灾解厄。

「少主，浅井出兵了。」

听到五郎卫门的话后我看向河川的另一边，浅井军正大声呐喊并渡过宇曾川。大概两千人啊。气势如虹地渡河而来。面对六角的箭雨也毫无畏惧地推进。浅井的士气似乎很高。他们很讨厌六角呢，我也一样。不过我也不喜欢浅井。

「要撞上来了。六角这边是……鹤的旗帜。似乎要撞上蒲生的部队了。」

「这样啊，火枪队准备好了吧。」

「是！」

「新太郎，再次传达给叔父，绝对不能让火绳的火熄灭。」

「是！」

山口新太郎跑了出去，马叫声响起。骑马去啊。浅井对蒲生发动了突击。

「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呢。」

「扛得住吗？」

面对我的问题，五郎卫门摇摇头。

「不大容易呢，浅井军锐气正盛，占了上风。不过这股气势也维持不了太久。届时永原、进藤和池田就会突袭浅井的侧翼。」

原来如此，很像棒球的实况转播呢。

「变热了呢。」

「没错，已经过了巳时。」

回答我的伊右卫门的下巴也滴着汗。差不多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吧。盛夏的十一点真热。穿着便服的我都觉得热了，那群穿戴铠甲的人肯定更热吧。

「伊右卫门，派出使者叫大家多喝水。另外，感到不舒服或晕眩的人要立刻通报，然后叫他们坐下休息不要硬撑。」

「是！」

伊右卫门跑了出去，然后新太郎回来了。他告诉我不用担心火枪队。我坐下后，众人也纷纷坐下。

「少主，这样好吗？」

「没关系，别浪费体力。」

五郎卫门担心地看着我，却被我无视了。我才不管六角怎么想呢，就很热啊！有意见的话就跟老天爷说，要不然就别在这个时间开战。我真粗心，下次准备几张凳子吧。伊右卫门回来了。看到众人坐着的他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新太郎叫他「坐下」才坐下。不久后，朽木军也开始纷纷坐下。

浅井反覆地突进，却又无法突破。虽然听得见呐喊声，却没有现实感。现在真的在打仗吗？朽木谷之战虽然短暂，但更有临场感喔。肚子饿了，差不多也中午了。按照史实的话，浅井的先锋差不多该溃败了……

「浅井受挫了，无法维持攻势了。」

虽然五郎卫门这么说，我还是搞不懂。我回答不懂后，他对我说总有一天会懂的。但愿他不是在安慰我。

「先锋溃败了。」

这次我也懂了，浅井军不断地在后退。但居然又站稳了阵脚，让五郎卫门发出「喔」的惊叹声。不过，侧翼遭到永原、进藤和池田的部队突袭后，终于抵挡不住而大举溃败。原来如此，跟五郎卫门说的一样。这家伙为什么会在朽木，如果侍奉信长，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十万石吧。

「叫所有人站起来，准备打仗了，浅井的主队要冲过来了。叫传令兵传令，火枪队不要落后了！」

伊右卫门和新太郎慌张地站了起来，并四处奔跑叫传令兵传令。

「少主，你真的这么想吗？」

「没错，五郎卫门。浅井新九郎除了在这里获胜，没有其他退路了，所以一定会冲过来。」

五郎卫门点点头。

原本坐着的朽木军纷纷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浅井主队也行动了。一度溃败的先锋见到主队行动后，试图站稳阵脚。主队行动了！咦……不是朝这边？浅井主队渡河后，与先锋汇合并朝向六角的头阵行进。这人数超过五千了吧，是总攻击。六角的第二阵行动了，大概是认为光靠头阵抵挡不了吧。

六角的头阵和第二阵抵挡着浅井主队的攻势。然而浅井的气势太强，反倒被压制了。浅井主队的后方约有一千名士兵绕过河川朝这里靠近了。头阵和第二阵动弹不得！长政……不，贤政要来了！

「伊右卫门，派遣传令兵。火枪队等到二町的距离再射击，弓箭队随时放箭！长枪队等敌人崩溃后再进行突击！」

「是！」

伊右卫门开始行动。

敌人越靠越近。六角主队和后藤的部队开始慌乱。这群家伙认为此战必胜，所以大意了吧，跟史实一样。没看到我这边早在严加戒备吗？传令兵骑上马后开始传令。很好，没问题。相信三百火枪队和三段射击的威力吧。伊右卫门回来了。

「少主。」

「嗯。」

朽木的弓箭队开始放箭，也就是说只剩约四百公尺吧。浅井军直冲往六角的大本营。方向不变的话，斜前方将会遭遇我军火力打击……还没……还没……还没……还差一点，快点来吧……地面传来声响，差不多了。掌心不知何时冒汗了。

「射击！」

才刚听见藤纲叔父的声音，就被轰隆声盖过去了。敌兵纷纷倒下，浅井军陷入混乱，然后又一阵轰隆声，敌兵再度倒下。很好，浅井完全陷入了恐慌。接着再一击！浅井军崩溃了！朽木的长枪队开始往前呐喊冲刺。左门那家伙真有干劲呢。紧追在后的是开始奔驰的骑兵队。成纲叔父也不落人后呢。

「少主。」

「何事？」

「你看…」

五郎卫门举起手。与六角的头阵和第二阵交战的浅井军溃败了。终于结束了，好累啊。

（插图015）

第一卷 你死我活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爱知郡野良田　　后藤贤丰

战争以我方压倒性胜利告终。浅井败逃，肥田城的高野濑备前守秀隆投降。阵地移往肥田城不远处的寺庙，等待众将领集合。虽然打了胜仗，但馆主的表情却很严肃，少主的表情也很痛苦。众将领集合后，营帐内的气氛也未见缓和，彷佛战败一般。众人因顾忌馆主而保持沉默。

「朽木竹若丸大人来了。」

士兵通报竹若丸来了。掀开营帐，娇小的竹若丸走了进来。众人都穿戴着铠甲，只有他一人穿着便服，身上只佩带一把脇差。他的身后跟随几名士兵，手上似乎提着首级。他走到馆主面前并单膝跪地，随行的士兵也膝盖着地。

「左京大夫大人，由衷恭贺我军胜利。」

「嗯。」

「很抱歉我晚来了。由于我们朽木与浅井家并无任何交流，因此花了点时间确认首级。」

「原来如此。」

馆主的回话很简短。

「浅井新九郎贤政、远藤喜右卫门直经、赤尾美作守清纲、片桐孙右卫门直贞和新庄新三郎直赖，已经丧命于我军手中。请确认。」

太惊人了！除了新九郎之外，还拿下了这么多首级。而且每个都是浅井家赫赫有名的人，不过惊讶的不只是我，营帐内因喧嚣声而震动。

「嗯，天气这么炎热，就破例一次，现场查验吧。」

「非常感谢。」

查验首级原本有许多规矩，但天气这么炎热，首级可能会随时间而腐败。虽然不合规矩，但建功的若是朽木，就必须尽早查验。馆主一个个确认首级，不认识的就交由周围的人确认。所有首级都确认完了，每个都正确无误。

「竹若丸，左京大夫由衷地感谢你这次的协助。都是因为有朽木军相助，我们才得以战胜浅井，老夫感到相当敬佩。」

「过奖了，不敢当。」

「老夫还在烦恼该怎么奖赏你这次的战功。」

馆主笑出了声音。虽然没能亲手制裁，但也给了浅井足够的教训。看样子心情稍微好转了。听到馆主愉快的声音，在座的人终于能放松了。众人纷纷赞赏竹若丸的战功。

「不敢当，但我不求任何奖赏。」

「你是说你不要吗？」

现场开始议论纷纷。立下如此战功，竟然不要奖赏，在座的人当中也有人摇着头。馆主似乎也相当意外。从他制伏高岛七头的做法来看，原以为他会更贪婪……

「是！听闻姑丈鲇江备前守说左京大夫大人对我们有些不满。倘若此次的战功能稍微化解不满，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馆主苦笑地瞥了我一眼。

「看样子其中有误会呢。老夫对朽木没有不满。只不过我们与朽木家同为佐佐木源氏的后裔，最近却有些疏远。或许是为此感到遗憾，所以抱怨了几句。备前守听到后大概感到忧心了吧，是他过虑了。让你感到不必要的担心，请见谅。」

「是！不敢当。」

「老夫会找机会奖赏你的。」

「是！」

随后决定赦免高野濑备前守，将其流放并收回军队。众人离开营帐时，馆主命令我、进藤和蒲生三人留下。

「被反将了一军呢。我这样等于承诺欠了他人情。刚才老夫也不能有丝毫不满，因为原本就是我们设计对方的。」

馆主看着我苦笑。献策的我也不得不笑。

「不过，那家伙似乎很害怕我们喔，父亲大人。」

「这你就错了，朽木并不惧怕六角喔，右卫门督。」

馆主指责得意的少主。看着神情不满的儿子，馆主露出了苦笑。

「右卫门督，知道朽木雇用的忍者来历了吗？」

「还没，只知道叫作八门……」

听到少主的回答，馆主再度露出苦笑。

八门，只知道名字的朽木忍者。可是三云对马守断言，名为八门的忍者不存在任何地方。八门这个名字多半是朽木取的……我们对朽木知道的太少了。

「那家伙虽然很顾虑我们，却不怕我们。他说不定已经看穿我们心中的想法了。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家伙。三好孙四郎也觉得很棘手吧。」

「让他建立战功似乎不太妙呢。我们往后有很多事情都不便出手了。」

蒲生念念有词。原本没有期待朽木立功的。对朽木而言，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我们原本也认为他们不会积极地应战。但听到他们要出兵千人时，我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重要的是让朽木为了六角家出兵，借此向周遭人展现六角家对于朽木的巨大影响力。因此才将朽木安置于后方，但没想到浅井竟然会突袭那里……

「可是下野守，被浅井偷袭也是事实。如果朽木当时不在那里，恐怕就要大事不妙了。我们必须承认这点。」

「但马守，你是说六角会输吗？」

少主用尖锐的眼神瞪着我。真伤脑筋，他的情绪起伏太大了。身为上位者，必须更沉稳才是……

「我没有这么说。可是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认同朽木的战功并思考未来的方针，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但马守说得没错。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进藤出言相挺。少主虽然一脸不悦，却没再说什么。他并不笨。

「而且朽木为了六角立了大功，这件事也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听完我的话后，进藤用力地点头，蒲生和少主勉为其难地点头，馆主则没反应。

「也好，至少达成最起码的目的了，不是吗？」

众人点头赞同馆主的话。

「不过朽木的火枪队啊，有三百挺呢，真亏他们能够凑到。」

众人再次点头。火枪相当昂贵，而能凑到三百挺的朽木财力，实在令人吃惊。枪械虽然可以在领地内制造，但火药和铅弹就没那么简单了。然而朽木却能大方使用而且明显经过反覆训练，他们的口袋真是深不见底。

「好想要啊，老夫越来越想要朽木了。真想把朽木竹若丸纳入老夫的麾下。」

「父亲大人，你不是才说不能轻忽那家伙…」

「所以才要拉他当盟友，右卫门督。他若成为盟友会很有用。不该与他为敌。」

肯定会非常有用吧。

「再打出一步棋……不，两步棋吧。难得他向我们靠拢，我们必须抓紧这个机会，使他归顺于我们。」

「有什么好策略吗？」

「正好有一枚好棋子。就让老夫善加利用浅井吧。」

馆主笑得很开心。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好吃！」

梅丸大喊后，锅丸、岩松、寅丸和千松代也异口同声地大喊好吃。真是孩子气呢。

「这样啊，还有很多，你们尽量吃。新太郎、伊右卫门，你们也开动吧，不用客气。」

新太郎和伊右卫门行礼后开始用餐。这群家伙吃得津津有味的是井水冰镇过的香瓜。

「少主不吃吗？」

「我不用。」

梅丸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我。这也难怪，井水冰镇过的香瓜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美食。不过我不吃，因为吃了后会想起哈密瓜。遗憾的是香瓜没有哈密瓜甜，如果想起哈密瓜，就会因这个时代没有哈密瓜而难过到想哭，所以我不吃。

「新太郎、伊右卫门，请你们说说前阵子的战争。」

锅丸天真地发问，两人却朝我这里看。在我面前似乎很难开口。锅丸大概察觉了这点，进一步纠缠。

「少主除了说很热之外，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实话。新太郎和伊右卫门穿戴着铠甲，应该比我还热才对。」

两人迟疑地点头。这两人知道我的心情不佳，所以什么也没说。那群小鬼真不会看人脸色。

浅井长政死了。因为我调查过野良田之战，所以知道当时长政会从那里冲过来。就算没有事先调查过也能知道吧。长政不仅后继无人、处于劣势，连兵力也不如人，所以只能孤注一掷。指挥官打先锋，其他人跟上，只能这么做了。

「……梅丸，汁滴下来了。」

「是。」

虽然有比较用功了，但还不够格举行成年礼。

如果来得早一点，就能如史实般获胜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有朽木的火枪队和每次百发的三段射击。带头冲过来的话就会第一个被杀。指挥官阵亡后士气也会一落千丈。浅井军一瞬间就崩溃了，死亡人数大概超过一千五百人吧。进攻六角头阵和第二阵的浅井军也被打得一塌糊涂。

姑且保住了义贤的颜面。如此一来，六角也会稍微安分一点吧。而且既然与浅井敌对了，暂时应该会优先处理那边。虽然他说会奖赏我，但是什么都无所谓，即只是送我一把刀也无妨。我们这边也不是毫无收获。这是首次在实战中使用朽木制的火药。今后也能有所期待。况且骑兵队的马匹终于习惯火枪声了，未来也要逐渐增加马匹的数量。

问题在于长政死后的影响……短期内应该没有影响。按照史实的话，接下来的战争会是浅井和织田的联军对上六角和一色的联军。但现在浅井打输了野良田之战，织田就不可能找上浅井。另一方面，六角之所以联合改姓一色的斋藤是因为打输了野良田之战，再加上观音寺城陷落，所以对自己的军事力量失去了信心。要不然出身名门的六角怎么可能看得起下克上的斋藤。直到观音寺城陷落之前，六角都没有找斋藤同盟。

因此，暂时应该会形成织田对一色，浅井对六角的局势。那么问题就在于观音寺城陷落是否会发生，如果会发生，何时发生又是个问题。按照史实的话，会在三年后发生，但也有可能提早。不对，倒不如说提早的可能性较大。届时近江、美浓和尾张会变得如何……不对，三好、朝仓和足利这些家伙也有可能行动……猜不透啊，猜不透让我很不愉快。朽木可能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拉门被推开，爷爷现身了。害我差点说出『别吓我啊，爷爷』。不太妙，爷爷的表情很紧张。

「竹若丸，后藤但马守从观音寺城来了。」

「后藤？六角派来的正式使者吗？」

「没错，已经将他带到书房了。」

「知道了，我会见他。」

虽然我叫新太郎和伊右卫门慢慢吃，但他们还是停下嘴跟着我来了。很棒喔，你们两个。伊右卫门会不会跳槽啊？待在朽木没什么前途，上进心强的家伙不适合这里。除了伊右卫门之外，新太郎也有可能跳槽。真令人难过呢。届时我再介绍他们去三好、六角、浅井或朝仓那里就职吧。

去到书房时，后藤但马守开心地叫住我。

「好久不见，话虽如此也没过多久。前几天才见过面而已。」

「是啊，还谈不上怀念呢。」

我与后藤但马守一起笑了。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场战争后都还不到十天。我一点也不怀念，快滚回观音寺城。要是能说出口该有多畅快啊。

「今天我带来了好消息。」

「……你的意思是？」

脸上的肌肉好酸，笑得好辛苦。

「针对先前的战功，敝上左京大夫说要奖赏你。」

「不用那么客气……」

正当我想要拒绝时，后藤但马守「不不」地打断了我。

「我知道你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如果不奖赏你，吾主左京大夫就会遭人非议，所以麻烦你勉为其难收下吧。」

「还真的很为难呢。」

这个浑蛋真会说话。竟然让我无法轻易地拒绝。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不要，也不想要。该不会是来说媒的吧。

「高岛郡有六角家的直辖地，大约一万石。希望你能收下这份谢礼。」

嘴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没在笑……竟然是这个。六角这个浑蛋，竟然把这种麻烦丢给我。该怎么办？接受吗？只能接受了吧。

「恭敬不如从命。」

稍微行礼后，后藤但马守满足地点头。

「原本应该挑个好日子前往观音寺答谢，但当下有急事。我会在明年正月拜年时前去道谢。请你转达给左京大夫大人。」

「我明白了……祝你武运昌隆。」

「谢谢，今后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什么好好相处，讲这种口是心非的话。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后悔这天的。我生气了。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后藤但马守离开后，竹若丸召集了重臣们到大厅。大概是会谈时发生了什么事吧。从他的表情看来，事态相当严重……

「各位都到齐了吧。后藤但马守刚才来访，并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好消息和坏消息？坏消息究竟是……

「首先说好消息。针对朽木之前在战争中的表现，左京大夫大人非常高兴。他将六角家在高岛郡的一万石直辖地，作为奖赏赐予了我们。朽木家现在合计有六万石了。」

欢呼声此起彼落。还有人笑着说怎么不多给一点。可是，六角家的直辖地？

「接着是坏消息。朽木家的领地将会邻接浅井。正如各位所知，浅井先前战败了，而那场战争中最大的功臣就是朽木。换言之，浅井与朽木有不共戴天之仇。浅井的领土包含了北近江三郡，多达二十万石。我们即将面对三倍大的敌人。」

现场鸦雀无声。果然如此啊。也就是说被六角摆了一道。

「朽木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并吞浅井。如果不并吞浅井，朽木就会被浅井并吞，所以要在被并吞之前并吞浅井。首先要从高岛郡进攻浅井，接着要从浅井那里夺取浅井郡、伊香郡和坂田郡！立刻做好战争准备！明天就出击！」

众人大声答应。

大厅的谈话结束后，老夫和五郎卫门一起在竹若丸的房里谈话。

「你应该知道这是六角的阴谋吧。」

「没办法拒绝吗？」

「局面设计到让我不能拒绝，不愧是六角的两藤。」

竹若丸微微苦笑。

「六角的算盘我很清楚。只要朽木与浅井开战，浅井就无暇顾及六角。不对，对方的目的应该是要朽木寻求六角的协助。」

「借此将朽木纳入六角对吧？」

面对五郎卫门的提问，竹若丸点点头。

「与其骂他们奸诈，更要留意他们的坚忍。六角毕竟家底丰厚，这样跟我们慢慢磨下去，朽木终将力不从心。」

老夫叹了口气。这就代表六角开始认真了。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小领主，还有可能逃过一劫。可是五万石便不可能置之不理了。让老夫感到沉重、巨大的六角还没拿出真本事。竹若丸正为这份认真的重量和大小感到痛苦。

「爷爷，你在叹什么气？」

「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不用勉强喔。」

竹若丸笑了出来。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爷爷，我不是说了，要拼个你死我活。」

「……」

「六角之所以拘泥于朽木，正是因为朽木有相当的实力。只要未来变强大就好了。并吞浅井并成长到六角无法小看的程度。如此一来，即使是六角也无法并吞朽木。反倒是六角要对朽木表示尊重。总之，只要不被小看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看到老夫欲言又止，竹若丸又笑出声音了。

「只要并吞浅井的一半领土，朽木的领土就会超过十五万石，并成为近江内超越浅井，仅次于六角的势力了。你认为我办不到吗？」

竹若丸盯着老夫的眼睛看。

「……不，老夫没这么想。」

竹若丸点点头。

「应该要感谢六角，给予朽木壮大的机会。」

「……」

「爷爷，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

竹若丸还没放弃抗争。即使对手是六角，他也绝不会屈服。如果说六角很坚忍，竹若丸可是坚忍到天不怕地不怕了。胜负关键说不定就看谁先示弱。不禁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音。

「没错，好戏才正要开始。」

第一卷 拜年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竹若丸没问题吗？父亲大人。」

「不用担心。」

「可是……」

「六角很清楚朽木的价值。竹若丸不可能在观音寺城受到粗鲁对待。不过，一些冷嘲热讽或许难免。」

老夫刻意笑了出来，绫的脸上还是挂着不安。

奇怪了，老夫原本以为绫和竹若丸肯定相处得不好，看样子还是有母爱的。

「春龄女王何时会册封内亲王？」

「决定在三月了，因为竹若丸帮她出了钱……」

「可喜可贺啊。」

「是的。」

六角家大概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为朽木的价值又提高了。竹若丸周旋地很好。不妙，绫完全没有碰茶。心有不安吗？

「你在担心什么？」

「高野濑备前守的事……」

「不用担心。」

「可是……」

「朽木变强大了，必须雇用合适的家臣。而且朽木不是六角的臣子。高野濑备前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朽木是与六角结交而非臣服。六角不能为此抱怨。」

「……」

如今的朽木就是有这种能耐。

高野濑备前守秀隆原本是肥田城城主、六角的家臣，却投奔了浅井。浅井战败后，他投降六角不被接受，还被赶出了城外。去年年底他来到朽木求官。虽然判断他是可用之才并雇用了他……

「六角可能会说媒。」

「给竹若丸的吗？」

「嗯。」

绫的脸色变得紧张苍白。

「竹若丸尚未举行成年礼。」

「举行就好了。他也有选择未婚妻的权力。」

「六角大人应该没有适婚的女儿，难道要从家族中认养女？」

「应该是这样。」

「这样就跟浅井一样了。父亲大人，那孩子承受得了吗？」

不妙，她没有搞清楚状况，我得跟她说明白……

「别搞错了，绫。即使娶了养女，也不代表成为六角家的家臣。」

「可是浅井新九郎……」

「那是因为浅井想借此发动战争。实在太愚蠢了。想与竹若丸攀亲带故的家族多的是。如果被六角抢先了，想必会很懊悔吧。」

「确实。」

会觉得懊悔的除了武家之外，还有公家吧，因为朽木很慷慨。

「如果对象是六角家中的权贵之女，会比亲女儿更有利。」

绫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她是公家的女儿，不懂武家的事。

如果要收家臣的女儿作为养女嫁出去，就不能挑选愚昧或容貌不佳的女儿。如果将这样的女儿嫁出去，有可能引起夫家的反弹，甚至倒戈。如此一来，收养女就没意义了。也就是说养女必须具备一定的教养与容貌。

接着就是新娘娘家的问题了。夫家会希望新娘的娘家有权势，这样必要时就能依靠新娘的娘家，例如袒护自己的失态或为请求美言几句。娘家越有权势，成功率就越高。而且家主无法忽视权臣的请求。对大名家的家主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身旁的家臣……

大内、土岐、京极……这些遭到家臣反叛而没落的家族多不胜数。于是造就了大名家的家主即使拒绝亲女儿的请求，也无法对养女的请求置之不理的奇妙现象……正因如此，六角左京大夫才会对浅井新九郎感到愤怒。因为他同时砸了自己和家臣平井加贺守的面子。如果不修理浅井，可能会被平井看不起。大名也不轻松呢。不过，这种事跟以前的朽木沾不上边。然而，如今朽木已经壮大到六角无法忽视的地步，所以六角应该会想加强与朽木的关系……

「事情就是这样，你不用太担心。如果没有说媒，老夫反而会怀疑六角的脑袋。」

「原来如此啊。」

绫松了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接着就看六角对朽木的评价有多高了。对朽木的评价越高，送上门的女儿家中就会越有权势。」

「……」

对权贵而言，送出养女并非坏事。无论如何，他都能与家主关照的家族攀上关系，甚至可以仗着该家族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发言权。对象是朽木的话，好处就更多了。

「如果来的是六角的六人众就更好了。」

绫迟疑地点头。不过，老夫已经知道谁会来了。先对绫保密吧，不然她可能会吵闹。

野良田之战过后，竹若丸迅速地展开行动。跨越新获得的六角直辖地，对浅井发动攻击。目前支配此地的田屋石见守明政是战死的浅井新九郎贤政的姑丈，他似乎为了平息野良田之战后的混乱局面而去了小谷城。竹若丸转眼间就夺取了田屋城、长法寺馆和泽村城，将田屋氏的领地全数拿下。随后还夺取了海津氏的居城海津城。不到十天便将高岛郡的浅井势力一扫而空。

湖北著名的港口之一海津港成为了朽木的领地，为此竹若丸似乎很开心。他就这样直接留在海津城掌管海津港。不对，他真的目的也许在下一场战争。他看准割稻时期入侵伊香郡西部。由于农忙期难以征兵，强大的国人领主熊谷氏竟然轻易地投降了。

虽然老夫知道花钱雇兵意味着什么，但实际见到效果后也不得不赞叹。敌人无法战斗时进攻，无法动弹时行动。竹若丸随心所欲地行动，敌人却只能默默地看着。说是打仗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也不为过。朽木的优势就是这么大。

熊谷氏投降后，重臣们移往小谷。大浦、塩津的港口成为了新的朽木领地。然后竹若丸捎来来了书信。

『如此一来，湖北的物流都在朽木的掌控之下了。』

起初老夫不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觉得他夸大其辞。

然而，当若狭、近江，以及越前敦贺的商人开始造访清水山城后，老夫便明白了。物流即为金流。竹若丸废除了关卡，保障了通行和行商的自由，许多商人也纷纷来到朽木。浅井不仅被朽木夺去了收入来源，物流也备受限制。浅井逐渐被逼入了绝境。而且只有朽木有心，随时都可以封锁敦贺。

割稻结束后，浅井开始反攻，但与此同时，六角也行动了。大概是因为竹若丸利用八门散播野良田之战是靠朽木获胜的，而听到这则传闻的六角似乎倍感危机。又或者是受到竹若丸侵略浅井领地的刺激，六角大举进军并占领了浅井的重要据点佐和山城。

浅井将六角的行动视为大举侵略，因此不得不专注在小谷城的防卫上。随后竹若丸配合六角的行动再次展开攻势，并在余吴湖周边的大岩山、岩崎山、贱岳和茂山建筑要塞。他透过塩津的港口搬运建筑要塞的必要物资。为了防止浅井的攻击，由林与次左卫门担任货船的护卫。最终完成了环绕余吴湖、防守塩津的要塞。看似在冬天之前巩固防御，但岩崎山的要塞就在北国街道旁边，随时可以切断北国街道的交通。是一种蕴含攻势的防御。浅井又离绝境更近了一步。

竹若丸对浅井的侵略暂时告一段落。伴随冬天和风雪的来临，当前动弹不得。竹若丸便在塩津滨城过年了。观音寺城也可以直接从塩津滨城前往。他不回到清水山城，或许是为了表明并吞浅井的决心。至此，朽木已经占领整个高岛郡和伊香郡西南部，石高超过十万石。虽然浅井尚有约十五万石，但差距逐渐在缩小……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差不多了吧，真期待呢。」

馆主开心地说道，众人也纷纷点头。朽木竹若丸即将前来拜年。迎接他的上座是馆主和少主，两侧则是进藤、蒲生、三云、目贺田、平井加贺守和我。不过，平井加贺守负责接待竹若丸，不久后就会抵达这里。

听到脚步声后，平井现身了。

「朽木竹若丸前来拜年。朽木家主，这边请。」

「是！」

竹若丸现身了。他穿着一身轻薄的蓝色直垂。说不定稍微长高了。他往前坐到了馆主的面前。

「谨贺新年。在过去的一年中，受到大人诸多的关照，朽木竹若丸由衷感谢。在新的一年中，还请大人继续给予指教。」

说完后深深地低下头。

「嗯，彼此彼此。希望今年也是个好年。」

「是。」

「竹若丸献上了新年贺礼。」

平井说完后，馆主便下令「将贺礼带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朽木的财力众人皆知，首先一定会有干燥香菇和肥皂。

七、八人从后方搬来了贺礼。总觉得这些人有些似曾相识。

「呈上贺礼的是六角家的人。因为竹若丸担心若是由外人来呈献，馆主会有所顾忌。我对竹若丸的用心感到相当敬佩。」

平井的话引起了骚动。

「嗯，你的用心老夫很欣慰，但下次不用这样做。」

「是。」

首先呈上的是有着美丽涂漆的点心碗，应该是朽木漆器。然后是干燥香菇和肥皂。接着是三把朽木制的太刀。原来如此，难怪不让朽木家的人呈献。不仅如此，还有三匹越后上布和从南蛮进口的深红珍陀酒，最后是从朝鲜进口的虎皮。贺礼一半是朽木产的，一半是买来的。这些究竟要花多少钱啊……

「哎呀，真令人惊讶。收到这么丰盛的贺礼，实在不敢当啊。竹若丸，左京大夫由衷感谢。」

「如果大人愿意笑纳便再好不过了。」

馆主和竹若丸有说有笑。究竟是他们的演技，还是真心呢？不过，我倒是希望少主能带点微笑。一个笑容就能改变对方对自己的印象。竹若丸在这点上做的比少主好多了。

只要浅井还是共同敌人，朽木的价值便比以往更加重要。对朽木而言，六角的协助也是必要的。正因如此，朽木才会谦卑地来拜年，馆主则开心地招待他。六角想要并吞朽木，而这个情况正是馆主所乐见的。舍去一万石换来六万石，而如今的朽木已经成长到十万石了。不过，我们尚未完全并吞朽木，因此应该会在今天有个结果。

「不过，你四处夺取浅井领土的速度，实在令我们惊讶。」

面对馆主的夸赞，竹若丸低下头回答「过奖了」。速度的确很快，快到浅井无法应对。朽木的强项并非只有火枪，还有花钱雇用，随时随地都能行动的兵。如果与朽木为敌肯定会惹上大麻烦吧。考虑到这点，我们必须让朽木成为盟友。

「我也相当惊讶。在左京大夫大人的指挥下，佐和山城迅速地被攻占了。那座城对浅井而言相当重要，守备应该很坚强才对。想必浅井会为此心惊胆战吧。」

馆主开心地大笑。

「哎呀，我们多少也该做点事，不然六角的颜面要往哪里摆，没错吧？」

馆主向我们问道后，众人纷纷回答「正是」、「没错」，大厅内充满人声和笑声。

「如何啊，竹若丸？我们都这么亲近了，但老夫希望两家的关系能够比现在更加密切。」

一番闲聊后，面对馆主的提问，竹若丸露出微笑。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朽木似乎不排斥与六角联姻。

「不如这样吧，你干脆来当老夫的干儿子如何？希望你能迎娶老夫的女儿。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就太可靠了。」

「我没有意见，这对朽木而言也是件光荣的事。」

馆主用力地点头。

「老夫没有女儿，所以想将平井的女儿作为养女嫁给你。」

「说到平井大人的女儿，是指小夜小姐吗？」

现场弥漫着略为尴尬的气氛。既然嫁给了浅井，小夜也只能算是回到了娘家。

「竹若丸，希望你不要误会。小夜是个心地善良又美丽动人的女孩，所以才将她嫁给浅井，但那个愚蠢的东西却……」

「左京大夫大人。」

竹若丸打断了馆主的话。

「很抱歉我没说清楚。我对小夜小姐没有不满，但小夜小姐又如何呢？她好歹曾经是浅井家的媳妇，如果对浅井抱有眷恋，或许不愿意嫁到朽木。」

我原以为他会为此托辞争取更好条件……看来感到意外的人并非只有我，众人也面面相觑。馆主则一直盯着竹若丸看。

「加贺，你怎么想？」

「竹若丸，感谢你的关怀。小夜说她与浅井无缘，只想尽早忘记他，所以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我愿意迎娶小夜小姐。」

婚事轻易地谈妥了。今年内完成成年礼并举行婚礼。将六角和朽木的婚事上报将军，成年礼便遵从将军家的决定。将军家应该会以某种形式参与婚礼吧。说不定会是场盛大的婚礼。平井似乎因为竹若丸对小夜的关怀而相当中意他。他真会拢络人心。正当众人觉得要结束时，竹若丸却说有要事要密谈。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从观音寺回到清水山城后，我就立刻来到爷爷和叔公惟纲的房间。向他们拜年后，绫妈妈也来了，我就再次拜年。总之，我已经超过四个月没见到这三人了，所以拜年也花了点时间。拜完年后，绫妈妈立刻向我询问观音寺的事。

「你在观音寺有遭受不平的待遇吗？」

「没有，完全没有类似状况。」

绫妈妈松了一口气。

「绫就是爱操心，六角没有笨到在拜年时做那种事。」

「老太爷说得没错。」

虽然爷爷和叔公异口同声地打消了绫妈妈的担心，但绫妈妈还是担心地看着我。不过她的担心也并非没道理，六角也是有笨蛋的。像是右卫门督义治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因为你的个性很冲动，所以我很担心……」

「母亲大人，你说的个性冲动是个误会，我虽然谈不上沉稳，但与普通人差不多。」

绫妈妈摇摇头。

「一点也不普通。你难道忘了三好孙四郎大人的事，还有飞鸟井和近卫大人的事吗？」

「这个嘛……那是……」

那是谈判技巧啦。虽然说了很多次，但当时我并非真的生气，也不打算闹翻。可是绫妈妈就是不认同。对绫妈妈而言，我似乎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脱缰之马。

「绫啊，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不如问问观音城的事吧。究竟如何啊？」

做得好，爷爷，不然绫妈妈很烦人的。

「左京大夫大人和右卫门督大人接受了拜年。同座的还有后藤、进藤、蒲生、三云、目贺田和平井六人。平井负责接待我。」

「喔～六人众都到齐了，看来你备受礼遇。」

「也有可能是警戒。」

「总比被小看好吧。」

没错，总比被小看好。不过多半是在警戒我。

「有谈到婚事吗？」

「是的，左京大夫大人说想加深两家的关系。」

绫妈妈叹了口气。儿子娶媳妇，内心还是很复杂的吧。

「对象是平井的女儿。」

「平井？是叫小夜的千金吧？那位不是浅井新九郎的……」

声音高了八度音，拜托冷静点。

「母亲大人，别说了……」

「可是……」

「母亲大人也许对她结过婚很不满，但这也代表了六角看待我们不在浅井之下。如今浅井虽然时运不济，但仍旧比朽木家大业大，所以这桩婚事的条件可不差呢。」

绫妈妈似乎很不满，拜托你认同吧。婆媳问题不是闹着玩的。

「何时要举行典礼？」

「五月，爷爷。起初是说秋天，但六角突然要求在五月。」

那是插秧时期。如果想避开战争时期，举行典礼的时间势必会受到限制。

「接下来会很忙呢，得尽早举行成年礼。」

「如果现在开始准备，就必须在三月初完成。」

「说得没错，这个时期正好能避开战事。」

三月初的话，越前还有积雪，朝仓也动弹不得。

对于今后的朽木而言，朝仓比浅井更具威胁。等绫妈妈离开后，我必须找来重藏和爷爷谈话。敌人无处不在呢。

第一卷 成年礼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进来。」

「是！」

重藏进到房里坐下。不愧是忍者，几乎没有声音。绫妈妈离开后，房里只剩下爷爷、叔公和我，以及刚来的重藏四人。终于能好好谈话了。

「朝仓式部大辅那件事，六角根本不知道。」

重藏面不改色。爷爷和叔公则面面相觑。

「六角也靠不住呢。」

爷爷发出不屑的声音。我也有同感，确实不太可靠。六角的目光偏向京都的三好。

「浅井和武田的事我也说了。」

「六角相信了吗？」

「半信半疑吧，叔公，但我总觉得哪里奇怪。原本要在秋天举行的婚礼，却被提前到了五月。他们似乎想尽早加强与朽木的关系。」

六角似乎终于察觉了周围尽是敌人，自己完全被孤立了。不过，朽木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三云身为甲贺的有识之士，难道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与其说是三云，倒不如说是六角轻忽朝仓。六角认为朝仓连加贺的一向一揆都会陷入苦战，实在不值一提。擅自如此结论。不过，他们现在应该正慌张地调查吧。」

既然没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有像样的情报。傲慢使人变成笨蛋。

「有个笨蛋在闹事。他似乎很讨厌朽木，还指责我是个骗子。」

「谁啊？」

「右卫门督义治。那种人竟然是下任家主，六角也不妙了。后藤、进藤和平井都皱起了眉头。虽然在左京大夫的斥责下闭嘴了，却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我。」

爷爷和叔公皱起了眉头。

「虽说不是亲兄弟，但要称兄道弟还是让人感冒。浅井新九郎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做出那种事的吧？」

爷爷和叔公不禁大笑。

「有可能。」

「右卫门督真是惹人厌呢。」

这次众人异口同声地大笑。

「强迫高岛越中挑起战事的，说不定就是右卫门督。」

「爷爷也这么想啊。」

「即便不是老夫也会这么想吧。」

叔公和重藏点头表示赞同。我想也是。越中说六角的方针在途中突然改变了，应该就是那个笨蛋吵着要改的吧。

「虽然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与六角缔结友谊是为了守护朽木。朽木正处于不利的情况当中，若没有六角的力量是保不住朽木的。」

「……真不甘心。」

爷爷嘀咕着。这也是迫不得已。战国乱世下，没有力量就是种罪恶，不值得骄傲。

「我不打算跟六角一起毁灭。如果六角失去用处就抛弃他们。」

三人纷纷点头。我对六角没有恩情，只有利用关系。

「不过，在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时，我会拿出最大的诚意，让对方相信我们没有异心。」

就连家康最初也是以诚信闻名。只要在最后成为骗子就行了。

我会迎娶小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六角左京大夫义贤成功地在野良田之战杀死了浅井贤政。虽然保住了平井的颜面，但也只有一半。如果不对小夜做出补偿，就无法弥补另一半。一旦收为养女就不能随意对待。将她许配给我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他们虽然不认为我会拒绝，但多半猜想我会借机抱怨好多讨一些人情。至于能推托掉多少条件并将小夜嫁出去，原本应该是左京大夫义贤展现力量的时刻。可惜的是，我不会如他所愿，反而是开心地迎娶小夜。

根据重藏的调查，小夜容貌秀美，品性纯良，没什么问题。平井相当感激我，连左京大夫义贤也很吃惊。我要的就是这个。这将会成为朽木今后的财产。无论右卫门督如何责难我，左京大夫义贤和平井加贺守都不会附和他。看到这种情况，其他人也不得不关照朽木了。

「等到融雪后，我将出兵木之本。那附近聚集了井口、赤尾、雨森、阿闭和浅井的有力家臣。想必浅井也不会轻易地让我拿下。我不希望朝仓在背后干扰我行动。重藏，煽动朝仓的敦贺郡司家和大野郡司家的不和。大野郡司家在朝仓宗滴活着时吃了不少亏，应该还怀恨在心。利用这点。」

「是！」

重藏点头。爷爷，不要窃笑啊。搞得我好像坏人一样。

大野郡司家的家主是朝仓式部大辅景镜。我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他可是背叛义景并取下他首级的男人。只要稍微煽动就能轻易地引起纷争吧。朝仓若是团结一致便是个威胁，反之，则有因应之道。再说了，能让朝仓团结一致的人已经沉睡在坟墓中，不可能再苏醒了。

「另外，也散播加贺的一向一揆打算进攻越前的谣言。」

「遵命。」

「近江附近也要散播，让他们认为不会有朝仓的援军。」

「是！」

井口、赤尾、雨森和阿闭应该不希望家族失势没落。只要略施计谋，说不定有机会让他们倒戈。

「木之本啊，就在小谷面前呢。」

爷爷略显兴奋地说道。

「以朽木的兵力无法拿下小谷，倒不如南下掌控水田地带，并以国友为目标。希望至少能推进到今滨一带。我是这么想的。」

国友有火枪，今滨有物流。虽然现在不繁荣，但未来发展性很高。无论如何，这里将来会成为长滨。爷爷和叔公频频点头，大概也明白我的想法吧。虽然不进攻小谷，但要掌控物流和经济命脉。兵力虽不足，但有充足的金钱和物资。

「盯好六角右卫门督。」

「是！」

「那家伙丝毫不掩饰对朽木的敌意，他的身边应该也会聚集拥有同样想法的人。去调查清楚是哪些人。」

「遵命……少主。」

「何事？」

「要除掉他吗？」

「……」

一瞬间开不了口。虽然想把他的话当作玩笑，但重藏的眼神没在笑。爷爷和叔公也默默地看着我。下任家主对我们抱持着敌意，这的确很危险……

「先调查就好了。如今要专注在壮大朽木上。一旦朽木变强大，牵制朝仓的重要性也会增加。六角就能将目光转移到京都了。如果无法理解这点而对朽木表示敌意，只会落得失信的污名罢了。如果想自灭就随他们去，不需要弄脏朽木的手。」

重藏行礼。

好险，我必须谨慎点。轻易地采取暗杀手段的话，更容易遭人疑忌。即使没有证据，光是被怀疑就会失去信用了。接着只要命令八门监视若狭的武田和三好就可以了。剩下的事就只有成年礼和婚礼了。另外还得准备给小夜的礼物。梳子、发簪和棉织品，这样应该够了吧。希望她会喜欢就好……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三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六角家的六人众聚在了书房。众人围绕着馆主和少主坐下后，三云开始说道。

「关于前阵子朽木弥五郎所说的事…」

「嗯，情况如何？」

面对馆主的质问，三云的表情显得相当痛苦。

「朝仓式部大辅出兵了。」

一瞬间后，少主大喊「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却在馆主一声吆喝之下闭嘴了。

「他率领五百士兵来到了越前和近江的国境。」

「就跟朽木弥五郎说的一样啊。」

「是。」

众人面面相觑。我知道大家都认为事情变麻烦了。馆主的表情也很严肃。

朽木弥五郎基纲是朽木竹若丸成年礼后的名字。弥五郎是朽木家的家主历代相传的称谓，基纲的纲也是朽木家的家主历代传承的文字。原以为会从将军家得到名号，但为了维护义辉公的颜面，采用将军家允许的基纲之名。虽然朝廷有意授予他官位，但弥五郎却辞退了。令人意外的是，成年礼不是在清水山城举行，而是在塩津滨城。

「浅井下野守怎么了？」

「野良田之战后，便立即从竹生岛返回小谷城了。浅井家的家主由下野守的次子玄蕃头政元继任，不过他只有十三岁。实权还是掌握在父亲下野守身上。」

「……」

「令人费解的是，放逐下野守的相关人等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虽然可以理解可能是在朽木进逼下，不便惩处追究内部……」

「弥五郎说的没错，放逐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幌子……浅井下野守久政，竟敢算计老夫！」

「父亲大人！那样也太荒唐……」

「吵死了！」

馆主一声吆喝后，闭上眼大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在压抑怒火。

「对马守，若狭如何了，也跟弥五郎说的一样吗？」

「是，若狭的领地内接二连三地发生叛乱。三好的势力扩张到了若狭西部的逸见骏河守。为了对抗三好，武田治部少辅大人似乎考虑借助朝仓的力量，但让朝仓的兵进到领地内实在过于危险，因而引发了栗屋氏为首的国内有力国人领主的反弹。」

武田治部少辅义统是馆主姊姊的儿子，也就是外甥。而治部少辅大人的妻子是将军的妹妹。对馆主而言，原本应该是最可靠的存在，却几乎没有交流。这也说明了若狭家族的内乱和重臣们的反叛有多严重。实际上，馆主也只能袖手旁观。

「朽木和武田的关系呢？」

「很差。治部少辅大人憎恨朽木。」

三云摇摇头。

「这也没办法，因为若狭的领民都逃到了朽木领地。除了百姓之外，若狭的商人也丧失信心逃了出来。若狭的生活有多辛苦，朽木的生活有多轻松，显而易见。再这样下去，领地内发生民变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对治部少辅大人而言，朽木就像是动摇自己根基的敌人吧。他似乎还暗地联络浅井。」

馆主大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所有的情况都被弥五郎说中了。

那天，弥五郎说有要事想密谈。于是换了房间谈了三件事。

其一，野良田之战那天，朝仓有出兵，不过只有五百人。领兵的是朝仓家重臣中的重臣朝仓式部大辅景镜。他是家主朝仓左卫门督义景的堂弟。野良田之战结束后六角军撤兵，朝仓式部大辅也跟着撤兵。

其二，已经查明浅井早在去年之前，就提议高野濑备前守叛变了。提议的内容似乎是当六角出兵时，除了浅井之外，朝仓也会从后面袭击。备前守现在任职于朽木家，所以不可能说谎。而说到去年之前，正好是浅井新九郎举行成年礼的前一年。浅井的反叛是否真的是新九郎的意思，还有待商榷。

其三，若狭疲弊混乱，使得朝仓的影响力日增。照这样下去，若狭迟早会被朝仓支配。武田治部少辅的行动也令人匪夷所思，有暗中与浅井私通的迹象……

「各位有什么想法？」

馆主将目光投向了我们。

「正如弥五郎所言，这次事件的主谋不是新九郎，而是他的父亲下野守。下野守得到了朝仓的协助，但朝仓却在最后一刻畏怯了。我认为朝仓害怕与六角交战。因此，下野守的叛变并非浅井全体的意思，而是部分人士的擅自行动。我是这样认为的。」

众人皆赞同进藤的话，。

「关于朝仓五百名士兵的行动，虽然弥五郎认为那可能是若浅井溃败后，六角攻入小谷时，用来仲裁的部队，但我认为还有另一种可能。」

「说说看，山城守。」

「浅井不认为自己能独自战胜六角，因此只要让战况陷入胶着，等待朝仓介入仲裁后，便可逃离六角。」

馆主频频点头嘀咕「很有可能」。

「新九郎因操之过急而导致败亡。这样的话，朝仓的目的又是什么？山城守，你怎么看？」

「利用浅井当作朝仓的盾牌将六角引开。让浅井牵制六角，朝仓就能前进若狭了。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

「山城守！你被骗了！这样不就跟弥五郎说的一样吗！」

「住嘴！右卫门督！」

「可是…」

「还不住嘴吗！」

少主不满地撇开头后，馆主再次斥责他「有点分寸」。真伤脑筋，他对朽木的憎恨使他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也不考虑一下平井的立场。

三云趴了下去。

「非常抱歉。没能看清朝仓、浅井和武田的动向，使得六角家陷入危机……」

「够了，对马守，责任不在你一人身上。都怪老夫轻忽朝仓和浅井。老想着要并吞朽木，却看不清周遭的情况。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

三云继续低着头。馆主露出苦笑。

「抬起头来，对马守。不然没办法谈话。」

「是。」

三云很在意馆主和少主之间的气氛……

「山城守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小看朝仓和浅井。进攻若狭的话，肯定会触怒将军家和老夫。如此一来，朝仓和浅井应该会与三好联手……差一点就要被孤立了。事情若是变成这样，我们必须与朽木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没错。朽木已经扩张到了伊香郡，正好处于能防止朝仓南下，又能牵制浅井的位置，可谓六角进攻浅井时最可靠的盟友。

「加贺，婚礼准备得如何？」

「是，已经完成提亲了。」

「嗯，聘礼很豪华呢。」

馆主满足地点头。朽木家送来观音城的聘礼远比浅井家豪华许多。甚至有人说连六角家嫁出去的自家千金，也未曾收过如此豪华的聘礼。透过这次的婚礼，朽木家将与六角家缔结姻亲，六角家中有许多人都很羡慕平井家。

「当前必须专注在浅井和朝仓的应对上。」

「三好那边该如何处理？河内的畠山修理亮大人应该有来信说想要与我们共同对抗。」

面对我的提问，馆主摇摇头。这也是迫不得已，既然已经与浅井和朝仓为敌，就很难再对抗三好了，不然很有可能遭受西边和北边的夹击。三好的天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四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少主，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在读信时，伊右卫门向我询问道。他和新太郎都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我说不定还叹气了。

「梅丸捎来的信。因为我举行过成年礼了，他似乎也想举行。他今年也十五岁了，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我不是很赞同。朽木扩张太快，我担心他会因此轻忽战争。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也在点头，看样子与我的想法相同。

「很快就得返回清水山了，届时就必须做出决定。」

「少主打算允许他举行成年礼吗？」

「只能允许了，不过我不打算带他来这里。梅丸跟你们不同，没吃过什么苦头。」

两人点点头。虽然不是件好事，但两人都因为失去了家门而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才更可靠。梅丸就不一样了。

成年礼结束了，我改名为朽木弥五郎基纲。不是元纲而是基纲。爷爷以奠定朽木的基础为意替我取的。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典礼中为我戴冠的乌帽子亲我则拜托叔公来担当。义辉那边对我多所抱怨。无论是替六角做事或是我结婚的事，他似乎都相当不满意。即使派遣使者告诉她成年礼和婚礼的事，他也不断在抱怨，于是我干脆将浅井、朝仓和武田的事都写在信中送过去。如果不和六角联姻，朽木就会灭亡。

义辉似乎很吃惊。当初他还妄想要组成上杉、朝仓、浅井和朽木的联军一同对抗三好。他完全不明白战国时代有多严峻。这也无可奈何，因为他认为大名为将军效劳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至少要认清现实啊。他竟然还来信说把小夜当侧室就好了，她若非正室就没意义了。朽木成为了六角的女婿，这正是浅井和朝仓不愿看到的。

取名基纲一事寻求将军家的谅解，与六角联姻也取得将军家的许可。透过这种形式保住了义辉的颜面。义辉还来信要我今后也要对将军家尽忠义，真希望他放过我。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真想跟他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朝廷虽然想授予我官位，但被我拒绝了。不过还是有人来劝说。因为太烦人了，所以我说不如让给飞鸟井家。于是我的外祖父飞鸟井雅纲晋升到了从一位，并被任命为准大臣。准大臣？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似乎会获得类似大臣的待遇。我很讶异竟然还有这种官位。

这对飞鸟井家而言也是第一次升到极官的地位，也就是最高的官位。于是飞鸟井家又捎来了烦人的书信。真是受够了，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老实地受封官位。要是这时代有手机，我肯定会被烦到把手机丢进琵琶湖里吧。一想到结婚的事我就头痛。

六角似乎跟义辉不同，明白事情的轻重。最近义贤、后藤、进藤、平井和目贺田频繁地来信，内容多半是关于浅井、朝仓和婚礼，以及希望六角和朽木两家能加深友谊并密切合作。没有来信的有蒲生、三云，还有义治。这些家伙要多加注意。

六角对朽木的方针，从起先的并吞转为积极地将朽木当作盟友看待。大概想促成像是织田和德川那样的关系吧。击溃浅井后，六角打算利用我作为北边的安全屏障。也就是说浅井灭亡后，就必须正面对抗朝仓了。越前朝仓有五十万石吧。朽木就算并吞浅井，也不到三十万石。真是沉重呢。

浅井必须尽快拿下。史实的观音寺陷落将在两年后发生。如果不在那之前并吞浅井……拜托不要提前发生啊，因为即使有两年也很难并吞浅井。正因如此，我才让重藏紧盯义治。如果事前有预兆出现……根据到时的情况也可以放过他。

小夜不时会写信给我，她的字比我写的漂亮多了。信中表示她对这次的婚礼感到开心，也很惊讶收到豪华的聘礼。据说她有在宝贝地使用我送的梳子和发簪。她还说想看看朽木是怎样的地方，虽然现在我没住在那里了……

京都的动向令我很在意。三好长庆的弟弟十河一存似乎病死了，享年仅三十岁。这对长庆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但不知道对义辉而言是否为好消息。六角捎来的书信当中，写着河内的畠山邀请他们共同作战，但他们拒绝了。这代表了六角将目光放在东边而非西边。畠山会单独行动吗？我想不会吧。这样的话，长庆的弟弟实休也不会战死了。畿内暂时会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吧。

景虎继承了上杉家家名，改名为上杉政虎。新的关东管领诞生了，想必北条今后会很难熬吧。因为是件喜事，所以我将贺礼送往越后。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在即，虽然会很辛苦，但加油吧。

第一卷 外传I 诀别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七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命令，我不是将军吗？」

将军大人一口干完杯中的酒，并将酒杯交给兵部大辅。

「将军大人，不能再喝了……」

「烦死了！不要阻止我，倒酒！」

看到兵部大辅迟迟不倒酒，将军大人便从兵部大辅的手中抢走朽木涂漆的铫子，自己倒酒。一口干完后叹了一口气。

「六角换人当家后也不可靠了。要是管领代还活着的话……」

将军大人簌簌泪下。众人难过地避开目光。写信给大名们也没有任何成效，想必是为此感到焦躁。最近经常从白天开始喝酒，大概是想借酒浇愁吧……

竹若丸沉默地低着头，心中可能在痛骂将军大人吧。竹若丸认为大名们不可靠，此刻大概在念说究竟要依靠他们到什么时候吧。不过将军家没有军事力量也是事实，实际上就需要有力的大名来当靠山。

「朝仓在宗滴死后也不可靠了。如果不能铲除加贺的和尚们，也很难上京吧……」

将军大人又往酒杯里倒酒。

「可是朝仓很感谢将军大人的仲裁。正因为有将军大人的力量……」

「这样啊……不过完全没有用处啊，兵部大辅。」

绽放笑容后，突然生气地呐喊，然后将酒一干而尽。虽然想继续倒酒，但铫子里没酒了。

「给我酒！」

「将军大人，不能再喝了……」

「烦死了！我还没醉，不要阻止我！」

大声斥责试图阻止自己的大馆左卫门佐后，再次大声喊道「给我酒」。女佣拿来新的铫子后，像是抢夺般地接过铫子来倒酒。

「大内不可靠，毛利和尼子连自己的事都应付不来，九州的大友又太远了。越后的弹正少弼如果能出兵……朝仓、浅井和六角都会跟着出兵吧。这样就能将三好赶出畿内了……」

「……」

将军大人一定在凝视着天空。

「武田和北条为什么要与弹正少弼为敌！我应该催促他们和解好几次了！竟敢无视我的命令，难道是瞧不起我吗？」

对着天空呐喊后，再度泪流满面。

「要是你有北近江的一半领土……现在的情况就会不同了吧……」

「非常抱歉没能帮上忙。」

竹若丸低下头后，将军大人叹了一口气。

「真不甘心，为什么大家都瞧不起我？」

丢掉酒杯后，仰面躺下。然后用手臂捂着脸，发出阵阵啜泣声……

从哭到睡着的将军大人面前退下后，我们回到了朽木城。即使在自己的房里喝着焙茶，也开心不起来。真令人同情呢。不过，邻近的大名们都不愿回应将军大人的请求。大概是因为当前不太可能以武力驱逐三好吧。竹若丸似乎打算利用天皇驾崩和新天皇即位来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

让他背负重担了。大名们不愿背负的将军大人，由竹若丸背下了。对于八千石的朽木而言，这个担子太沉重了。今天也说了那句话，北近江的一半领土……很难受吧。

「老夫太亲近足利了吗？」

不禁自言自语。

为了维持朽木的独立，让四个儿子到幕府任职。也因为如此，朽木被贴上足利的标签。或许也应该让他们去六角和浅井任职，这样朽木就能多点选择了吧。也许是老夫太过固执己见了……哪怕只有一人到六角家任职，宫内少辅就不会与高岛越中交战，老夫也就不会失去儿子了吧……

「爷爷。」

听到呼唤后转身一看，原来是竹若丸。

「有事发愁吗？」

「有吗？」

「嗯，看上去是这样。今天天气很好，一起去钓鱼吧。」

「你很喜欢钓鱼呢。」

竹若丸耸耸肩。他最近经常邀老夫去钓鱼，似乎很在意老夫闷闷不乐。

「待在这里也没事做。晚餐我想吃盐烤岩鱼。」

拒绝不了。

「好主意，钓条一尺长的吧。」

「喔～终于有干劲了，爷爷，就是这样。」

竹若丸露齿一笑。

来到河边，两人开始垂钓。会是什么鱼上钩呢，岩鱼、山女鱼或杜父鱼？可以的话，希望能够钓到大鱼。周围有多达十人负责保护我们两人，每个人都是新当流的高手。不久后有鱼上钩了。浮标轻微地震动，还不到时候，鱼继续咬饵……再一会……好了！收竿后能感觉到鱼的轻微跳动。竹若丸发出叹气声。

「真可惜，是杜父鱼啊。」

约两寸的鱼挂在鱼钩上，连一尺都不到。

「爷爷讨厌杜父鱼吗？」

「这种鱼又小又丑，钓到也不会开心。」

竹若丸笑着说「真挑」。

「拿来熬汤不是很好吗，大家会很开心喔。」

「你说得对。」

将杜父鱼放入鱼笼后，再次系上鱼饵朝远处抛竿。河水太过湍急，马上就被冲到下游了。再次往上游抛竿，却一直没鱼上钩。重复两三次后，竹若丸的鱼上钩了。

「爷爷，我也钓到了杜父鱼喔。」

声音听起来很有朝气。约两寸的杜父鱼在跳动。真是的，两人钓的鱼加起来也远不及一尺。

随后的半小时间，也只钓起了四条杜父鱼。该怎么办呢，既然钓得到杜父鱼，应该也钓得到岩鱼和山女鱼才对……

「怎么办，要换地方吗？」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摇摇头。

「不，就这样坚持下去。即使只有杜父鱼也好，至少能熬出美味的汤头。」

「说得没错，就这么办吧。」

无需钓上岩鱼，只需全神贯注在垂钓上，这样便足够了……又过了一小时，接连地钓上了杜父鱼一条、石斑鱼和山女鱼各一条后就结束了。石斑鱼和山女鱼是老夫钓到的，竹若丸虽然只有钓到杜父鱼，但似乎很满足。他说不定在想，总比在将军大人面前听他抱怨好多了。确实有可能这样，垂钓期间就能专注在鱼的事情上……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朽木稙纲

「你是说和谈吗，民部少辅？」

「没错，正是和谈。」

明确地回答后，大馆左卫门佐欲言又止地说「可是」。

「即位典礼的三千贯由朽木准备。条件是文武百官必须齐聚一堂祝贺。换言之，就是委托朝廷主持将军大人和三好筑前守的和谈。不久后京都就会有动静了。」

听完老夫的话后，周围响起「三千贯」的声音。

「这样彷佛就像用钱赎来的和谈，这可是攸关将军大人的颜面。」

「没错，这种和谈根本是种屈辱。」

「我们应该像之前一样，寻求强大的大名们协助。只要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能率兵上京，三好根本不足为惧。」

幕臣们开始出现反对和谈的声音，而关键的将军大人却一语不发地听着我们的对谈。竹若丸保持沉默。老夫要他别说话，因为这是老夫必须完成的事情……

「你们真的认为他能上京吗？沿途可是有越中、加贺和一向宗这些强大的国家。如果只是少人数上京问候，对方可能不会理会。但要是出动大军，对方不可能置之不理。对方必然会认为上京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攻打越中和加贺，因此不会轻易让大军通过。」

「……」

众人哑口无言。

「而且你们觉得武田和北条会闷不吭声吗？谁能保证武田或北条不会趁机攻打兵力空虚的越后。」

「……」

「大名们之所以不可靠，是因为以武力驱逐三好筑前守并返回京都这件事是不切实际的。那么就只剩和谈一条路可走了，不是吗？」

众人低着头，似乎很不满用钱买和谈。但还有其他方法吗？若非竹若丸，可能连这个机会都不存在吧。无论如何，老夫都必须敲定这件事。

「将军大人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即使不用这种方式返回京都也……」

「上野，将军大人确实还年轻，但总不可能永远年轻下去吧。将军大人如果继续留在朽木，总有一天会被世人忘记而就此埋没。这样真的可以吗？应该尽早返回京都才是。唯有返回京都才能彰显将军大人的威严，对吧？」

面对老夫的反驳，上野中务少辅低下头。除了他之外，众人也都低着头。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有什么想法？」

老夫问完后，众人将目光投向将军大人。将军大人缓缓地点头。

「……返回京都吧。」

老夫深深地低头后，众人也跟着低头。一切终于结束了。

弘治四年（一五五八年）　一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稙纲

返回京都的将军大人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目送他们的竹若丸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嗯，走了。」

「稍微轻松点了吧，还是说觉得寂寞？」

面对老夫的提问，竹若丸露出苦笑。

「我觉得正是时候。爷爷说得没错，继续待在朽木只会被世人遗忘。爷爷也仁至义尽了，对吧？」

「是啊。」

竹若丸将视线投向将军大人一行人。

「这对将军大人而言，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因为他不是透过击败三好回去，而是利用和谈。不知道三好会如何对待将军大人，但不可能给他实权。将军大人的艰苦战斗还会持续下去。」

「……」

即便如此也应该回去，而且必须回去。将军大人也是明白这点才选择回去的。

「对朽木而言也一样不轻松。既然将军大人不在了，周边的国家也可以毫无忌惮地进攻朽木了，不是吗？」

面对老夫的质问，竹若丸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世人都知道朽木很有钱。尽管将军大人有对他国下达禁止进攻朽木的命令，但……」

竹若丸又点头了。

「我明白爷爷的担心。尽管如此，我也认为朽木必须离开足利。虽然跟足利待在一起很安全，但朽木之名就会被足利之名掩盖过去。朽木若想维持自身，就必须离开足利。」

「……」

竹若丸看着老夫。

「你能明白吧，爷爷。足利只是过去式罢了，说是依靠过去的遗产苟活也不为过。然而，我们必须在乱世中活下去，因此没有余裕回顾过去。」

诀别啊，他也说老夫仁至义尽了。也就是今后若非必要，无需再拘泥于足利……是啊，这样说不定比较好。

「真困难呢…」

「虽然很困难，但是啊爷爷，朽木已经争取到时间了。将军大人在朽木停留了约五年，我们利用这段时间整顿出完善体制，不是吗？」

「或许是这样吧。」

没错，士兵和火枪都齐全了，没理由惧怕高岛越中。

「感到不安吗，爷爷？」

「是啊，多少有一点。」

「也对，朽木还很弱小。但为难的是朽木虽小，却很耐人寻味，彷佛就像杜父鱼。」

老夫不禁笑了出来，竹若丸也笑了。真会形容呢。

「真是为难呢。」

「是啊，真是为难。不过，朽木仅止于杜父鱼吗，说不定哪天会成为山女鱼或岩鱼。」

「没错。」

他不再笑了。

「占卜看看吧，爷爷？」

「什么是占卜？」

「就是去钓鱼啊，看看究竟会钓上什么鱼。」

「现在可是冬天，钓得到吗？」

「不愿意吗？」

竹若丸带着有趣的表情看着老夫。

「这个嘛，去看看吧。」

「就这么决定了。」

将目光转向将军大人一行人，他们的身影已经如米粒一般小。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面。不，不能再见面了。老夫再次想到，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并决定要诀别了……

第一卷 外传II 小鬼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十月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主公，刚才收到这个…」

家臣递上了书信。

「终于来了啊，你退下吧。」

「是。」

家臣退下后，我打开手中的书信。这封书信是从近江国朽木谷岩神馆送来的。我安插在将军大人身旁的幕臣……不，亲近三好家的人偶尔会捎来书信。

「好笑。」

才刚开始看信就笑了出来。这样不行，总觉得最近自言自语越来越多。书信的开头写的是关于将军大人的事，而义藤大人似乎一如既往地憎恨我。真是愚蠢，如今连担任政所执事的伊势伊势守，都在协助我们三好家维持幕府的运作，他竟然连这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足利没有力量维持幕府。我认为他应该是不愿理解。一旦他理解并接受了，便无法再次在京都以将军自居了……

越后的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拜见了义藤啊。他应该很开心吧，不过越后离京都太远了，再加上沿途还有越中、加贺、越前和近江诸国。

「很困难吧。」

越后的长尾与一向宗有不共戴天之仇，而越中和加贺的一向宗又很强大。更别说加贺是拥有一揆的国家，他不可能轻易率兵上京的。义藤大人想必是欢喜和失望参半吧。我不禁又笑了出来。

「接着是……嗯，有个奇妙的小鬼。」

打算让本愿寺行动啊。一旦畿内的三好势力越强，敌对的势力便越少，本愿寺也会被孤立。届时我会如何处置本愿寺啊……一想到父亲元长的遭遇，本愿寺的确是个不安要素。虽然现在不是敌对关系，透过九条家也有一些联系，不过……

「竟然在想这么可怕的事。」

先让本愿寺压制加贺的一向门徒，再让朝仓军上京吗？大将不是朝仓宗滴这点倒是很有意思。宗滴年事已高，不可能上京吧。因此我认为朝仓不可能上京，但这点竟然被反过来利用。只要宗滴还在越前，加贺的一向门徒也不敢妄动。这招真厉害呢。

一旦朝仓行动了，浅井和六角也有可能行动。然后当三好与朝仓、六角和浅井联军开战后，再让本愿寺从我的背后突袭啊。朝仓、六角和浅井只是诱饵，重点在于本愿寺的一向门徒。如果这件事还牵扯到畠山……我说不定会像父亲一样，肠子被抛到天花板去。

「可怕，真可怕……来人啊！」

刚才的家臣立刻来到了跟前。

「堂叔大人在吗？」

「是！」

「请他过来，尽快。」

「是！」

家臣离去后，走廊上快走的声音渐行渐远。

「奇妙的小鬼，才五岁啊……」

在祖父的监护下成为了家主，但似乎不是傀儡。朽木啊，朽木竹若丸……

「主公，你找我吗？」

堂叔三好孙四郎长逸来到了房里。看到堂叔的笑容便安心多了。自从失去父亲后，都是堂叔在协助我。对我而言，他便是父亲般的存在。

「堂叔大人，这边请。」

堂叔坐到了我面前，我将书信交给他。堂叔接过后开始看信，却越看表情越严肃。他看了我一眼，又回到信件中。他大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完了。

「你觉得如何？」

「真是个奇妙的小鬼。」

「堂叔大人也这么认为啊。」

堂叔对我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他的盘算真可怕，但这策略会成功吗？根据书信的内容，他本人也认为成功率不高……」

堂叔歪着头思索。

「我认为不可能，因为这对朝仓没有任何利益。在近江的六角和浅井，还有可能上钩，但在越前的朝仓就……」

堂叔点点头。

「是啊，有点远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害怕我们。因此，才想将加贺的一半国土割让给朝仓吧……」

「加贺的一向一揆不会接受的。」

「没错。」

堂叔再次点头。

「可是啊，堂叔大人，如果只是一郡、两郡又如何？」

「你是说一郡、两郡吗？」

「嗯，国境的一郡、两郡。」

「这个嘛……」

堂叔歪着头。

「割让也只是一时，宗滴年事已高，活不久了。等他死后再要回来就好了。这一点都不难，不是吗？」

「原来如此……」

堂叔的眼睛向上瞄了我一眼。

「会成功吗？」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本愿寺的证如自山科本愿寺被火攻后就按兵不动了。」

「现在才动也太晚了。」

「是啊。」

我和堂叔对视后纷纷点头。我不可能放过暗算并杀害父亲的本愿寺。待我拿下纪伊、播磨和丹波，让畿内恢复和平后，再来解决本愿寺。可是丹波…丹波啊……

「堂叔大人。」

「是。」

「虽然现在不会成功，但若是三好拿下丹波和若狭呢？」

「……原来如此，朝仓也会火烧屁股呢，这样一来……」

堂叔用力地点头。

「可怕，真可怕。三好的天下竟是如此地脆弱。」

不禁笑出声来。竟然会被五岁的小鬼泼了一盆冷水，叫我别自大……堂叔也笑了。

「主公，这可不好笑喔。」

「堂叔大人不也笑了。」

笑得更大声了。

「的确如此。」

「真伤脑筋。」

笑完后看着彼此。

「堂叔大人，丹波暂且不论，若狭让给朝仓可能会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你认为呢？」

堂叔点点头。

「或许是吧。若狭的武田与六角和足利有姻亲关系，朝仓若是获得若狭，这策略便不会成功。」

「是啊……呵呵呵，朝仓这家伙赚翻了。」

「没错。」

看到我笑了，堂叔也跟着笑了。

「你看最后究竟是谁得利，堂叔大人，是我还是朝仓？」

「那可难说了，相当微妙……话说回来，那个小鬼的事该怎么处理？」

堂叔盯着我看。

「……我希望能拉拢他成为盟友。朽木有火枪、刀、清酒、香菇、肥皂、漆器和棉纱，物产相当丰富。听说是从那个小鬼接任家主之后才变得富足。而且朽木与飞鸟井家有姻亲关系，跟天皇的关系也不错。如果他能投靠三好，十年后、二十年后便能有所期待。他还能成为我的儿子孙次郎很好的顾问。」

堂叔用力地点头。

「如果朽木能投靠三好，将会严重地打击将军家。朽木对将军而言是忠义之家，如果朽木投靠三好，等于失去了安全的藏身之地。」

「没错，堂叔大人。这件事能麻烦你吗？」

「我明白了。」

「嗯，交给你了。」

堂叔行礼后离开了房间。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　一月下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失败了啊。」

「非常抱歉。」

堂叔一脸惭愧地低下头，很久没看过他这样了。

「就堂叔大人看来，朽木竹若丸是怎样的小鬼？」

堂叔歪着头。

「是个奇妙的小鬼。表面上是六岁，但内心彷佛跟我同年纪，甚至比我还年长……」

「喔～表里不一啊。」

堂叔点点头。

「他看起来倒也不是有多么精明干练，光就外表来说甚至显得相当平凡，但有固守的原则。虽然还是小鬼，却已经是个难咬的硬骨头。」

「竟然如此，难以想像呢。」

不禁笑出声来。堂叔也露出苦笑。

「而且相当奇特。」

「奇特？」

堂叔点点头。

「他竟然说，代代尽忠职守的朽木若是背叛足利家，如何能取信于三好家。」

「喔～」

「他还说背信忘义的国人领主只有灭亡一途…」

「……」

「如果我们进攻朽木，即使不敌也会奋战到底。尽管自己会死，还会失去朽木村。活下来的人无论是要继续侍奉将军家，或是当作自己完成了职责并踏上新的道路，都没人会批判朽木。正因为是竭尽忠义的朽木，无论何处的大名家都会乐意雇用而不会感到不安。」

「……真是奇妙的小鬼，乱世之中还如此重视信义。」

听到我嘀咕后，堂叔便附和说「没错」。

「他对足利的态度与其说是忠义，更像是为了守护朽木的信义。

正因为是小国的领主，才更要重视信义，以博取他国的信赖。他大概认为这样才能保住家族。」

「原来如此。」

乱世之中坚守信义。越是弱小越是困难吧。然而六岁的小鬼却选择这条道路啊……这样啊，才六岁，还不能打仗呢。为了保护领土，需要足利的庇护。正因如此，才要维护信义。

「堂叔大人，真是奇怪的小鬼呢。」

「没错。」

就让我瞧瞧，你在将军大人的庇护下能做什么。现在还小倒无妨，等到能打仗的年纪时，你身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　十月下旬　　摄津国岛上郡原村　　芥川山城　　三好长庆

「你说什么，弹正？」

回问后，松永弹正久秀露出为难的表情。

「是，武家传奏山科大人来传话说，即位典礼有了眉目，要三好与将军家赶紧和谈。」

「……」

「还说即位典礼时，文武百官理当齐聚一堂、共同祝贺。」

「是这样没错……但是谁出的钱，那可是三千贯啊，六角吗？还是畠山？」

弹正摇摇头。

「是朽木竹若丸。」

「朽木的小鬼啊！」

不禁叫了出来。那个小鬼出了三千贯。葬礼的费用也是他出的，加起来一共出了四千贯啊！

走廊传来跑步的声音。

「主公！」

「喔喔…堂叔大人」

堂叔冲到了房里。来到我身旁猛然地坐下。

「你听说了吗？」

「即位典礼的事我刚才听弹正说了，堂叔大人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吗？」

堂叔用力地点头说「正是」。

「这个小鬼，亏他做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嘛……」

「我们也可以拒绝。只要由我们出钱就能拒绝和谈。」

堂叔和弹正用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不，不能这样做。」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两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堂叔虽然提出要拒绝和谈，但内心应该是反对的。

「明明有钱却不愿为即位典礼出钱。偏偏为了拒绝和谈却又肯出钱了，如果受到这种责难，我们会失去天皇和朝廷的信赖。当前只能咽下这口气接受和谈了。」

两人点点头。

「不过，加上葬礼的费用，朽木就出了四千贯。虽然早就知道朽木很有钱了……」

弹正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他们恐怕很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

「你是说早有准备吗？」

听到堂叔的提问，弹正也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有目目典侍在。毕竟是居典侍之位，应该不难知道先皇的身体状况。」

两人点点头。

「臭小鬼，一开始便不打算以武力让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他大概看穿了大名们不可能行动。既然武家不可靠，不如利用公家和朝廷。因此，他注意到了先皇的年纪。」

先皇享年六十一岁，而小鬼才九岁。离成年还有六年，他认为自己成年之前，先皇绝对会驾崩。而葬礼和即位典礼对天皇而言都很重要，因此他决定利用这点来促成和谈。

「我们终究还是大意了，小看了不到一万石的小领主。决定胜负的关键，未必只在率兵打仗上是吧。在关键时刻使用必要的东西也能致胜！这才是真正的斗争。率兵打仗获胜不过是方式之一罢了。竟然被小鬼教会了这点，哈哈哈哈…」

不禁笑出声来。不过四千贯，三好也出得起，但我却没出。我心中或许根本不在乎葬礼和即位典礼，想说等到天皇哭着来请求后，再行动也不迟。我太傲慢了，所以才被摆了一道……

「我反而早该宣称愿意出钱举办即位典礼。如此一来，朝廷便会完全为三好所掌控。取得天下明明只有一步之遥……朽木的小鬼出葬礼的费用时，我为何没有想到这点……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

「这场斗争是我输了。如今小鬼应该在嘲笑三好筑前守长庆的天真吧。」

我笑了，因为实在太滑稽了。尽管堂叔和弹正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笑声还是停不下来。臭小鬼已经两次让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样三好还能取得天下吗……可惜，真可惜。要是那个小鬼属于我的话……

「如果接受和谈，就必须迎接将军大人返回京都了……」

弹正露出担心的表情。

「没关系，弹正。幕府的实权依旧在我们手里。即使将军大人回来了，也不过是个傀儡，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留在朽木比较危险。那个小鬼说不定会召集大名们进攻京都。」

弹正嘀咕着「不会吧」，堂叔也睁大了眼睛。

「都能出四千贯了，又有火枪。要是他提供大名们金钱和火枪，事情会变得如何？如果再加上将军大人的信……那个小鬼很擅长谋略，说不定六角、畠山、浅井和朝仓都会一拥而上，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堂叔和弹正发出了哀号声。

被摆了一道呢。现在只能给小鬼一个面子了。不过，是给小鬼面子，而不是将军大人。迎接将军大人并安排三好家的人在他身边控制。让他确实明白，没有三好的许可什么事都做不到。没有三好的力量，幕府维持不下去……

「堂叔大人，那小鬼确实奇妙。」

「没错。」

「弹正也这么认为吧？」

「是。」

「真的很奇妙呢。」

我又笑了。堂叔和弹正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太滑稽了，害我笑得更夸张。两人也困惑地笑着。臭小鬼，真希望哪天能见到你。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感谢购买这本「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这本小说的主角朽木弥五郎基纲在史实中是叫做元纲。织田信长攻打越前朝仓时，尽管他救了陷入危机的信长，却完全没获得正面评价。在关原之战时，尽管他背叛西军而投奔东军，领地还是被削减了，可谓相当不幸的人物。因此，我在开始写这本小说之前，就打算让这号人物大展身手。

话说回来，今年四月我在福井县找到了朝仓义景写给朽木元纲的信。写信的时期是在一五七三（元龟四）年三月十二日，从信件当中可以得知元纲臣服于足利义昭。一五七○（元龟元）年时，元纲解救了在朝仓的攻势下被逼入绝境的信长，却在三年后与信长对立。写信的时期正好是武田信玄西进之时。难怪信长对他没有正面评价。反倒是觉得他能活下来很不可思议。

该怎么说呢，这封信改变了我对元纲的印象。从认为他是个不幸的男人，转变为虽然不幸，但却是个足以存活在乱世中的强者。一想到他跟小说的主角基纲很像，不仅觉得好笑也喜欢上元纲了。由于他在关原之战脚踏两条船，所以家康对他也没有正面评价。虽然领地被削减，却活了下来。尽管许多大名家在关原之战后遭到整并消灭了，朽木家却逃过了一劫。该怎么说呢，日本有句成语是「切肉断骨」，意思是以己伤换敌命，但这像是「切肉保骨」，付出一定牺牲保住性命的感觉呢。这大概就是存活在战国乱世下的弱小国人领主强项吧。希望读者们也能在小说中感受到这股强韧。

至今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支持我的各位、TO BOOKS出版社的各位，以及为小说画上美丽插图的碧风羽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这本小说才得以出版。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然后也由衷地感谢阅读这本小说的读者们。

我很期待在第二集与各位再次见面。

二○一七年十月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小谷城陷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暗之空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五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小夜

「哇～这是……」

映入眼帘的是湖水和一望无际的景致。陪我从平井家过来的奈津也叫了出来。接着传来笑声。

「你喜欢吗？」

「是的。」

「太好了，那就不枉费老夫带你来了。老夫也很喜欢这片景色，所以经常来这里。竹若…不对，已经是弥五郎了，他经常取笑老夫呢。」

夫君的祖父，我现在跟着叫爷爷的朽木民部少辅稙纲说完后又笑了。

「清水山城真的是很大的城呢。」

「比起观音寺算小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光是可以欣赏到这般美景，就已经够大了。」

「是啦，好歹是高岛越中的城，还是不小啦。」

「是的。」

爷爷又笑了。

「稍微习惯城里的生活了吗？」

「是的，感谢爷爷关心。」

「抱歉啊，要不是因为浅井有了动作，弥五郎不得不前往塩津滨城，他就能稍微腾出时间陪你了。他绝对没有冷落你的意思。」

「是的，我都明白。」

爷爷点点头。婚礼结束后，弥五郎立刻就离开了清水山城。

「他都为我举办了那么盛大的婚礼，我明白他很重视我。」

「这样啊。」

婚礼相当盛大，相较之下，当初在小谷城举办的婚礼根本不值一提。朽木的财力众所皆知，但令我讶异的是前来祝福的豪华宾客阵容。虽然父亲有跟我说过朽木家的事，但朽木家的人脉却是超乎想像。

六角家来了后藤但马守大人和进藤山城守大人。幕府则是由细川兵部大辅大人和大馆左卫门佐大人代表将军大人前来。飞鸟井家来了准大臣飞鸟井雅纲大人、中纳言飞鸟井雅春大人和净土真宗高田派的尧慧大人。我完全不知道尧慧大人是飞鸟井家出身，而且还是弥五郎的舅父。父亲也很惊讶。

朝廷来了武家传奏、劝修寺尹丰大人和广桥国光大人，以及参议叶室赖房大人和权中纳言山科言继大人。这两位是爷爷的义兄弟。不过最令我讶异的是关白近卫前嗣大人。下访越后的关白大人竟然和关东管领上杉政虎大人的代理人一同前来参加婚礼。父亲有告诉过我朽木家与近卫家有所关联，但没想到会为了婚礼而专程回来……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朽木家与关东管领上杉家有往来。

婚礼也请来了堺、近江、若狭和越前敦贺的商人。越前是朝仓的领地，而敦贺的商人们出席了婚礼，但朽木家的人们却不避讳地接受了他们。经由近江前往越前的贺物，几乎都会通过朽木的领地前往敦贺。商人和朽木都很重视利益。这个理由是弥五郎告诉我的。

「弥五郎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现在正是攻下木之本的关键时刻。」

「木之本？」

「嗯。如果能攻下木之本，就能掌控北国街道，并分断浅井和朝仓。北上是越前，南下是虎御前。无论如何都能孤立小谷城。」

「这样啊。」

虽然知道朽木家展开了攻势，但没想到……

「老夫不清楚战事会变得如何。不管怎么说，朽木很弱小。浅井、朝仓、六角和朽木这四家中，朽木是最弱小的。」

「……」

「而且未来的几个月，朽木的困境只会持续下去。」

「为什么？」

爷爷撇开了视线。

「因为插秧的时期要结束了。如此一来，浅井和朝仓都能出兵了。朽木至今能维持优势正是因为农忙期。」

「……」

「唉……说来惭愧，只能寻求左京大夫大人的协助了。」

原来如此，我听说朽木的兵是花钱雇来的，所以不受农忙期的影响。下次要取得优势只能等到割稻时期了……要写信给父亲，请他帮助朽木吗？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五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贱岳　　朽木基纲

「我是井口越前守经亲。」

「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

位于贱岳的朽木要塞来了个四十岁的男子。没想到井口越前守经亲会接受朽木的邀约……虽然收到了重藏的通报，但还是得仔细确认。

井口氏与矶野、赤尾和雨森并列为湖北四家，相当有实力。而浅井久政的正妻阿古之方正是井口氏出身。经亲是阿古之方的哥哥，也就是说被我杀死的浅井新九郎贤政是他的外甥。虽然我已经从重藏的报告中得知，经亲对久政相当不满，但他对我有何想法就另当别论了。

「你确定要成为我们的盟友吗？井口家应该与浅井家很亲近吧。」

我一边喝茶一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没有办法接受下野守的做法。」

经亲愤恨不平地说道。真是的～反倒是对方很心急。

「看样子你相当不满呢。」

「正是。」

经亲彷佛决堤般地开始倾诉……不对，是开始发泄。

井口氏自古以来就负责管理灌溉高时川右岸的近江伊香郡的用水。这条高时川从伊香郡的北端往南，流经小谷城并进到浅井郡与姊川汇合。水资源是稻作的命脉。井口氏的伊香郡对浅井北部的影响力甚大，浅井氏不可能无视他们吧。

经亲的父亲经元和浅井家曾经同为京极家的家臣，但趁着京极家内乱，在湖北取得了力量并成为浅井家的重臣。井口氏之所以能跃升湖北四家，经元功不可没。想必这个男人相当有手腕吧。从他负责管理高时川的用水来看，与其说他是浅井亮政的家臣，立场上更像是帮手。

亮政相当信赖经元。据说还将邻近小谷城的虎姬城交由他管理。不过经元在距离现在三十年前与六角定赖的箕浦之战中战死了。据说是为了保护亮政而死。经元死时，身为继承人的经亲尚未举行成年礼，妹妹阿古之方则还年幼。

对亮政而言，经亲和阿古之方是他救命恩人的遗孤。亮政收养了阿古之方，也很疼爱经亲。约十年后，亮政将阿古之方嫁给了久政。既可以说是报了救命之恩，也能说是井口氏与浅井氏同盟。大概是想加强在高时川用水管理上的影响力吧。如此一来，还能强化浅井氏对湖北的控管力。

对井口氏而言，这可能是最幸福的时期了。我会这样认为是因为亮政去世，久政成为浅井的家主后，风向稍微改变了。久政似乎不满意父亲强迫他娶的妻子。他将腹中怀有新九郎贤政的阿古之方送给六角当作人质。

想必六角定赖也很吃惊吧。久政当时有数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正室阿古之方所生。原以为会是女儿来当人质，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怀孕中的正室。这个时代无法事先得知腹中胎儿的性别，所以没办法以怀了男婴为由，就将孕妇连同胎儿送出去当人质。贤政明明有数个弟弟，而且每个都是侧室所生，年龄也都相仿。我认为久政显然是因为讨厌阿古之方，才将她逐出去的。

令经亲火大的事还在后面。浅井氏在亮政那代变得强盛是由于亮政个人的力量。他似乎就像是国人领主联盟的首领。然而，久政却想摆脱国人领主的首领浅井氏这个身分，转而成为战国大名浅井氏。他企图强化内部的控管并确立君主权力。正因如此，久政那代的浅井势力范围才会缩小。

我认为比起扩大势力，久政更优先着重于强化内部控管和累积实力。如果不这样做，他认为无法在战国乱世中存活。即使被世人贬低说平庸、没志气，他也要朝战国大名之路前进。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我认为久政是个冷静有想法的男人。可想而知，首当其冲就是井口氏。他们似乎遭到各种莫须有的理由压迫。久政之所以逐出阿古之方，或许不只是看她不顺眼而是这个缘故吧。

面对这种事，经亲还是忍住了。只要外甥贤政当上浅井家的家主，井口氏就能重新获得礼遇。然而，贤政却在野良田之战中死了，这种可能性也等于没有了。井口氏失去了未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感觉对经亲而言，贤政就是被久政害死的……说完话后想必很渴了吧，经亲一口气把茶喝完，并请新太郎再替他倒一杯。

「你的愤怒我非常明白，你说的都没错。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在野良田之战中杀死新九郎贤政的正是朽木，你真的愿意归顺朽木吗？」

「既然发生在战场上，那也是无可奈何。虽然感到遗憾，但我并没有怨恨你们。比起这件事，我更看不惯下野守的做法。我无法安心地跟随那种人。」

经亲摇摇头。

「……」

「弥五郎，朽木氏与井口原本同样是国人领主。我的心情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

因为弱小，所以寻求庇护。然而，原本应该给予庇护的存在，不知何时却变为施加压力的存在。会认为遭到背叛也是必然。弱小的国人领主会背叛，多半是因为得不到庇护或是以为自己遭到背叛。受到利益诱惑的反倒不多。对自己过于有利的提议，多半会潜藏着隐情和危险。

「条件只有两个。承认我们原有的领土，以及维持我们对高时川井水的保管权。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归顺条件吗？」

维持现状啊，看来他似乎并不贪心。他会归顺我，应该还是因为对久政的反感吧。

「很乐意。能得到你这样的盟友，我感到非常可靠。」

「喔喔～」

我是说真的，湖北四家之一可是背叛了浅井。这对周围的影响相当大，还有可能一口气扭转局势。新太郎端茶过来。经亲稍微点头说「谢谢」。

「那么容我再次问候。井口越前守经亲愿为主公贡献心力。」

「嗯。今后就在朽木好好努力吧。」

「是。」

「事不宜迟，可以请你游说其他人吗？」

听到我的请求，经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没问题。月濑城的月濑若狭守和山本山城的阿闭淡路守与我有姻亲关系。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了，他们都愿意成为朽木的盟友，并要我向主公问候。」

「这实在是……越前守动作真快，令人佩服。」

我刻意开心地笑了出来。经亲也很开心。可惜的是没有听到赤尾和雨森的名字。这样想或许太贪心了。

「话说回来，越前朝仓的动向如何？」

「相当迟缓。尽管下野守频繁地要求出兵，但朝仓毫无回应。看样子朝仓内部无法达成共识。完全靠不住。」

「原来如此。」

这点与重藏的报告一致。大野郡司朝仓景镜以加贺一向一揆的危险性为由反对出兵，敦贺郡司朝仓景垙则主张出兵。敌方势力若是占据了湖北，敦贺郡司可能会面临水荒，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义景无法在双方间做出判断。经亲会背叛浅井，不仅是因为朝仓靠不住，大概也认为依赖朝仓的久政不可靠吧。

「下野守相当焦虑。他决定不等朝仓的援兵，打算近期就要出兵。」

「喔～如过再放任朽木侵略下去，他就会站不稳阵脚吧。」

「没错，大概会出兵四千。」

「这样啊。」

我不禁叹气了。在野良田战败后，还能出这么多兵，规模真大呢。我们这边好不容易才完成编制，得以出兵三千……无论是谁获胜，都将得到极大的优势。豁出去了是吧。

「主公。」

「嗯？」

「我有事相谈……」

「嗯，说吧。」

要商量什么？不说我也知道，应该是离间的手段。我开始觉得会赢了。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六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木之本　　朽木基纲

「主公，下雨了。」

「是啊，新太郎。」

「该怎么办？」

「撤下火枪队。」

传令兵离开了。这个时期真讨厌，一直都在下雨。真是不公平，明明是在同个季节作战，信长在长筱之战时是晴天，我这边却是雨天。这样就不能派出四百火枪队了，真嫉妒运气好的家伙。

朽木和浅井的军队分别布署在北国街道的北边和南边相互对峙。双方的距离约一公里。战事已经迈入第二天，地点在余吴湖附近。久政率领浅井军四千，朽木军则是三千。不过，布署在街道上的朽木军是两千，其余一千则分布在大岩山、岩崎山、贱岳和茂山，形成一边防守塩津一边伺机突袭浅井侧面的态势。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浅井不敢贸然行动吧？可是外头正在下雨，想必对方也知道我们无法派出火枪队。

「五郎卫门，你怎么看？」

「局势不太妙。感觉敌方占据许多优势。」

「我也有这种感觉。开始想回塩津滨城了。」

五郎卫门咯咯地笑了出来。伊右卫门和新太郎则是吃惊地看着我。

「浅井下野守似乎不是很擅长打仗。如果我是他，就会派遣一支部队牵制山上的敌兵，其余的全部朝主公进攻。只要能将主公逼退回北边，山上的一千士兵就没有意义了。想必会动摇吧。」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应该全军都上山比较好啊。

「知道了。看来我也不擅长作战。下次会注意的。」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五郎卫门像马叫般地大笑。这家伙真没礼貌，这个时代的武士与江户时代的武士不同，对主公也太不客气了吧。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露出困扰的表情。因为是新来的，所以不敢太放肆吧。不妙，雨势越来越大了。雨水都渗进了铠甲里。

「五郎卫门，我不擅长作战吗？」

「这个嘛……看状况啦。」

「要上山吗？」

五郎卫门摇摇头。喂！水滴溅到我了。

「现在上山是下策，只会被敌人乘隙取利。」

「你说的没错。」

感觉有点不干不脆，真不痛快。

「不过运气不错。」

「嗯？」

「敌阵开始混乱了。」

原来如此。雨中的敌阵确实有些骚动。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也紧盯着敌阵看。

「发生了什么事吗？」

五郎卫门看着我冷笑，感觉就像被亲戚的叔叔问罪那样。

「井口越前守倒戈了，多半是拿下小谷城了吧。而敌方收到了这个消息，大概是这样吧。」

「真没想到……」

五郎卫门笑了出来。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主公算是个名将。」

算是……这句赞美真微妙。

「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差不多也要脱离了。敌军数量会减少一千吧。他们说不定会先自相残杀，然后我们再伺机进军。新太郎、伊右卫门，让所有人准备好，并叫火枪队上山，他们在雨中派不上用场。马夫！」

「是！」

敌阵的骚动越演越烈，雨势也越来越大。倾盆大雨和泥泞之中的战斗啊，想必会相当严峻。四匹马来了。我的是乖巧娇小的母马，名叫春。伊右卫门协助我骑上了它。我可驾驭不了高大壮硕的悍马。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都骑上了马。这些家伙都轻松地就骑了上去，真令人沮丧。

「要开始了喔！」

五郎卫门兴奋地喊出声音。敌阵中开始自相残杀了。

「全军出击！」

听到我的号令后，五郎卫门大声呐喊「杀啊！」。呐喊声响起，朽木军开始行动。我也骑马奔走。我的右侧有五郎卫门，左侧有伊右卫门和新太郎保护我。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将长枪挺在腋下，我则是拔出太刀。

奔驰在泥泞的雨中，四处都溅起了泥巴。随着马和人的速度提升，呐喊声也越渐响亮，泥巴也溅得更高。敌阵崩溃了，士兵开始四处逃窜。可以看到三盛龟甲花菱的旗帜了！浅井下野守久政是吧！

「追！取下下野守的首级！」

听到我的呼喊声，五郎卫门、伊右卫门和新太郎跟着呼喊「取下首级」。士兵们也齐声呼喊，追赶着久政。

（插图008）

追赶、逃跑！久政从北国街道一路往南下逃跑。我们一边杀死来不及逃跑的浅井军一边向前追赶他。好不容易突围后，却被五郎卫门阻止了。他说没有步兵的援护，很有可能被反杀，身为大将不能莽撞行事。他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很迫切地想要久政的首级！想要吞下浅井！这都是为了朽木的存亡！

途中五郎卫门要我休息，他说不能累坏马匹和士兵。我无法接受，因为久政还在逃亡。即使如此，还是休息了。休息的期间，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与我们会合并向我效忠。如此一来，兵力就超过了两千五百。久政的兵力因为逃兵而持续减少，大概不到一千了。

休息的期间，我给春吃了干饭。用头盔盛装雨水，泡开干饭后喂给它吃。我不断地抚摸专心吃饭的春的脖子，并对它说「麻烦你了」。虽说是倾盆大雨，却不觉得寒冷，反倒觉得炎热。休息了约半刻，也就是一小时后，继续追赶久政。

久政朝北国街道的左侧逃去。他朝向小谷城前进，打算拯救家人。我们一边确认这件事一边追赶他。追赶的途中，看到许多被丢弃的长枪和铠甲。马匹和士兵也累到倒地不起。大概是因为拼命逃跑而没力了吧。这些累倒的敌兵也都遭到我们当场击杀。我现在才知道五郎卫门刚才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前往小谷城的途中天色变暗。让月濑若狭守和阿闭淡路守带路后，我们跟在后面。在昏暗的倾盆大雨之中，我们彷佛爬行般地沿着山道前进。好不容易抵达小谷城时，身体已经累到快要散掉，什么都没想就入睡了。隔天我才得知久政和浅井族人都被井口越前守抓住了。

第二卷 称霸北近江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六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馆主将六人众叫到了书房。原本以为发生了大事，但馆主的心情却还不错。不对，应该说是很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事？众人的脸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样子没人知道原因。

「朽木……不对，弥五郎的使者来了。」

「弥五郎应该正在伊香郡与浅井军作战……已经获胜了啊！」

听到后藤但马守的话，馆主笑了出来。

「你猜对了，但马。但不只是获胜而已，弥五郎那家伙竟然攻下了小谷城，还将浅井下野守和他的家人一网打尽。可谓大获全胜啊！」

现场开始议论纷纷。馆主、后藤、进藤和目贺田非常欣喜，但少主却皱着眉头，三云和蒲生则不动声色，大概觉得不是滋味吧。小夜才捎信来说浅井有了动作，所以她要赶回塩津滨城，但没想到浅井几乎全面溃败了……

「平井，恭喜你有个好女婿。」

「谢馆主。」

「但马，你不跟我说声恭喜吗？弥五郎可也是我的女婿喔。」

「真是失礼了。馆主，敝人后藤但马守衷心致贺。」

面对馆主的玩笑话，但马守正经地献上祝福。我不禁笑了出来。馆主和但马守也笑了。

「我的女婿真能干呢。才刚新婚就攻下了小谷城。如此迅速，我相当惊讶呢。想必朝仓也吓破胆了吧。」

馆主再次开心地笑了。如此一来，就能阻止浅井和朝仓的联军了。北近江交由朽木管理，还能牵制朝仓。馆主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女婿说有件事想拜托我。」

「喔～什么事？」

听到目贺田的询问，馆主咯咯地笑了。

「他似乎希望我拿下坂田郡。他因为无暇顾及那里而感到困扰。」

「意思是……」

「就是要把坂田郡让给我。朽木还是一样慷慨呢。」

听到馆主的话，除了三人以外，大家都笑了。近江坂田郡虽说不到十万石，但至少也有八万石吧。的确很慷慨。馆主也笑得很开心。

「弥五郎似乎往伊香郡的北边去了。大概是想拿下栃之木峠和柳濑吧。如此一来，朝仓就无法从越前进到近江了。在朝仓慌张地出兵前，先行牵制住。」

这次换众人点点头。

「知道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无暇顾及南边。」

「感觉对他很不好意思呢。」

「未必如此，但马守。」

「怎么说，山城守？」

「取得坂田郡后，就会与美浓不破郡的边境相邻。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个不破关吧。弥五郎的真意是他会处理越前，但美浓必须由我们来应付。」

后藤发出了哀号声。

「原来如此，确实如山城所言。这样的话就必须尽快加强守备才行。准备出兵了。」

「是。」

「不能输给女婿，展现六角的武威吧！」

馆主高举右手后，众人「喔」的一声并笑了出来。

离开书房后，但马守向我搭话。

「别太在意，加贺守。」

「但马守……」

「你很担心少主、蒲生和三云的事对吧？」

「你注意到啦……」

「怎么可能没发觉。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都注意到了。」

但马守叹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觉得不是滋味，但六角家需要一位可靠的盟友。既然不能指望若狭的武田，朽木的协助便不可或缺。不仅是我，山城守和次郎左卫门尉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有同感。」

但马守点点头。

「少主、蒲生和三云都与弥五郎有些过节，所以才讨厌他。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你不用太担心。」

「感谢你的关心。」

我道谢后，但马守稍微点头就离去了。但愿真如他所言……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七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兄长。」

「喔～藏人啊。」

「这么喜欢这里啊。」

「嗯，看不腻呢。放眼望去尽是绿意葱葱。到了秋天，湖面便会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相当壮观呢。」

听到老夫的话，觉得有趣的藏人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兄长，你被主公影响了。」

「之前好像也有相同的对话呢，藏人。」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而且也是在这里。」

觉得有趣的藏人又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这是伤脑筋的家伙。

「你还记得吗，兄长？我们曾经聊过主公成年后，甚至到壮年时的话题。」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吧。已经过了十年，还是该说才十年。」

「我倒是觉得一眨眼就过了十年，兄长呢？」

「是啊，回过头来已经十年了，感觉就像这样。」

我们相互对视笑了出来。纯粹感到开心。弟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消灭浅井后，朽木成为了北近江的霸主。没想到朽木会有获得世人认同的这天……朽木已经不再是畏惧周围的弱小国人领主了。

「不过真可惜呢，没能夺下坂田郡……」

「明明说过要夺下今滨和国友，但好像放弃了。既然今后也需要六角的协助，不如全部让出来讨好他们。况且拿下伊香郡北边才是当务之急。」

「……」

「藏人，由于朽木势力激增，弥五郎说整顿兵力和领地内至少也需要一年。这段期间还需要六角的庇护，不能让周围有机可乘。」

藏人点点头，不再嘻皮笑脸。感觉连眼前绿意葱葱的风景突然褪色，连风景也受不了如此不愉快的话题。

「根据重藏的情报，右卫门督的身边有三云和蒲生的身影。」

「三云和蒲生？」

「嗯，真是麻烦的对手。操控笨蛋想必很容易吧。」

「原来如此，为了让他们闭嘴才……」

「就是这么回事。」

老江湖的蒲生和甲贺的三云，感觉就很糟糕的组合。说真的，笨蛋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吧。

六角将坂田郡编入自己的领地。对坂田郡的旧浅井家臣而言，因为有人被没收了部分领地，得到的待遇似乎很苛刻。根据八门的调查，旧浅井家臣对此事感到相当不满。尤其在知道了大部分浅井郡和伊香郡的旧浅井家臣都获得承认维持现有领地后，他们似乎对六角更加怀恨在心。这件事有可能引发新的纷争，真棘手呢……

「主公会移居小谷城吗？听说那里坚不可摧？」

「不会。当前还是会待在塩津滨城吧。弥五郎说小谷城不便利。」

「不便利？」

「嗯，他喜欢的城池多半是移动方便、邻近湖畔，或是靠近敌人。小谷城完全不符合他的需求。塩津滨城则完全吻合这些条件。那座城池距离敦贺不到十里，弥五郎的下个目标就是敦贺。」

弟弟嘀咕着「敦贺」。

「如果夺下敦贺，朝仓就无法侵略若狭了。一边在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抵御朝仓一边等待若狭腐烂。」

「等待腐烂？」

「等到腐烂后，再由朽木吃掉。现在吃掉的话，会引发周围的抗议。」

「原来如此，确实会有争议。」

若狭最终还是爆发了民变。武田治部少辅虽然镇压了民变，但领地内却逐渐不安定。说不定民变还会持续地爆发。

「可是，他暂时没法回来的话，小夜很可怜呢。」

「不回来比较好。」

弟弟皱起眉头。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将军大人一直来信。不仅给弥五郎，也有寄给老夫的。」

「竟有此事。」

「老夫底下的几个儿子也收到了。事情变棘手了。」

藏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想必是要讨伐三好吧。」

「嗯，既然浅井灭亡了，朝仓便不足为惧。」

「他说自己是因为调停才勉强和谈，还说想与六角、朝仓和畠山一同讨伐三好……」

「……」

「将军大人费尽心思地想利用朽木和弥五郎，还期盼着弥五郎能轻易地打败三好。」

藏人又叹了一口气。将军家大概认为十河一存之死等同于三好长庆失去了一只手臂吧。然后认为弥五郎一定能击败现在的他。

「朽木确实壮大了，但也不过握有北近江三郡罢了。高岛、伊香和浅井三郡加起来约有二十万石吧。兵力约六千到七千吧。如果纳入坂田郡，则将近三十万石……但也只有三十万石，最多一万兵力。完全不是三好的对手。」

「可是将军大人就是不明白。」

「嗯。」

都怪弥五郎获胜的方式太过华丽，让将军产生了无所不能的错觉。

「我不认为三好不清楚将军家的动作……」

「他们是知道但置之不理，因为将军家无能为力。说不定正因如此才反抗的……」

「不知道三好如何看待朽木……」

这才是最在意的部分。藏人也皱着眉头思考。

「不清楚。虽然至今都没有干涉我们，但在北近江拥有二十万石后，就不知道会如何了。所以老夫才认为他不要回清水山城比较好。就跟将军大人说当前必须整顿好领地内的事务吧。」

藏人点点头。

「真是棘手呢，随着主公的势力加大，将军家对他的执着就更深。如此一来，三好对我们的戒心可能也会更强。」

「老夫也考虑过将小夜送往塩津滨城。如果将塩津滨城作为正式的居城，就能让三好认为朽木不打算插手畿内的事吧。」

最后应该也能维护将军大人的安全。

藏人大叹了一口气。

「不如直接攻入越前可能还比较好呢。将军大人也能趁机冷静一下吧。」

「快的话明年就会进攻，但在那之前必须忍耐。」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到何时啊……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不容易掌握了领地内大致的情况。阅读保管在浅井家的记录后终于明白了。伊香郡和浅井郡加起来稍微超过十一万石。即使加上高岛郡，也不过二十万石。朽木依旧是弱小的势力。伊香郡和浅井郡约有一半是国人领主的领地，另一半则是浅井家的直辖地。

浅井家似乎有许多弱小的国人领主。浅井的直辖地直接成为了朽木的直辖地。朽木的直辖地约十二万石，直属军队约四千，国人领主率领的军队约二千，合起来共约六千。我这边则是有多少钱就能增加多少兵。不过，国人领主的兵几乎都是百姓，没办法勉强他们打仗。看样子有必要换成佣兵……

必须让百姓们获得金钱收入而非只是收获稻米，然后再让领主们收取作为地租的钱来雇用佣兵……不如教导他们相对简单、谁都能立刻做出的肥皂制作方法吧。肥皂的单价会下滑也是迫不得已，但从整体来看，利益应该会增加。另外还有棉花呢。棉纱的需求到处都是，像是船帆、纱布、火绳、衣服、坐垫和棉被。只要尽量制作尽情出售就能赚大钱了。

另外我想增加酿酒厂。既然有北国街道可用，不妨好好地利用。在伊香郡和浅井郡内花钱请人制作。接着废止领地内的关卡，实行乐市乐座。然后就看各领主能向商人卖出多少自己领地内的特产了。虽然耗费时间，但应该能让他们用钱的收入而非稻米来雇用佣兵。运作不顺利的地方就派八门去调查，然后我再去指导。

我想增加火枪和刀的锻造厂。可以的话，还想增加硝石的制造厂。地点选在……小谷城吧。作为军事相关的生产据点来利用，而非防御据点，还有这招呢。不过，问题是要让谁来负责？与爷爷和叔公商量看看吧。

要是有坂田郡，就能增加约九万石了……想再多也没用，当前还需要仰赖六角的协助。既然不够强大，就只能向强权献殷勤。六角义贤相当开心吧，从他捎来的信中内容就能看出他有多开心了。由于他希望我将浅井族人送过去，我便将阿古之方和她女儿之外的人都送了过去。

六角义贤将男的斩首，女的送进尼姑寺。对那些侮辱六角家的人进行了惩处。他们想必很痛快吧。我也不必弄脏自己的手，真是帮了大忙。竟然根绝了久政全家，真可怕。逃亡中的浅井亲属几乎都投靠了越前朝仓。虽然是安全的选择，但不能说是正确的抉择，因为朝仓实在靠不住。

义辉那个笨蛋还是一样烦人。竟然要我在这个时候与朝仓和谈，然后讨伐三好？他根本什么都不懂。除了我之外，他还捎信给爷爷和叔父们。爷爷也觉得很烦吧，他都认为自己尽过了义务，义辉却还阴魂不散地纠缠。这种行为已经接近怨灵或恶神作祟了。有够烦人的。

我已经明确地告诫叔父们，要他们决定跟随我或是义辉。他们都毫不犹豫地表示会跟随我。曾经任职于幕府内的他们，最清楚幕府有多么不可靠。要在这种幕府和朽木家间做选择，对他们而言似乎太过简单。他们也同意今后义辉捎来的信都会给我过目，倒不如说这是他们提议的。对他们而言，义辉似乎也是沉重的负担。

不仅如此，他们还拜托我，希望朽木能将另外两位待在京都的叔父叫回来。这似乎是京都那两位叔父的意思。义辉一有空就提出利用朽木来讨伐三好的话题，似乎让他们很困扰。如果回答不对，就会被三好盯上。对他们而言，京都似乎越来越难待下去了。好吧，就由我来叫你们回来吧。逐渐地消去与义辉的交集，从幕府的忠臣蜕变为战国大名。从人畜无害的青蛇变身为有毒的蝮蛇。这样义辉也不敢靠近了吧。

首先要制定治理朽木领地内的基本法──朽木分国法。朽木成长得过于快速，而且还是以吸收浅井家臣的形式壮大，因此不能让浅井的家臣们感到不安。必须明确地告诉他们，朽木不会进行蛮横的统治，而是依据规范来行事。用来彰显规范的就是朽木分国法，并借此消弭不安的情绪。这项分国法将去除限制地方领主权力的「守护不入」这条幕府法规，等同否认幕府的权威。如此一来，朽木将不再被视为尊重幕府权威且容易操控的大名了……我是这么想的。真令人头痛。

梅丸、锅丸、岩松、寅丸和千松代举行了成年礼，并各自改名为朽木主税基安、日置助五郎仲惟、宫川重三郎道继、荒川平四郎长好和长沼阵八郎行定。他们作为我的亲信待在塩津滨城，并按照我的命令反覆地调查浅井家的文件、打着算盘。当前暂时没有战争，你们就当文官供我使唤吧。正好趁这个机会，让这些家伙了解，他们的工作并非只有打仗。不如也让他们参与分国法的制定吧，正好让他们了解治理国家是怎么一回事。

朽木家的行政和军队的编制也必须重新思考。过去的做法已经不管用了。行政机关上设置了判决和诉讼、财政、农政、通商、商工和总务等职位。军事则分为实战部队、参谋部和后勤部队。然后设置进行综合判断的家老众，人数为五人至十人。这部分也会从浅井的旧臣中挑选。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完善，不如与爷爷、五郎卫门和新次郎商量看看吧。

好了，去找小夜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营帐内，大将正在与家臣们谈话。

「今晚全军渡河。」

「……」

「在武田的夜袭部队突击这里前，我们要离开妻女山。抢先攻击川中岛等待我们的信玄，取下他的首级。」

语气虽平稳却很有力量。家臣们点头表示赞同。

「针对夜袭部队的防备该怎么办？」

「不必。」

家臣们的表情变了。

「不分任何兵力防备。目标只有信玄的脑袋。只能前进，不许后退。」

「可是……」

大将打断了家臣的话。

「生死非命，死中有生。这个世界没有所谓宿命。唯有拼死战斗，才能打开活路。当跨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信玄的脑袋就在那里。」

「……」

「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家臣们低下头。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正要展开。

第二卷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一）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武田晴信

雾很浓。子时开始就起雾了。八幡原的雾浓到连一间（※约一点八公尺）距离的武士身影都看不清楚。如此一来，即使越后军接近我们也无法知晓，情况非常不妙。不对，有了这阵大雾，反而能让高坂和马场率领的分队不被越后军发现。夜袭应该会成功。

「现在是何时？」

「差不多快到寅时了。」

白茫茫的雾气中，只能听到声音。究竟是谁在回答我？不清楚，想再多也没用。寅时啊，再过一刻（※日制是两小时）就到了卯时，届时太阳就会升起吧。天亮后能见度应该就会更高吧。

视线不佳令我有些心浮气躁。当时我是否应该在海津城等待越后军撤退呢？但如此一来，甲越的国境线就无法确立了。我必须进攻越后军，迫使他们撤退。然后确立海津城以南是武田的领地……总不能一直在这里与越后军僵持不下。

……还没吗？分队差不多该对妻女山的越后军发动袭击了。虽然浓雾遮住了妻女山，但发动袭击后应该可以听见呐喊声，烧毁阵地的话，应该能看见火光。冷静一点，雾这么浓，分队说不定也难以移动。战争就是有这种矛盾的地方。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打算出兵上州。箕轮城的长野信浓生了重病，也有情报指出他死了。我认为多半是死了。信浓生了重病这个借口，只是为了隐瞒他死去的消息吧。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儿子右京进整顿箕轮众。真会耍小聪明。身体冷了，手也冻僵了。缓慢地握拳再摊开。握好军配团扇，必须做好随时开战我都能指挥调度的准备。

上州之后是骏河。三河的松平离开了今川，并与织田联手。今川的力量衰退了。与松平联手并瓜分今川，说不定会触怒北条呢。不过，连松平都无法摆平的今川，根本没有联手的价值。况且北条还有上杉这个水火不容的敌人。虽然过程会有些曲折，但北条最后应该还是会与武田联手。然而问题在于太郎，他娶了今川来的妻子。真希望他能理解，武田想要强盛，一定要吃掉今川这档事……这样不行，想太远了。现在必须击退眼前的越后军……

八千甲州军正摆出鹤翼阵等待越后军。被分队赶下妻女山的越后军将会被鹤翼阵半包围，战争一开打就会陷入劣势了吧。越后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只要牵制他们就行了，分队很快就会到了。届时就能与分队前后夹击越后军，或是包围歼灭。如此一来，不只北信浓，还能进攻越后。只要取得海洋，就能从中获得金钱……

时间慢慢地过去。真慢，寅时都已经过了快一半。为什么还听不见妻女山的呐喊声？分队究竟在做什么？难道进攻延迟了吗？再这样下去，越后军就会在黎明抵达这里了。如此一来，不就无法透过夜袭来打击他们了吗？虽然我不认为会输，但多余的损害会影响到后续的战争……我小心地叹气，不让周围发现。

别着急，不能着急。我与那个没耐心的男人不同，可以等待然后战斗。我再次安静地叹气。真不自在呢，连叹口气都得留意周围……不对，真正不自在的是马吧。为了不让它们发出叫声而塞住了嘴巴。原谅我，只要战争开打，就会立刻拿掉。虽然很难受，但再等一会。

「侦察兵没有任何回报吗？」

「没有。」

连阵地前方的侦察兵都没有回报。妻女山的战斗果然还没开始。我不明白，指挥分队的马场和高坂都是身经百战的出色将领，绝对不可能迷路。这样的话……

「天开始亮了呢。」

一旁传来低沉且沙哑的声音。是山本菅助吧，声音听起来很不安。他也对分队的……不对，他或许是对越后军的动向感到疑惑。

「是啊。」

卯时到了，雾也即将散去。重整心态吧，夜袭失败了。妻女山的守备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坚固。分队虽然有寻找机会，却迟迟无法进攻吧。他们应该快要回来了。

能见度越来越高，逐渐地能看到摆出鹤翼阵的武田军。前军似乎有些骚动，大概是被分队吓到了吧。侦察兵也真不机灵，就算不是敌人也该回报。

「馆主。」

金丸平八郎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吗，平八郎？」

「是越后军……」

「！」

雾气逐渐散去，我盯着前方看，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变得清晰。看到旗帜了！白底毗字！开扇的马标！我重新举起军配团扇！

「清空前方。」

众人面面相觑。

「快点！让所有人看到我的身影。如此一来，前军也能冷静地应战。你们也不能让敌人看到慌张的样子，会助长敌军气势。」

「是。」

「叫百足众开始进军，在分队回来之前撑住。」

百足众将塞住马嘴的东西取下后，每匹马都在喘气鸣叫。百足众一边安抚马匹一边骑上马。伴随着号令声，开始策马狂奔。

我方有八千，敌方……不管怎么看都不会少于一万三千。越后军没有与分队交战！

对方看穿我方的想法，半夜就下山了。侦察兵大概被越后的忍者杀了。失策了，不愧是政虎，不愧能当关东管领。不过战斗还没开始，必须撑到分队回来。空出前方倒是很不妙，敌方会朝着我进攻吧。不过必须撑住，直到分队回来为止！按照计画进行，按照计画进行！别慌张。越后军开始呐喊着突击了！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柿崎景家

「冲啊！冲啊！将这些微不足道的敌人杀光！」

士兵们「喔」的一声。然而，眼前的敌人相当顽强，不断地将我方的攻势抵挡回来。虽然有一队绕到了侧翼，但还是被对方挡了下来。敌方的大将是饭富源四郎，不愧是甲山猛虎的弟弟，竟然坚持住了。尽管鼓舞了士兵，却无法突破防守。

互相砍杀！互相冲撞！互相推挤！真顽强，无法突破。即使我大声地激励士兵，敌人还是撑住了。敌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不断地说着「坚持住」「别退后」「友军快到了」来激励自己。源四郎啊！动作必须快点了，要赶在武田的分队回来前，将眼前的敌人击溃，取下信玄那个和尚的首级！

「父亲大人！」

身旁的弥次郎喊道。

「怎么了吗！弥次郎！」

「旗帜！悬乱之龙的旗帜推进到前方了……」

「！」

回头后，看见主队的前方出现了悬乱之龙的旗帜。总攻击……实城大人（※上杉家臣对主公的尊称）打算亲自出马！

「悬乱之龙的旗帜正挥舞着！无须战功！抱着必死的决心杀进去！杀进去，然后死去！死在实城大人的马前才是荣誉！去死吧，各位！」

用脚踢马腹让马匹向前，给前方的人施加压力。受到压迫的人也跟着向前。推进！推进！弥次郎笑着说「你还是一样粗鲁呢」。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就比我还要粗鲁。

敌人缓缓地后退。可以听到他们在嘶声大喊「别退后」「坚持住」。慌了！源四郎慌了！有胜算了！

「趁现在一口气！推进！一起喊！推进！」

「喔！」

整齐的呐喊声能震慑敌人。如何啊？又退后了！

「弥次郎！」

「是！」

「这里交给你！继续推进。」

「父亲呢？」

「我要带一支部队绕到敌人背后！」

从试图突破侧翼的部队后面，一口气绕到敌人背后。正面继续推进的话，或许可以瞒过源四郎的眼睛。

「知道了！祝父亲武运昌隆！」

「嗯！这里交给你了。」

（插图009）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上旬　　信浓更级郡　　川中岛　　上杉政虎

本庄美作守正在推进，但敌人还没崩溃。

「真顽强呢，不愧是典厩。」

「现在可不是赞叹的时候，再慢吞吞下去，分队就要来了。」

众人对荒川伊豆守和鬼小岛弥太郎的话表示赞同。如果顽强是事实，那么分队会来也是事实。典厩的部队离信玄不远，只要他们崩溃的话，就没人能妨碍我突击信玄了！

「叫美作守后退。弓箭队掩护美作，火枪队上前攻击典厩队的中央，然后再让美作重新突击。派出传令兵。」

弥太郎开始传达指示，接着传令兵跑了出去。没时间了，再过约半刻就到巳时了。弥太郎说的没错，分队要来了。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生死非命，死中有生。将一万五千上杉军置之死地，好不容易才把信玄引了出来。虽然时间不够，但兵力将近是敌方的两倍，绝对有胜算！武田阵营的武田太郎和诸角丰后已经战死了。而且柿崎也开始击溃饭富了。能赢！一定能赢！武田的战线节节败退。只要能在此击溃典厩的部队……

美作守让士兵后退。敌人没有追过来。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很好的判断。既然敌人不追击，我就能毫无悬念地让火枪队上前！趁敌人重整态势时，给上一击使他们混乱！火枪队上前了。两百挺火枪虽说不多，但根据使用的方式，应该也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弥五郎已经在朽木谷和野良田之战证明过这点了。伴随着轰隆声，典厩的部队有复数士兵倒下。旗帜正在晃动，他们动摇了！美作开始行动！冲进去！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还不够，我不禁用力拍了大腿！典厩的回防快了一步。不对，是美作冲得太慢了吗？敌人坚持住了。看样子有必要编制纯粹的骑兵队。配合步兵的速度，总会慢一步。于是我一边用弓箭掩护一边用火枪和骑兵队轮流攻击！趁敌人还没从混乱中恢复时，派出骑兵队冲进去突破……

「再来一次！再次让美作后退，用火枪队攻击，再让美作冲进去！」

「是！」

传令兵飞奔了出去。快点啊，快点。压抑着焦虑的心情等待。美作守让士兵掉头，火枪队上前射击，美作再回头进行突击！

「嗯！」

我不禁发出赞叹声。周围也响起了欢呼声。这次终于杀进去了！

「弥太郎、伊豆守，挑选十名左右的骑兵！」

「是！」

弥太郎和伊豆守叫了十个名字。

「弥太郎、伊豆守和这些人留下！其余的人朝向武田的主阵进攻！去吧！」

伴随着呐喊声，旗本队约八百人朝向武田的主阵奔去。留下来的只有我、弥太郎、伊豆守和他们挑选的十人和马匹。

武田的主阵也派出了旗本队，因为其他部队都无法抽身，只好从主阵派兵出来。正因如此，主阵的守备才会变薄弱。开始交战了，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看啊！敌人的主阵变薄弱了！接下来只能靠我们突击武田的主阵了。目标是信玄的首级！在这场战争中消灭宿敌武田吧！」

众人「喔～」的一声。我骑上马并将太刀拔出来放在肩上。两尺七寸，将军大人下赐的朽木制住宗吉。我策马大喊「跟上！」。奔驰，不断地在战场上奔驰。虽只有区区十三骑，但没有敌人阻碍我们。武田光是抵御眼前近乎两倍的上杉军，就用尽了全力。鹤翼阵反而害了你，信玄。如果是鱼鳞阵，情况或许就不同了。我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信玄。在那里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武田典厩授首！」

宏亮的声音响彻战场。欢呼声和哀号声响起。欢呼的是上杉，哀号的是武田。信玄！我已经废了你一条手臂了！接着就是你的脑袋！可以明确地认出诹访法性兜。还有两町距离！（※一町约109公尺）信玄的护卫发现我们了。

「实城大人！我来为你开路！」

「嗯，交给你了！」

弥太郎挺身而出，五名骑兵也随他突前。主阵就在眼前！还有一町距离，坐在凳子上的信玄身影越来越大。信玄的脑袋近在咫尺！

十名左右的敌人试图抵挡我们。弥太郎冲了过去！五名骑兵也立刻跟上！没一会就击败了敌人。真粗暴呢，居然直接策马踢死人！于是我从旁边穿过去！信玄的面前有十人在保护他。真碍事！

「实城大人！放手去做吧！我们会为你开路的！」

「交给你了，伊豆守！」

伊豆守他们往四方散开、各自迂回前进，摆出直取信玄的阵式。敌人动摇了！分散了！冲过去！

「别妨碍我！」

左一刀右一刀地挥下太刀！两名武田兵血肉横飞地倒下。刀刃很锋利！才刚这么想，信玄就出现在我眼前！受死吧！信玄！我举起宗吉砍了下去！

「接招！」

第二卷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二）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九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第一条　禁止没收名田

禁止领主在没有正当的理由下，没收谱代家臣拥有的名田。若是未缴纳地租，需向朽木提出申诉。禁止以未缴纳为由擅自没收。

嗯，这样就行了吧。

第二条　土地界线的争议

关于田地和山林原野的界线争议，在确实查明原本正确的界线后，如果判定原告或被告有不当的申诉内容，则没收该人拥有的土地的三分之一。

人对土地总是相当执着呢。三分之一的罚则虽然严厉，但想抑止有人想投机取巧，必须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第三条　重新开垦荒地的界线争议

关于想重新开发原本是田地，但荒废后成为河滩或海滨的土地，却与旧地主发生界线争议时，若该土地因经年累月而难以判定原本的界线，应当由双方主张的界线中间作为新的界线，倘若双方不同意，则没收权利并个别赠与别的名主和家臣。

也就是叫他们不要一直抱怨。

「夫君？」

「嗯？你叫我吗？」

「是的，叫第二次了。」

「这样啊，我没听到，抱歉。」

不知何时，小夜进到了房里。小夜的身后站着奈津。真是的。

「你在做什么呢？」

「法规。」

「法规？」

「为了让朽木治理北近江三郡而制定的法规。」

「这样啊。」

奈津偷听得太明显了，作为奸细根本不及格。为什么要做得那么不自然啊，真是不可思议呢……

「浅井的旧臣们应该很担心我会怎样统治他们。欠缺明确准则而随兴支配的话，他们恐怕难以忍受吧。我毕竟还年轻，所以才要制定法规。」

「虽然这件事很了不起，但夫君不会太操劳吗？」

小夜歪着头很可爱喔。我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让想要当官的浪人认为可以来朽木任职。朽木缺乏人才。

「我并非从零做起，这些都是基于今川家的今川假名目录。不过在借贷利息规定上倒是修正了不少。好不容易有个样子了。现在我就是在做检查和修改。」

小夜很敬佩地点点头。使用今川假名目录的理由是为了删除守护不入这条法规，等于否认幕府的权威。而今川家被视为足利一门中仅次于吉良氏的存在，与涩川氏和石桥氏合称为御一家，并享有特殊的待遇。即使义辉前来抱怨，我也只要谎称自己是模仿御一门、御一家的今川大人的作法就行了。

「待会我会给梅丸……不对，主税他们看。治理北近江三郡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又需要什么东西。我必须尽可能地让他们理解。」

这套朽木的建国法规，应该能让他们学到不少。我希望他们明白的是，正因为是乱世，国人领主们才会希望基于法规的统治而非力量。我要制定出弱者不再哭泣的政治体制。如此一来，国人领主也能放心地跟随我。

「我过去还以为夫君满脑子都是战争的事。」

「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说夫君是非常会打仗的旷世军略家。」

「你认错人了，那不是我。」

「这样啊。」

小夜用手捂着嘴咯咯笑，看来她不相信。奈津也不相信。

「我很不会打仗，也不喜欢打仗。五郎卫门也经常嘲笑我。比起打仗，我更喜欢像是制定眼前这些法规，好让领民的生活更富足。」

「可是听说上杉大人之所以能击败武田大人，都是因为你的建言，世人对此一致好评。」

「我没听过这种评价。首先，我又不了解川中岛，怎么可能给出建言。我与上杉大人确实在两年前有见过面，但被传出奇怪的谣言，我也很困扰。」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给过建言，战争的结果与我没关系……

上杉政虎（谦信）与武田信玄在九月初决战川中岛。也就是所谓的第四次川中岛之战，这次的战争是五次川中岛之战当中最激烈的。根据史实记载，政虎与信玄两人身为主帅却却进行了一对一单挑，相当著名。说是战国代表性大事件也不为过。我如今所在的世界信玄也派出分队试图偷袭妻女山，结果却大相迳庭。

上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武田却近乎惨败。信玄的右手肘以下被砍断，重伤或战死的主要有武田信繁、武田义信、望月信赖、诸角虎定、饭富虎昌、山本菅助、室贺信俊、相木昌朝、甘利昌忠和小幡宪重。从整体来看，武田军战死了将近五千人。相较之下，上杉军只有不到两千人战死，与史实完全不同。听到八门的报告后，我都惊呆了，起初还以为是不是搞错了。不过听到详细的战斗过程后，我归纳出了几个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首先是上杉军，总觉得他们的兵力比我印象中稍多了一些。政虎似乎派了一万五千士兵躲在妻女山里。史实的话，我记得他们的兵力几乎跟武田分队的一万两千相当，所以上杉军应该只有一万两千至三千左右。也就是说他们的兵力比史实多了两千～三千。

再者，政虎在决战时，并没有预留兵力牵制返回的武田分队，而是全军突袭武田信玄。在史实中，预留的兵力应该有一千人，然而政虎却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政虎比史实中多出了三千至四千的兵力与信玄交战。

我认为史实中的武田军也是近乎崩溃的情况。主阵遭到敌军入侵，而各部队都在与眼前的敌人交战，根本分身乏术。因此，我认为他们不可能协同作战。然而，这个世界的武田遭到比史实还多的士兵攻击，损害当然也会比较大。完全能理解。

不过，没有留下牵制兵力还真是果断。起初我很惊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仔细思考后反倒觉得很合理。即使安排一千左右的士兵，在一万两千人的武田分队面前根本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不如让一千人加入攻击，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将敌人击溃还比较好，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很妥当。在促使自军拼死奋战的意义上也很有成效。从结果来看，倒不如说史实的政虎反而有点优柔寡断。

「所以你找我何事？」

「平井家的父亲捎来了书信，说是近日想来这里拜访。」

「当然可以，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她又歪着头。

「信中没写吗？」

「是的。」

「知道了。帮我回信说随时欢迎他来。」

「好的。」

回应我后，她就带着奈津离开了房间。平井加贺守要来这里，看样子是火烧屁股了吧。因为女儿太可爱了，所以飞奔过来。放心吧，我对小夜很好的。

听说趁着武田军混乱时，政虎亲自率领旗本杀入了信玄的主阵。然后我猜是政虎亲自挥刀攻击信玄。虽然信玄用军扇试图防御，但手肘以下却在几刀后被砍断了。因为疼痛而跌落凳子时，政虎的太刀又砍了过去。虽然没砍到，但旁人看到这个画面，似乎误以为信玄死了。

毕竟信玄血肉横飞地从凳子上跌了下来。从远处看来，就像信玄被砍死了吧。于是周围就开始流传信玄战死这个错误的情报。然而不仅武田，似乎连上杉都看错了。有趣的是武田和上杉双方都误以为信玄死了。

随后的战况变得更加惨烈。武田军开始失控，信玄的主阵败逃。在连带的影响下，武田军也败逃了。然后上杉军开始追击。分队抵达八幡原时，武田军和上杉军都不见人影了。周围倒下的死者多半是武田军。正当分队心想状况不妙，正要继续赶上时，结束追击的上杉军又回来了。

对上杉而言，等同于回国的路被堵住了。但刚取得胜绩的上杉军正好还处于亢奋中的高昂士气。武田的分队在他们眼中就像赶不上战斗的蠢蛋。上杉似乎就这样从正面突破，返回了越后。果然不能给疯子刀子呢。

北信浓的局势急遽改变。武田建立至今的优势完全消失了。接下来支持上杉的高梨和村上大概就要开始大举反攻了。武田别说是侵略北信浓了，还将被迫进入防卫战。士兵和武将都损失惨重，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想必会是场严峻的防卫战。

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南进骏河吗？我想不可能，必须先结束信浓的战事才有机会。与上杉之间的国境线在哪个阶段才能确立，我想还是得看战事何时结束，不过届时武田也有可能因疲惫而动弹不得。如此一来，今川就有生机了。关东的北条似乎也被上杉压着打，三国同盟的关系或许会变得更密切。

义辉想必很开心吧。他一定又会不断地来信说要讨伐三好。可惜上杉目前还无法上京。说来奇怪，在川中岛获胜后，反而让他沉迷于信浓方面的战事。正确的说，是上杉在信浓和关东的两线作战，武田若是策动越中的一向一揆，上杉就会被迫进行三线作战了。结果也会变成地狱吧。关东甲信越秋天未必会丰收，感觉届时会很惨。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十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我进来了。」

「请进。」

我回应后，弥五郎推开拉门进到了房里。他的身后出现了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的身影，随后又有数名男人进房。

「父亲大人？」

父亲一言不发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接着男人们向我靠近，要捉拿我身旁的奈津。

「你们要做什么，夫人！」

奈津向我求救。

「父亲大人！」

「放弃吧，小夜。没用的，奈津，认命吧。如果她还想抵抗你们可以就地格杀。弥五郎已经同意了。」

「是！」

「父亲大人，这究竟是……」

奈津放弃抵抗，五花大绑后被带走了。

「弥五郎，很抱歉给你带来困扰。」

父亲低下头。

「不会，请不要太自责。能够除去害虫就好了。」

困扰？害虫？怎么回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么我先走了。」

「这就要回去了吗？与小夜聊聊后再走如何？」

「不了，改天再聊吧。」

「……知道了，随时欢迎岳父来访。」

父亲没有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后，送走父亲的弥五郎回来了。

「夫君，这究竟是……奈津她……」

「别着急，小夜，我现在就说明。奈津是奸细。」

「奸细？」

弥五郎点点头。奈津是奸细？父亲呢？

「因为奈津的行径很可疑，所以我就派朽木的人去调查她。奈津除了将调查的内容送回平井，同时也送到了别处。」

「究竟是哪里……」

「甲贺。」

甲贺……所以是三云大人指使的？刚刚说朽木的人就是朽木家的忍者？

「于是我就连络了岳父，问他是否知道情报也流向了甲贺。」

「父亲怎么说？」

「岳父只有命令她回报你的近况，根本就没有要她调查朽木。」

「所以才带走奈津……」

弥五郎点点头。

「没错。奈津的存在和行动有可能是为了让朽木和平井，甚至朽木和六角之间的关系产生龟裂。你的立场也有可能遭受影响，所以岳父才急忙地赶过来。我认为将奈津送进来的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想要孤立朽木。」

我叹了一口气。弥五郎担心地看着我。

「我问过岳父了，奈津似乎是几年前雇用的。恐怕就是那时从甲贺安插进平井家的吧。理由不清楚。或许是想掌握岳父这类重臣的动向吧。然而，你成为六角家的养女后，她又多了其他用途。于是安插在了你身边。替娘家搜集情报以陪嫁侍女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奈津会有什么下场？」

「……如果岳父说的是事实，大概会被杀吧。」

事实？所以也有可能说谎？命令她调查朽木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亲大人吗？

「如果是谎话呢？」

弥五郎表现的有点犹豫。

「大概会表面上声称她死了，背地里偷偷地送回甲贺吧……但纸包不住火。」

「咦？」

「朽木的人会杀了奈津。」

弥五郎盯着我看。

「朽木也是有脾气的。这也算是对岳父和甲贺的警告。」

「……」

弥五郎笑了出来。

「别担心，小夜。岳父没说谎。」

「什么嘛……」

「六角家现在有两股势力。积极地想要认同朽木的势力，以及将朽木视为敌人的势力。我认为岳父是积极地想要认同朽木的那边。他不可能认同奈津那样的存在。」

奈津不是为了我才一起来朽木的……不过，六角家竟然有人不认同朽木。父亲大人完全没跟我说过这些。究竟是谁……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十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两位叔父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是。」

从京都归来的朽木右兵卫尉直纲和朽木左卫门尉辉孝两人低下头。一旁还有藤纲和成纲两位叔父同席。难得四兄弟都到齐了。想必很怀念这里吧？或是因为能够摆脱义辉而松了一口气。

「听说将军大人经常将朽木挂在嘴边，真的吗？」

直纲和辉孝两人相互对视后，直纲回答说「没错」。

「联合朽木、六角、畠山和朝仓的兵力讨伐三好。或是命令越后的上杉上京，然后联合朽木、六角、畠山和朝仓的兵力讨伐三好。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与捎来的书信内容相同啊。藤纲和成纲两位叔父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三好知情吗？」

「我想应该知情。三好家的人们表现出好几次那样的迹象。我认为将军大人的身边恐怕有人与三好私通，这是我与左卫门尉的揣测。」

「原来如此。」

义辉的身边果然有人私通三好。当时我在朽木推测的事果然没错……可是啊，这两人不可能忍受得了。京都是三好的大本营，随时都得担心自己的脑袋搬家。义辉一定不明白这种感受吧。

「将军大人没有任何力量。幕府的实权全部都掌握在三好，以及政所执事伊势手上。将军大人决定的事情没有一件会通过，这就是幕府的现状。虽然我很同情他，但……」

辉孝欲言又止。他没能说出的话应该是，无法再奉陪下去吧。

政所执事伊势啊，只要他与三好长庆的友好关系不变，京都就不可能发生政治斗争。也就是说义辉会继续当个傀儡。只要义辉还是个傀儡，就不会被杀害吧。根据史实记载，伊势与长庆的关系恶化后，伊势就失势了。而继任的政所执事是义辉派的人。这件事令三好感到不安，所以在长庆死后义辉也被杀害了。长庆与伊势的关系之所以恶化，是由于六角和畠山发起的反三好行动。不过这个世界尚未发生这件事，今后该怎么做呢……算了，想再多也没用。

「两位叔父大人，我希望你们能担任兵粮方。」

「兵粮方？」

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兵粮方是后勤。他们或许觉得很无趣。

「关于今后朽木要面对的敌人，我认为首先是朝仓，再来是武田，然后是三好，而六角是最后。」

咦……他们的脸色不对劲。六角很意外吗？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

「他们都不是能轻易战胜的对手。想必会进入长期战吧。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补给。我希望由你们来管理。」

「兵粮方也就是小荷駄奉行吗？」

「不对喔，左卫门尉叔父大人。小荷駄奉行的工作是负责将兵粮运到战场上。也就是战争时的工作。而叔父们的工作是直接管理兵粮。这个工作平时也得做。朽木的兵力约七千。打个比方，如果与朝仓交战，要在哪里保管七千人份的兵粮才好，如果战争超过一个月又该如何处理，我希望你们能够想好对策并执行。这个工作虽然不用上战场，却能左右整个战局。」

啊……这次换成僵硬的表情。

「要管理的并非只有兵粮喔。火药、铅弹、火绳和箭矢都包含在内。长门守叔父大人虽然率领着四百火枪队，但若是缺乏火药、铅弹和火绳，火枪队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形同虚设，我说的没错吧？」

「是！主公说的没错。」

藤纲点点头。

「朽木的生死存亡就看两位叔父大人的手腕了。」

说得太严重了吗，脸色都苍白了。

「不用想得那么艰难，我也会协助你们。」

听到我笑着说后，两人才挤出僵硬的笑容。他们应该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吧？

第二卷 虎视眈眈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后藤贤丰

新年的祝贺结束后，我邀请弥五郎来到书房。原以为他会有所警戒而推辞，但他却很爽快地跟来。他很信赖我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进藤、平井和目贺田已经在书房内入座了。第一次看到弥五郎吃惊的表情。然而，他却一言不发地行礼后就入座了。

「弥五郎，我想你应该吓到了。很抱歉。」

「这件事左京大夫大人知道吗？如果走错一步，就有可能被怀疑谋反。」

「当然知道。今年一整年，近江的周边局势会如何发展，我们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弥五郎点头说「原来如此」。

「所以你怎么认为？」

被我催促后，弥五郎开口回答「是这样的」。

「关于畿内的局势，当前三好家的优势依旧无可动摇。如果会发生动摇三好家根基的事态，那一定是左京大夫大人和畠山大人共同行动之时。即使如此我也认为讨不了便宜，因此并不推荐这样做。」

众人相互对视。

「如果加上你呢？」

面对目贺田的提问，弥五郎摇摇头。

「届时朝仓可能会有所行动。近江会陷入天大的混乱喔。」

目贺田大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不会行动啊。这样的话，畿内的战斗就会如你所言，相当困难。」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我在意的是若狭。朝仓和三好分别会从越前和丹波争夺若狭，无论是谁夺取若狭，另一方都不是滋味。」

众人皱起眉头。若狭的情况每况愈下，灭亡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三好若是夺得若狭，会不会与朝仓建立合作关系？对朝仓而言，三好应该也是个威胁。」

面对进藤的疑问，弥五郎摇摇头。

「不可能。朝仓的行动消极到连浅井都能见死不救了。若想拉拢他们成为盟友，恐怕只会自讨苦吃。不可靠的盟友比敌人还要棘手。」

与其说朝仓不可靠，倒不如说弥五郎的行动太迅速。应该没人能预料到浅井会在那里被消灭。不过消极这点倒是可以理解。野良田之战如果朝仓有出战，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

「无论夺取若狭的是三好或朝仓，朽木都有独自面对的觉悟。」

众人相互对视。对于若狭一事，弥五郎认为六角也帮不上忙。他似乎打算独自承担而不奢望援助，如果有援助则纯属侥幸。虽然年轻却沉着冷静。

「这样的话，果然是美浓啊……」

听到平井的嘀咕后，弥五郎露出疑惑的表情。

「弥五郎，六角现在正在商讨出兵美浓。」

「美浓？可是，岳父……」

「没错。」

弥五郎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大概不同意吧。

「事情的起因源自于六角获得坂田郡。为此，六角家得以经由东山道入侵美浓。我们会有这样的打算，是因为过去的美浓国主土岐美浓守大人和左马助大人父子。美浓守大人是已故的管领代大人的女婿，左马助大人算是馆主的外甥。这两位曾经来到观音寺城，请求馆主让他们回到美浓。去年一色左京大夫大人去世后，右兵卫大夫龙兴才刚继承。右兵卫大夫大人尚且年幼，又从未听说他有任何过人之处，因此才认为夺回美浓并非难事……」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

听完进藤的说明后，弥五郎又点头了好几次并将视线投向进藤。

「你们是认真要夺回美浓吗？」

「不，土岐家的人只是出兵的借口。我们只想拿下不破郡并掌控不破的关卡，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而主张这次出兵的是少主。」

「……」

进藤提到少主，书房顿时陷入窒息的沉默。

「弥五郎，我们少主很嫉妒你。」

「……」

目贺田的话让弥五郎皱起眉头。

「你身为武人的声誉，天下人皆尽知。连越后的关东管领都对你赞誉有加。少主就是嫉妒这点。年龄上也是你比较年轻，他很难不与你比较。我想这也是攸关六角家下任家主的面子。」

弥五郎为难地皱着眉头。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即使不断叮咛少主，朽木对六角做出了多大贡献，要少主克制个人情绪利用朽木，但如果不只是基于情感好恶，而是直接攸关少主的面子问题，那就束手无策了。更何况馆主对于好女婿的表现也有点过于开心了。这看在少主眼里，或许感觉就像被责备自己不中用。

「所以才想出兵美浓？」

「正是，少主大概是认为若能巩固东边国境，大家就会认同他吧……」

听到目贺田的回答后，弥五郎大叹了一口气。

「右兵卫大夫大人确实既年幼又没有好风评。可是美浓的兵将并非全部都是傻子。难道不该避免准备不足的战争吗？左京大夫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

「很懊恼。虽然馆主的内心也很担忧，但顾及到少主的立场，又难以轻易反对。尤其是美浓正与尾张激烈交战中，对我们的防备较为薄弱。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听到进藤的回答后，弥五郎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回到清水山城后，先去向爷爷拜年，再去绫妈妈那里。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久疏问候，很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健康就好。」

绫妈妈似乎很寂寞。虽然也可以把绫妈妈请到塩津滨城，但清水山城就会留下爷爷一人了。我应该多回清水山吧，透过琵琶湖移动的话，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不然送只宠物给绫妈妈会不会比较好？像是小鸟这样好养的动物如何？这样应该可以排遣一些寂寞……

「小夜还好吗？」

「很好，她要我向你问候。」

绫妈妈很关心小夜。真不错，至少可以避免家庭失和。不应该为了家族内乱这种事情浪费力气。现在的朽木没有这种余力。

「不能太胡来喔。你已经有家室了。」

「我都明白，没有胡来。」

咦……绫妈妈怎么摇摇头。

「你打算瞒我吗？你在先前的战争中，不是想要在最前线追赶敌人吗？而且听说你一抵达小谷城，立刻倒头就睡。我有收到五郎卫门的信，所以都知道。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绫妈妈狠狠地瞪我。

「啊……不是这样的。母亲大人，我之所以想站到最前线，是因为我第一次追击敌人，所以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明白了，所以绝对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小谷城的事说来惭愧，是因为累坏了才睡着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白毛浓眉五郎卫门，他根本就是绫妈妈的奸细。说不定还有其他奸细在……因为绫妈妈美丽又可爱，大家都很敬爱她，所以轻易地就能背叛我。

「不能做出让小夜伤心的事喔。」

「当然不会。我不仅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也不会做出让母亲大人难过的事。请你放心。」

我在绫妈妈心中，似乎已经从脾气暴躁的孩子升级为脾气暴躁的冒失鬼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去找爷爷吧。

「所以你在观音寺城怎样了？」

「左京大夫非常开心呢。送他坂田郡似乎很合他胃口。另外，将浅井下野守交给他也相当有效。坐在他身旁的右卫门督，那张臭脸简直是杰作。」

爷爷笑了出来。

「这可不好笑喔，爷爷。」

「怎么了吗？」

「右卫门督打算进攻美浓。听说他想攻下不破郡，巩固东边的防守。」

「真意外。」

爷爷似乎也很惊讶。跟他说土岐来投靠六角的事后，他摇摇头说「太晚了」。我也有同感，事到如今，没有人希望土岐回归美浓。

「右卫门督好像很嫉妒我。」

「嫉妒？」

「因为大家都称赞我，没人称赞右卫门督。说是攸关面子问题。」

「所以才想进攻美浓吗？」

「嗯。」

真是愚蠢。光是六角的下任家主就够有面子了吧。什么没人关注我，真想对他说你是小孩啊。他其实不是愚笨而是幼稚吧？

会有观音寺之变那档事，也是因为他害怕后藤但马守在家中的影响力，但他却不是为了夺回权力，反倒是因为看不惯后藤但马守比自己还有声望而杀了他，大概就是这样吧。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发生那场观音寺内乱吧。毕竟现在还有比后藤但马更碍眼的朽木弥五郎在。明年还是别去观音寺城吧，太危险了。

「可是啊，赢得了吗？弥五郎。」

爷爷歪着头思考。

「不知道。六角家的重臣们似乎不赞同过于纠结美浓。不过现在的美浓正在与尾张抗争中，所以他们也认为不难拿下不破郡。然后似乎也认为进一步的侵略会很严峻。六角家的重臣们勉强地赞成……应该说是反对吧。我也搞不清楚，毕竟没有明确地反对。」

「真不干脆呢。」

爷爷皱着眉头。真的一点都不干脆。

「虽然我有建议他们设法联络上织田然后联手进攻，但不知结论如何……重臣们说要请示左京大夫，但我不认为右卫门督会老实地接受。」

「织田在桶狭间之战后，也是威名大盛。右卫门督想必会排斥他吧。」

总之应该不会顺利吧。不破郡是美浓西边的防守要冲。这里要是被抢走了，一定不会闷不吭声的。美浓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回。而且不破郡还有菩提山。竹中半兵卫……

史实中的竹中氏与六角氏相当亲近。在斋藤道三和义龙的斗争中，竹中氏站在道三这边。获胜的义龙理所当然地敌视竹中氏，并多次攻击他。然而，正是六角向美浓国内被孤立的竹中氏伸出援手。当时的六角氏在野良田之战中败给浅井后，正打算在东近江重整态势。遭到孤立的竹中氏与需要新战力的六角氏会联手也是理所当然吧。

随后竹中氏与义龙谈和并回归斋藤氏。竹中半兵卫认为要获得信赖就必须做出贡献，因此才在对抗织田的战事中大显身手吧。六角和斋藤会缔结同盟，或许是他在牵线吧。不过，龙兴和他的亲信始终认为半兵卫是敌人。不被龙兴接受的半兵卫决定离开美浓。

这个世界的野良田之战是六角获胜，因此竹中氏与六角氏没有交集。如果有交集，侵略美浓一事或许还有胜算……想再多也没用，我就拭目以待了。究竟会看到谁的精彩演出呢，真期待……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三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领地内的情况如何？」

「从今年开始，伊香郡和浅井郡的肥皂都开始上市了。」

「融雪后，想买肥皂的商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好在关卡也废除了，使得商业活动更加顺畅。」

面对我的提问，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笑咪咪地答道。我们三人在塩津滨城的书房喝着美味的焙茶。

「关卡的废除是用肥皂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换来的。不过棉花的种子还没有交给所有国人领主。虽然决定今后几年陆续交给他们，但他们还是同意了废除关卡。」

货物和人动了起来，也就代表金钱开始流通了。这是第一步。距离物资真正开始流通、金钱开始入帐，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一旦动了起来就不可能停下来，因为人无法抗拒利益。

「不过真令我吃惊呢，竟然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交给国人众。」

「是啊。」

「光只有朽木赚钱也没用。我希望国人众都能觉得跟着朽木就有好处。你们商人不也喜欢更大的市场吗？」

两人开心地笑了。朽木谷到高岛郡，高到郡到北近江三郡，市场能顺利扩张，想必他们很开心吧。

「这么说或许不妥，但弥五郎大人当个武家真是太可惜了。」

「真的很可惜。」

「即使奉承我也不会有好处喔。」

两人又笑了。

「我很高兴你把我的话当作奉承。换作其他武家，想必会说我无礼吧。」

古关附和组屋的话说「是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我在这个世界果然是异类呢。

「我还打算在伊香郡和浅井郡酿造清酒。酿酒厂差不多该完工了。透过北国街道和东山道的话，清酒的销售也会增加。趁着米价便宜时买入吧。」

「那么事不宜迟……」

「好的。」

米不够却还要拿米酿酒啊，我真是邪恶呢。不过朽木需要钱。

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虽然都是若狭出身的商人，但活动据点却移到了敦贺。这似乎是因为若狭赋税重关卡又多，根本无法做生意。所幸朽木掌控了北国街道和塩津街道。现在他们利用敦贺的港口，并透过北国街道和塩津街道与朽木进行交易。若狭也被商人抛弃了。不久后大概会因为重税、物资不足和高物价而引起暴动吧。

「说到米，我听说甲斐、信浓和越后都在高价收购米。」

「组屋老板也有听到相同传闻啊，我也有得到消息。」

两人看着我。我也知道这件事，因为武田和上杉都是八门的常客。

「武田和上杉都在决胜关键。硬要说的话，我认为上杉的赢面比较大，但结果依旧是个未知数。」

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由于武田战败，导致北信浓开始动荡。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都出现了投靠上杉的国人领主。武田出兵就是为了镇压信浓的动乱，上杉打算趁机突袭武田，让局势往上杉全面倾斜。说不定会在插秧之前行动。这对双方而言是胜负关键，想必会是一场激烈的战争吧。

天下开始运转。今年一月，织田与松平同盟，想必又会加强织田对美浓的攻势吧。然后是三河的松平，在他们对今川领地露出獠牙之前，若是无法与一向宗分出胜负，就无法成为战国大名。问题是会如何对付今川。松平若能与武田联手瓜分今川是最好，但这个世界的武田是被上杉压着打的武田。松平说不定会选择独自对抗今川。

朽木的体制也逐渐完善。废除领地内的关卡后，朽木领地应该成为了经济共同体。增强经济上的连结就等于强化朽木的支配力。然后透过制定朽木假名目录来强化法理上的统治力。好在国人领主们都能接受关卡废除和朽木假名目录。也就是认同我和朽木家是上级统治者和权威者。

统治的体制也完成了。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重义。御仓奉行：荒川平九郎长道。农方奉行：长沼新三郎行春。殖产奉行：宫川又兵卫贞赖。贸易关系就由我直接负责。总务部分我放弃了。另外还设置了能综合性协助我判断事务的评定众。

评定众有七人。有血缘关系的亲族这边有爷爷和叔公。累代效忠的谱代家臣那边有日置五郎卫门行近和宫川新次郎赖忠，新进投靠的外样家臣则有井口越前守经亲、雨森弥兵卫清贞和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经世。奉行众从朽木家的谱代当中挑选，评定众则从亲族、谱代和外样挑选。如此一来，亲族和外样都不会觉得被疏远吧。

眼下被我明确地视为敌人的有越前朝仓、若狭武田和丹波的三好势力。不久后，越前朝仓就会因为浅井的灭亡，以及大野郡司朝仓景镜与敦贺郡司朝仓景垙的关系破局而感到纠结。这时我再私下劝说景垙反叛。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景镜迟早会发觉，这就是我的目的。想必事态会变得很有趣。

若狭暂且不管，问题在于丹波。这里是由内藤备前守宗胜治理，宗胜其实是松永久秀的弟弟。据说他作为武将的表现比久秀还优秀，三好长庆也很信赖他。老实说我不希望与他敌对。因此，我打算让国人领主波多野、赤井和荻野发起反三好行动。如果有狗在脚边嬉戏，任谁都会难以动弹吧。

接着就看织田能否拿下美浓，还有六角家是否会引发内斗。朽木家该怎么前进，就看这两件事的发展了。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下旬　　甲斐国山梨郡古府中　　踯躅崎馆　　马场信春

馆主一边哀号一边用左手抚摸右手。右手肘以下已经没了。听说伤口虽然愈合了，但不时还是会感到疼痛。真是辛苦。

「父亲大人，很痛吗？要我叫药师来吗？」

面对诹访四郎大人的关心，馆主摇摇头。

「不用担心，四郎。不过是点小伤，没什么大碍。而且等到妙药到手，疼痛一定也会跟着消失。」

「你是说妙药吗？」

看到四郎大人疑惑的表情，馆主露出笑容。自从受伤以来，他的脸颊就消瘦了不少，因此给人凄惨的感觉。

「长尾的脑袋……唯有这个药师无法准备给我。」

「这是……」

「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朽木的脑袋，可惜近江有点远。只能用长尾的脑袋将就了。」

去年之所以败给越后军，听说是有朽木的建言。如今北信的战争不只是为了获得领地，而是逐渐地变为平息馆主的怒气。

去年战败以来，馆主便挺着受伤的身体致力于重建军队。然而，战死的亲族和重臣们的家业继承和军队的重编并非易事。典厩信繁大人的继承人是左马助信丰大人，但他才十三岁，根本无法代替典厩大人的职务。守护主阵的任务由主公的另一个弟弟刑部少辅信廉大人继承。其他像是诸角、饭富、室贺、相木、甘利和小幡也换人当家了。武田的力量大不如前，究竟要打到何时……馆主看向我。

「马场，兵粮准备得如何？」

「已经确保了可供一万三千士兵作战一个月的兵粮。」

馆主发出哀号。

「不能再多凑一点吗？」

「如果再给我一个月，就有可能再多凑二十天份的兵粮。可是北信的局势……」

「刻不容缓是吧？」

「……会很严峻。」

馆主又哀号了。

自从那次战败以来，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和水内郡就出现了投靠越后，或是举棋不定的国人领主。如果想要阻止这种情况，就只能战胜越后了。可是兵粮……原本应该等到秋收后再打仗的，但北信的局势已经迫在眉睫。

一旦与越后军开战，就不可能轻易地分出胜负。我们无法在兵粮存疑的情况下作战，更不用说士兵还处于不安的情绪。我希望能准备充分的兵粮。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伺机击败敌人……已经不容许再战败了，如果再输的话，武田就有可能一口气被打回甲斐。

「再给你二十天，在二十天内尽量多凑一些兵粮。有个经常出入这里的商人对吧，总是有办法应付各种难题的那个。」

「馆主是说中岛金卫门吗？」

「嗯，就算贵了点也无妨，有多少买多少。」

「是。」

比起其他商人，金卫门确实比较好说话。可是价格也会抬得比较高……迫不得已了。总之先战胜越后军吧！就算赢不了，至少也要打个平手。必须向北信的国人领主展现武田的力量。

第二卷 悄悄靠近……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六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公事奉行，下个诉讼是……」

被我点到后，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重义稍微行礼。

「这是今天最后的诉讼。原告是浅井郡尾上城城主浅见对马守。被告是伊香郡小山城城主小山将监。浅见对马守控诉对方在借米的归还和利息上有不当事宜。」

听到弥兵卫的报告，评定众皱起眉头。借米的归还和利息这类案件相对较多。他们大概厌烦了吧。

每月会在塩津滨城召开三次评定。奉行们为求裁决而前来，评定众商议后做出裁决。若是碰到紧急的案件，会由我裁决后再向众人报告。最重要的是公事，也就是审判。必须要由评定众进行裁决，评定众也同意了，绝不能由我单方面进行判决。

「弥兵卫，哪里不当？」

「是。借方是浅见对马守，贷方是小山将监。他们在前年签订契约。内容是浅见对马守借了五十石米，一年后必须归还。利息为二十五石，偿还时连同借来的米和利息的米共七十五石。」

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啊，这个时代的利息真高，几乎是暴利了。虽然朽木假名目录已经将利息设定很低了，但对现代人而言还是近乎暴利。

「一年后偿还五十五石。尚有二十石未偿还，但对利息有所不满。小山将监要求十石的利息，连同借出的米和利息的米共三十石，但浅见对马守说朽木假名目录上规定每十石米的利息上限是两石，因此本利加起来应该是二十四石。」

评定众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小山和浅见针对未偿还的米是怎么协议的？」

「是，去年十二月，他们约好本利加起来偿还三十石。我已经向小山将监确认过内容了，证明文件在这里。」

弥兵卫回答爷爷的提问，并将装有证明文件的箱子交给他。爷爷看完后，将文件交给了邻座的叔公。评定众七人看完后，将文件交给我。正如弥兵卫所言，他们在去年十二月订下了协议……又是这种案件。众人看着我的脸。

「那么上诉无效。发生在朽木假名目录颁布前的案件，以当事人的契约为优先，没错吧？」

众人点点头。

「主公，麻烦写判决书。」

「弥兵卫，要我亲自来写吗？你来代笔，最后再加上我的名字和印章就行了吧？」

「主公亲自写才有意义。大家都喜欢你那往右上飘的独特笔迹。」

弥兵卫低下头后，评定众笑了出来。

「……好吧。」

世上就是有很多怪人。

『浅见对马守对小山将监的控诉，不成立。朽木假名目录颁布前的案件，应当以当事人的契约为优先。故按照永禄四年十二月的契约，浅见对马守应当偿还本利加起来三十石。』

最后写上年月日和名字并盖章。印章章文是『君臣丰乐』，意指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过在现代却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涵义。

弥兵卫向我走了过来，仔细地阅读我交给他的判决书，行礼后将判决书收了起来。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座是我，右侧是各奉行，左侧是评定众。各奉行的部下在隔壁的房里等候。

「还有其他案件吗？……没有的话，评定就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众人皆低下头。我站起来离开评定的房间（为了评定而新盖的房间）。随后众人也跟着离开房间。

我回到自己房间后，女佣端茶过来。我记得叫做美津吧。她是朽木家臣的女儿，应该是今年才进城。她似乎是来顺便学习礼仪，也经常待在小夜身边。她们年龄相仿，也比较有话聊。她与奈津不同，是朽木家臣的女儿，所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吧。

「主公。」

房外传来声音。主税打开房门探出头来。我任命新太郎和伊右卫门两人为兵粮方，因为两位叔父正在烦恼兵粮该如何筹划。取而代之，我任命主税等人为我的亲信，截至目前为止，他们做得很好。看来新太郎和伊右卫门有确实地与他们交接。

「什么事，主税？」

「井口越前守、雨森弥兵卫和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求见。」

外来的三人在评定结束后联袂造访。难道对于朽木的处置有所不满吗？我倒是觉得目前做得挺不错的……

「知道了，让他们进来。麻烦你为三人备茶。」

「是。」

三人走了进来。感觉有点紧张，看来情况不太妙。

「茶就快来了，有话到时再说。」

「是。」

虽然很紧张，但并不激动。不是在生气吗？

「关于不破郡的事……」

「嗯，很顺利吧。」

「是的，但关于这点，其实有件事很困扰……」

「嗯？」

「坂田郡的事……」

茶来后，井口含糊不清地缓慢说道。真不像他呢，口条清晰明明是他最大的卖点。雨森和安养寺则保持沉默。话说回来，这些人在评定上也几乎没有说话。难道是因为这件事而坐立难安吗？

六角义治在四月对美浓发动的侵略成功了。不破郡成为了六角的领地。真令人惊讶。起初我还以为听错了，捏了好几次自己的脸颊，却没有梦醒。我勉强自己相信这是事实。听说他急忙地将捷报传回观音寺城，父亲六角义贤也相当开心。

「那个地方的国人众向我们求救。」

「求救？」

我回问后，井口点点头。

「他们似乎很痛苦。」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求救？」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想要……」

「……投靠朽木家……」

「什么？」

你们是认真的吗？朽木会与六角开战喔。

听完事情的原委后，我认为事情的发生就是因为一色龙兴比六角义治还愚蠢。不对，应该说因为他还是小鬼。没想到影响的范围这么广……义治在四月发起的军事行动，连他的父亲义贤都感到不安吧。六人众当中只有蒲生和三云跟他去。其实真相似乎是义治不希望其他人跟去。六角家真不够团结。

正如我预料，义治没有与织田合作。但相对的，三云派遣甲贺忍者事前放出假消息。内容是菩提山的竹中半兵卫对龙兴感到不满，自恃才华，扬言不需龙兴的援军也能获胜。从实际的效果来看，应该很早之前就开始散布了。我猜想建议义治攻打美浓的可能是三云。

半兵卫的妻子是西美浓三人众之一，安藤守就的女儿这件事似乎也助长了谣言。对龙兴而言，西美浓三人众就是个讨人厌的存在。

义治率领一万士兵进攻不破郡时，半兵卫当然有向龙兴请求援军，但龙兴无视了他。「竹中根本不需要我的援军，就让我看看他是否如往常说的那般厉害」。听到这句话时我也很吃惊，想必半兵卫也一样吧。讨厌他也就算了，但敌人可是攻过来了。正常人都认为出兵援救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个认知却被推翻了。等不到援军的守城战没有胜算。更何况寡不敌众，于是半兵卫放弃菩提山，转往大野郡的大御堂城。不破郡落到了六角的手里。

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如果我是龙兴，一定会大喊「不能让半兵卫死去」，然后飞奔救援。如此一来，半兵卫可能也会想说「虽然龙兴平常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必要时还是很可靠呢。说不定他其实是傲娇，好像有点可爱」。然而，如今的现实是龙兴还在吵说是半兵卫引进了六角。笨蛋没药医。

六角军压制不破郡后，在要冲留下了千人左右的士兵就离开了。然后一色龙兴为了夺回不破郡，打算出兵攻击。六角原本打算巩固东边的国境，却反倒让东边成为了纷争之地。这件事造成了坂田郡的重担。战争发生时，最惨烈的地方就是成为战场的那片土地和周边。土地、人和物品都会遭受战火的蹂躏。

「野良田之战时，坂田郡的国人众蒙受了巨大损失。浅井灭亡，归顺六角家后，也受到了不当的对待。先前的战争虽然免于出兵，却被强迫征粮……」

安养寺低着头小声说道。我说你，不要制造阴沉的氛围，很令人沮丧啊。活跃在野良田之战的是我，将坂田郡交给六角的也是我，这样不是彷佛一切都错都在我身上。

「如今一色大军正准备压境。可想而知，坂田郡的国人众被命令要提供援军或兵粮。美浓的战事拖得越久，压在坂田郡的重担就越重。」

「安养寺，这点我知道，但他们为何想归顺朽木？」

他们不如归顺美浓，还能反将六角家一军吧。三人再度面面相觑。

「因为主公对国人众很仁慈，所以他们才能放心归顺。」

「仁慈？」

这次换雨森弥兵卫说道。我反问后，弥兵卫点点头。

「主公不仅教导我们国人众肥皂的制作方法，还将棉花的种子交给我们。虽然年轻却制定了朽木假名目录，全心全意地处理领地内的事务。而且不会对浅井的旧臣差别待遇。这与坂田郡人民的处境天差地远。因此，他们才透过我传达归顺的意愿。对我们而言，他们原本也是侍奉浅井之人，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我叹了一口气。浅井的旧臣比朽木的人还多。实施差别待遇没有任何好处。

「你答应他们了吗？」

「没有，只是传达他们请求。」

「谁想归顺？」

「那么……」

井口念出远藤、西山、大野木和堀的名字。不妙啊，撇除西山，远藤、大野木和堀都是坂田郡相当显要的家族。这些家族想要离开六角。一旦事情发生，国人众会如雪崩般地从六角跳槽到朽木吧……

「我没有办法接受他们。只要北边还有朝仓在，就需要南边的六角协助。如果为了坂田郡一郡而失去了合作关系，朽木将会面临南北夹击。届时西边的三好也会行动吧。朽木一瞬间就会灭亡了。」

「我们也清楚这些事，所以……」

又结巴了。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莫非有什么隐情？

「所以什么？越前守，把话说清楚。」

「关于肥皂的制作方式和棉花的种子……」

「……你想说交给他们是吧……」

「是，望主公许可……」

三人低下头。原来一开始就想说这个啊。他们明白即使让坂田郡的国人众归顺朽木也只会引发战争。这样就没意义了……

「他们说当主公与六角开战时，他们会站在主公这边。」

「别说了，越前守……只要有钱入帐，不仅能买兵粮，还能雇佣兵……好吧，我同意了。长沼新三郎和宫川又兵卫由我来转达。越前守，这件事由你负责。不过，不能让外界知道朽木牵扯其中。表面上只是浅井郡的人民交给坂田郡的人民。另外，记得叫他们废除关卡，不然效果不彰。」

「是！谢主公成全。」

三人再次低头后离开了房间。

迫不得已啊。坂田郡发生了混乱，若是牵连到朽木则得不偿失，所以只能同意了。正常情况下，井口他们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看来相当懊恼。我猜想伊香郡和浅井郡的国人领主应该有人与坂田郡的国人领主有姻亲关系吧。即使不是这样，过去也是同甘共苦的盟友。总是有亲近的人在。远藤他们透过这些家伙向我哭诉，井口他们无法忽视，而我也一样。

继远藤、西山、大野木和堀之后，其他人也会跟着效法。坂田郡在经济方面将会与朽木密不可分吧。政治上隶属六角，经济上与朽木相连啊。总觉得事情会变得很棘手。要与六角诀别吗？观音寺之变或是发生了靠近该时间点的事件时就是关键了……但会发生吗？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九月下旬　　山城京都　　二条御所　　细川藤孝

「所以状况如何？」

「是，关于北信浓的局势，武田从头到尾被上杉压制，最后败退了。水内、高井、更级、埴科和安昙五郡都已经纳入上杉的势力范围。武田光是防守小县、佐久和诹访就竭尽全力了，但能否守住就不知道了。筑摩的木曾氏正在脱离武田，而武田却无暇顾及。」

报告完信浓的状况后，将军大人「嗯」的一声点点头。

「关东又如何呢？」

「是，关东的北条相模守氏康试图夺回被上杉抢走的领地，但……」

「没有成效吧。」

「是，由于上杉在关东威名远播，认为氏康不再可靠的国人众开始背弃北条。」

「很好。」

将军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要上杉。叫上杉上京。如此一来，朝仓、六角和朽木都会行动。」

「是。」

「六角和朽木的动向如何？」

「初春时，六角入侵美浓并夺取了一色的领地。随后一色为了夺回领地，与六角发生了激烈的战争。一色同时也与织田交战中，局势相当严峻。」

将军大人气愤地咋舌。

「可恶的六角，竟然做出侵略美浓这种多余的事，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三好开心吗？」

「……」

「我来调停六角和一色吧。一色还在与织田交战，应该会接受才对。」

「是。」

「朽木呢，弥五郎在做什么？」

「是。」

将军大人的身体向前倾。他对弥五郎的关注比其他人多一倍。

「是，弥五郎正迅速地掌握领地内的事务。如今朽木领内物产丰隆，邻近商人络绎不绝，国人众也在弥五郎的治理下齐心协力，声势可谓蒸蒸日上。」

「嗯，不愧是弥五郎。」

将军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真想看看上杉和朽木的士兵。在川中岛击败武田的上杉，以及转眼间就席卷了北近江的朽木。如果联合他们的力量，三好根本不堪一击。总有一天我会让三好清楚地明白这点。」

将军大人凝视着天空。

大概在想像那天的到来吧。不过，武田和北条都很顽强。上杉暂时还无法从信浓和关东脱身。而且信浓、关东和越后的收成并不好。严峻的战争多半还会持续下去。目前还无法上京……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来见绫的吗？」

「嗯，来问候。」

「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母亲大人依旧认为我是个脾气暴躁的冒失鬼。」

「虽说是不得已，但你当时对飞鸟井威胁得有点过火吧？毕竟那时的你积了不少怨气呢。」

「……或许吧。」

不妙，还是笑了。

「过去就算了，目目典侍又怀孕了。如果能盛大庆祝，绫也能安心吧。」

「嗯。」

瞭望台看出去的是割稻后的荒凉景致。

「唯独这个时期的风景特别无趣。」

「会吗？」

「再冷一点的话，就有雪景可以欣赏了。」

弥五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即使如此，爷爷也会来这里。」

「是啊。」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这是你送给老夫的风景，无论是怎样的景色都好看。

「你似乎任用了个奇怪的人。」

「你是指竹中半兵卫吗？除了他以外，我还任用了明智十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

「喔？」

「半兵卫曾经是美浓不破郡的国人领主，但遭到一色右兵卫大夫的冷落，才让位给弟弟并离开国家。他似乎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保住自己的家族。」

「这样啊。」

有个昏庸主公，下头的国人领主只有受苦。

「织田似乎也想招揽他，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了。」

「喔～看你高兴成这样。」

也就是说这个人很有才能吧。

「明智十兵卫虽然是朝仓的家臣，但似乎因为受不了朝仓家中的激烈内斗，所以逃了出来。」

弥五郎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夫。

「差不多了吧？」

「或许吧。何时擦出火花都不稀奇。」

「真期待呢。」

朽木该并吞朝仓吗？如果办得到，就能与六角并驾齐驱。应该还要两年到三年吧？不知能否等到那天呢……

「爷爷，我有一事感到不安。」

「何事？」

「六角分裂了。爷爷也知道吧。」

「嗯，因为不破郡的事吧。听说将军大人介入调停了。」

弥五郎点点头。

「一色的反击相当激烈。虽然六角在四月占领了不破郡，但六月、七月和十月遭到一色的反击。不仅没能巩固东边的国境，反而制造了纷争地带。南近江的国人领主们似乎也怨声载道。」

「他们会接受调停吗？」

弥五郎摇摇头。

「调停的条件是归还不破郡。如果接受了，侵略美浓这件事就会变成右卫门督的过失。」

「原来如此，无法接受啊。」

弥五郎点点头。

「一色也不可能退让。不破郡会失守，显然是一色右兵卫大夫的过错。如果他无法讨回，就有可能失去国人领主们的支持。西美浓三人众正在与右兵卫大夫冷战。似乎是火烧屁股了，甚至顾不得与织田的战争，他拼死也得先夺回不破郡。双方不可能退让。」

「战争还会持续是吧。」

老夫叹了一口气后，弥五郎点头说「前提是情势不变」。

「平井的岳父捎来书信说蒲生和后藤争论得相当激烈。后藤主张放弃不破郡，蒲生则主张联合织田加强攻势。织田提出了同盟。织田上总介打算将妹妹嫁给右卫门督。」

「会接受吗？」

弥五郎回答「不知道」。

「右卫门督很想接受，但被左京大夫阻止了。结为同盟的话，战争就会持续下去，直到攻下美浓究竟要花多少年。在这段期间，六角就会被西边的三好、东边的一色和北边的朝仓包围了。这样只会加剧国人领主们的不满吧。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引发六角领地的叛乱。」

「……」

「左京大夫若能果断地归还不破郡，事情就能解决。然而，归还不破郡的话，右卫门督就会颜面尽失。左京大夫可谓进退两难。后藤会主张归还也是为了左京大夫吧。我认为他是故意扮黑脸。」

「……」

弥五郎的表情很严肃。进攻越前在即，六角内部的纷争令人不安。他的内心想必相当苦恼吧。

「现在想想，把坂田郡让给六角是正确的。若非如此，尾张就会向我们提出同盟。还好没有被卷入麻烦之中。」

「……所以六角被卷入了麻烦之中啊。坂田郡真够毒的。」

虽然当时觉得很遗憾，但不知不觉中朽木似乎选对了答案。弥五郎运气真好，而六角犯了错误。

「关于坂田郡……那里的国人领主们有意归顺朽木。他们承诺一旦朽木与六角开战，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这是真的吗？可是坂田郡……」

老夫不禁抬高音调。弥五郎点点头。

「他们没有毒，若是能吸收他们，将会大有助益。甚至有可能让我们在吃掉朝仓前就吞并六角。」

「这真是……」

没想到这天真的要……

弥五郎看着湖泊。湖的对面是观音寺城。弥五郎或许看到了那座巍峨城堡，他伸手出去，做出抓住东西般的动作……

第二卷 家族内乱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一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朽木基纲

「真令人吃惊。虽然远看就知道很大了，但平井丸比想像中还大。没想到这就是观音寺城的城郭之一。」

听到我的感想后，岳父和弥太郎高明笑了出来。

「其他还有池田丸、后藤丸和进藤丸等众多的城郭。平井丸不过是城郭之一罢了。」

「不过平井丸离主郭很近。这让我再次明白岳父深受信赖。」

岳父害羞地说「过奖过奖」。

平井丸是位于观音寺城的城郭之一，同时也有平井氏的宅邸。高低石墙的规模都相当大。由于设有庭园，和平时期也受到充分运用与维护。只要这座城郭有发挥防御机能，观音寺城就难以攻陷。有恶魔在低语：前提是要有发挥机能……史实中没有发挥机能就陷落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

拜年也顺利结束了。今年小夜也一起来了。她正在她的母亲那里叙旧。我受到了岳父平井加贺守的邀请来到了茶室，他的儿子弥太郎高明正在茶室里备茶等我们。弥太郎还没二十岁吧，但看上去比我大了三、四岁。招待的茶是焙茶。最近的茶室也开始喝起了焙茶，主张不拘泥于繁琐的礼节，轻松地品尝焙茶，可谓全新的饮茶文化呢。这似乎是从堺流行过来的。

「各位似乎松了一口气。」

「因为美浓的问题解决了。」

「左京大夫大人不是真的隐退吧。」

「他其实很想这样做吧，但旁人不允许。虽说是迫不得已，但……」

岳父欲言又止。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指右卫门督的事吧。

去年年底，南近江六角氏与美浓一色氏突然谈和了。条件是六角氏必须归还不破郡给一色氏。据说是因为南近江的国人众，尤其是东部的国人众表达强烈不满。六角义贤无法忽视他们的声音，只好接受义辉的调停。

和谈成立后，义贤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右卫门督义治，然后自己出家并改用法名承祯自称。承祯入道诞生了。对我而言，这个名字还比较耳熟能详。从美浓撤退让整件事成为义治的过失，如果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动摇继承人的地位。让出家主之位就是想消除这种可能性，而出家则是给国人众赔罪。针对让他们遭受无谓战争之苦的道歉。其实就是牺牲自己来保护义治。这个决断想必很艰难吧。

然而，义贤的目的难以说是达成了。南近江的国人众较为独立且发言权也更高，他们不允许义贤就这样隐退。也就演变成徒具形式的的隐居，而义治就任家主一事也被迫沦为表面形式，换言之就只是个花瓶。这也说明了南近江的国人众看待义治有多愤慨了。竟敢打无谓的仗，大概就是这样吧。

尽管义治接受了我的拜年，但明显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他对我说的话也都是随口敷衍，明显过于怠慢。最后还得让旁人来安抚我。他们的内心应该在咒骂义治吧。说他是个连花瓶都当不好的笨蛋。平井的岳父会带我来这里，也是这个缘故吧。先前的和谈为六角的威势蒙上了阴影。国人众也都疲惫不堪。现在应该要加强与朽木的合作并恢复国力。只有义治不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我明白义治的心情，但他的行为也太不明智。其实现在应该要下功夫恢复信赖关系。他还年轻，还有时间，并非不可能弥补……但他不仅愚蠢又缺乏耐性，要他脚踏实地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家主之位会不保吧。也有可能爆发内乱……

「没能与织田同盟又还是单身。想必很孤独吧。」

「有道理。」

我认为他若真的与信长的妹妹阿市结婚，只会变得不幸。浅井和柴田这些迎娶过她的家族都灭亡了。难道是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应该只有本人不幸才对，而不至于连累旁人吧。如果连累旁人，那就只是瘟神了。

秀吉之所以能夺得天下，是因为将那个瘟神推给了胜家。然而，纳她的女儿茶茶为侧室却毁掉了丰臣全家。该怎么说呢，这对母女煞气超重。不管是否真的美到沉鱼落雁，我都不想靠近。话说回来，大舅子弥太郎高明一直都没有插嘴，安静地听我们谈话。很棒喔，想必接受了严格的教育。

「听说后藤但马守的权势提升不少？」

岳父用沉痛的表情点点头。

「后藤也是迫不得已。他也是为了拯救六角家的困境和老太爷才主张撤退的。可是，看在国人众的眼里，后藤才是自己的庇护者。后藤的身边自然地就聚集了人群，他本人也很困惑。」

「……」

「所幸老太爷明白事情的原委，两人之间才没有产生嫌隙。可是……」

「右卫门督大人无法理解。」

岳父点点头，表情相当痛苦。

「明明他是为六角、老太爷和馆主尽心尽力，但不断发生意外变故，反而弄巧成拙。」

「……」

岳父瞄了我一眼。

「部分的国人众企图推举馆主的弟弟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为馆主……你果然知道啊。真不能小看你呢。」

岳父露出苦笑。真伤脑筋呢，我稍微行礼，想请他原谅，他却笑了出来。哎呀，被戏弄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弥太郎高明缓颊道「父亲大人，弥五郎很困扰喔」。谢啦，你真能干。我对你的好感度提升了。

「美浓的局势似乎也不明朗。」

「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当前只能安抚国人众不满的情绪。」

美浓的龙兴总算夺回了不破郡。不过，当初他要是派援军去救半兵卫，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旁人对龙兴的评价相当糟糕。他那边也跟义治一样，因为打了无谓的仗而饱受白眼。

该怎么说呢，近江、美浓和尾张的状况都很糟糕。南近江和美浓是笨蛋，北近江有个脾气暴躁的冒失鬼，尾张是大傻瓜在治国。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今年又将是波涛汹涌的一年……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你最近有与平井的岳父通信联络吗？」

「是的，除了父亲以外，我还有与母亲和兄长通信。」

「这样啊……你来朽木多久了？」

「已经一年半了。」

「这样啊。」

弥五郎看上去正在沉思。

「那个……不能通信吗？」

「当然可以。我不打算给你什么限制。虽然说我并非所有事情都不怕人知道，但等到真的出状况再来应对就好。」

「……」

真的吗？今天的弥五郎有点奇怪。突然来到我房里，摆出困扰的表情四处张望。

「你对朽木有什么想法？」

「朽木是吗？」

「嗯，朽木，也可以说说对我的想法喔。」

「很有趣。与平井完全不同。」

「是喔，你觉得很有趣啊。」

弥五郎稍微露出微笑。

「是的，你也很有趣喔。世人都说朽木的弥五郎强得跟鬼一样，但你却说自己讨厌战争、不擅长打仗。而且你真的很怕清水山的婆婆呢。」

弥五郎苦笑着说「我哪敢忤逆母亲大人啊」。嫁来这里之前听到的一些粗暴传言，在弥五郎身上都感觉不到。婆婆虽然说弥五郎脾气不好，但我却没有这种感觉。

「夫君，怎么了吗？」

「嗯………小夜，如果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你打算怎么办？会回平井吗？」

「分道扬镳？」

我慌张地看向弥五郎的脸，他却撇开视线，不愿与我对视。

「夫君！请你看着我。」

「……」

「朽木会与六角分道扬镳吗？」

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你也听说了吧，六角家中局势近来愈发紧张。」

「是有。」

父亲捎来的信中没有特别提及，但从兄长和母亲的信中却能明确地感受到不安。

「我也不愿意与六角为敌，因为朽木没有那种余裕。不过六角显然状况危急，恐怕濒临瓦解了。」

「……」

瓦解，弥五郎的这句话令人相当震撼。他认为六角家要瓦解了。

「过程中朽木可能被迫跟六角敌对，也可能遇到朽木如果没有吞并六角就无法存续的艰难状况。」

「……平井家……」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平井与朽木有姻亲关系，你认为右卫门督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老实说我猜不透。」

弥五郎不客气地称呼「右卫门督」。我知道右卫门督大人讨厌弥五郎，但没想到弥五郎也讨厌他。

「小夜，你嫁过来时可曾想过哪天六角会与朽木对立？」

我摇摇头。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挑战六角的浅井下场悲惨。朽木又比浅井还要弱小，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

「这样啊，我倒是有想过喔。」

「夫君……」

不禁脱口而出后，弥五郎困扰地撇开视线。

「六角早已对朽木出手多次。朽木虽然不是六角的家臣，却因为力量不足而被迫接受近乎从属的立场。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谈到了与你的婚礼。如果没有做出改变，沦为六角家附庸也是迟早的事情吧。然而，并吞浅井一事加上周围局势的改变，使得六角把朽木当成盟友。虽说没有完全平起平坐，但也获得了相当的地位。」

「……」

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并吞对方时必须果断，因为攸关着自身的存亡。这就是战国的法则。即使对方是六角，该并吞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并吞。」

「……」

「你打算怎么做，小夜？届时会回到平井家吗？」

弥五郎看着我，我却回答不出来……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三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重藏，六角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

重藏摇摇头。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三人看着重藏。我在招聘明智、竹中和沼田三人的同时，任命他们为军略方。军略方就是参谋本部，而重藏属于情报部。他们就是朽木的军事头脑。

「疑似钵屋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散布谣言说，应该推举次郎左卫门尉成为六角家家主而非右卫门督。」

「钵屋吗？」

「浅井灭亡后，他们似乎投靠了美浓。」

听到重藏的话后，众人将视线投向半兵卫。半兵卫静静地点头。

「一色想必很害怕织田和六角的同盟吧。六角陷入混乱对美浓而言并非坏事。」

「国人众的动向呢？」

「他们未必支持次郎左卫门尉，但对右卫门督的厌恶感却是显而易见。看在右卫门督的眼里，想必将国人众当成敌人了。」

「次郎左卫门尉呢？」

「打算顺水推舟吧。他似乎说过自己才配得上六角的家主。」

听完重藏的回答后，上野之助大叹了一口气并摇摇头。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笨蛋没药医。

「听说右卫门督与次郎左卫门尉起了争执，激烈到差点拔出脇差。」

这次换十兵卫叹气了，然后啪的一声敲响手中的扇子。

「重藏，旁人没有阻止他们吗？」

「听说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完全不听劝……」

「左京大夫呢？」

「听说劝他们两人好几次了……」

重藏摇摇头。看来没什么效果。六角家的家主和家主的弟弟，他们的立场完全不同。对次郎左卫门尉而言，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他最多分到几万石，能率领的士兵也不过千人左右吧。倘若成为家主，不仅可以调动超过两万兵力，还能被尊称为馆主。他会眼红也不是没有道理……

「蒲生和三云呢？」

「打算与右卫门督保持距离，只是右卫门督似乎不愿松手。」

（插图010）

「我很能明白蒲生和三云的心情喔。将军家过去也对朽木纠缠不休。」

众人顿时大笑。我是说真的喔。义辉到现在都还不断寄信过来。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遇到跟踪狂。

「后藤、进藤、平井和目贺田又如何？」

「听说右卫门督刻意疏远他们，其中对后藤但马守更是怀有强烈的敌意。大概是不破郡撤退一事让他怀恨在心。这些行为国人众们都看在眼里，与右卫门督渐行渐远。」

孤立无援啊。

「重藏，右卫门督害怕被赶下台对吧？」

「是的。」

「那就束手无策了，六角必定会发生内乱。」

众人点点头。如果只是意见不合，尚有转圜的余地。然而，牵扯到下台这件事就难以解决了。家主交替真是不顺利。右卫门督若是被赶下台，很可能随后就被次郎左卫门尉杀害。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已经闹翻，不可能再重修旧好了。接着就看是谁先发制人了，究竟会混乱到什么程度呢？扇子又被敲响了。这次是上野之助。

「怎么了吗？」

十兵卫问道。他是个年约三十五，皮肤白皙的俊美男子。拿着扇子的手也很白。这家伙竟会在本能寺叛变？实在难以置信。

「我不清楚会混乱到什么程度，只能继续看下去了。不过，六角在这时受挫相当不妙。原本在朽木北进的期间，还指望六角能牵制三好的……」

六角陷入混乱的话，三好可能会侵略近江，无法坐视不管。

「主公是六角左京大夫的女婿，应该可以介入这件事。也有像甲斐的武田和骏河的今川那样的例子。主公甚至可以阻止这场纷争。」

「……你的意思是要我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吧，上野之助。可是啊，无论收留哪个都等于接下烫手山芋啊。他们可是试图引起家族内乱的家伙喔。我可不愿意。」

四人皱起眉头点点头。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事情比家族内乱还要消耗力量。山口新太郎的父亲之所以从织田跳槽到今川，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可是这确实能成为对付六角的一种有力手段。能让我之后对六角的立场更为强势。如果要我选择，应该会选右卫门督吧……要收留那个家伙啊？虽然很不情愿，但能让小夜放心吧。收留他比较好吧……然后就能专注在越前了……

「重藏，朝仓的情况如何？」

半兵卫是个二十岁左右，让人觉得很有教养的体面少爷。像他这样的人跟痞子合不来的。上野之助是个一本正经的才子，年纪与半兵卫差不多。

「大野郡司朝仓式部大辅频繁地向朝仓左卫门督控诉敦贺郡司与朽木私通。听说敦贺郡司朝仓孙九郎否定了这项指控，但式部大辅不服气，还硬要控诉。左卫门督压不住式部大辅。」

「十兵卫，你怎么看？」

「是。朝仓式部大辅为人阴险傲慢，不仅极度讨厌敦贺郡司，而且瞧不起年少的朝仓左卫门督。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前阵子朝仓左卫门督不是有去参加曲水的宴会吗？」

「真是没危机感。」

「太没危机意识了。」

帅哥光秀小声地笑了。他是那种讨厌且无法忍受笨蛋的类型呢。他会谋反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无法忍受信长而谋反，非常有可能呢。虽然我也讨厌笨蛋，但我忍得住喔。

「真麻烦呢，一次无法处理两件事。目前就先采用上野之助的策略吧。」

看了众人一圈，四人点点头。

「好吧。捎信给六角……不对，平井的岳父。告诉他我们愿意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当中他指定的一方。不然干脆写说双方都可以好了？想必他会对朽木的肚量感到开心吧。」

众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虽然是空洞的笑容。

第二卷 骨肉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加贺，什么事那么紧急？竟然要求清场，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馆主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一眼就能看出他很痛苦。

「馆主。」

「别叫我馆主，加贺。我已经隐退了，现在的家主是右卫门督。」

「非常抱歉。老太爷，我收到了朽木的书信。」

老太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接过我从怀中取出的书信后开始阅读。过了没多久，他读完后大叹了一口气。

「朽木说愿意收留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啊……」

老太爷嘴里念念有词，难道不愿意吗？

「恕我直言，老太爷。如果让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们彼此不仅会一直针锋相对，旁人也会不断地煽风点火。我认为将他们两位其中一人托付给朽木庇护并非坏事。」

「你说的对。这样做确实有可能收拾如今的乱局……」

声音很小。

「不合心意？」

老太爷摇摇头回答说「不，并不是」。

「那么？」

「没有其他方法了，只能将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其中一个儿子交给朽木了。」

「……」

「而且永远不能再回来，今生永别了。」

声音相当沉痛。

确实无法再回来了。如果再回来，恐怕又会动摇六角家。况且就算回来，也会被六角家家主杀害吧。朽木也不会允许他离开。如果被三好或一色利用的话，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剩余的人生只能像个囚犯在朽木度过了。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都还年轻，叫他们任何一个放弃人生，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想必都是强人所难。剩余的人生只会蒙上绝望和屈辱罢了。

「加贺啊，你觉得应该要交出谁？」

明明只能将右卫门督大人交给朽木，老太爷却刻意询问我，难道是为了让我当证人，证明我们有充分地讨论过要交出右卫门督大人或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吗？支持右卫门督大人的人提出异议时，就必须由我来说服。

「……很难抉择。右卫门督大人是嫡长子，按理说应该要交出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但……」

「……不用顾虑，尽管说。」

这样也算是讨论过交出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了吧。老太爷稍微点点头。

「考虑到国人众的感受，我认为将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交出去，恐怕无法收拾混乱的局面。请老太爷明鉴。」

「……所以是右卫门督啊……」

声音相当小。不过这样就算是老太爷做出了决断。我不禁落下视线，无法看着老太爷的脸。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

「我一直都知道右卫门督憎恨、嫉妒弥五郎。提出攻打美浓的背后，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那么为何当时要允许他呢？」

我刻意避免有质疑过错的强烈语气，但老太爷露出软弱的笑容。

攻打美浓是右卫门督大人提议的。战胜浅井后，六角新获得了坂田郡。不过，这件事使得六角家邻接美浓一色家的领地。为了安定新获得的坂田郡，就必须拿下美浓的不破郡，巩固东边的国境，因此才要攻打美浓。

然而，家中也出现了反对攻打美浓的声音。六角家并没有与一色家交恶。况且他们正在与织田交战中，不太可能与六角起冲突，我们没必要无故挑起纷争……其实大家都明白，右卫门督大人真正的意图是来自对弥五郎嫉妒。为了这种事挑起战争相当危险，所以才引发反对。我也很反对，但最终还是攻打美浓了。

「因为我觉得不会顺利。」

「您在说什么，您认为不会顺利吗？」

馆主……不对，老太爷点点头。

「弥五郎的获胜方式过于华丽，导致右卫门督看轻了战争，误以为自己也办得到。我认为这样很危险，所以才刻意允许他攻打美浓。」

「……」

老太爷露出沉痛的表情。

「历经阻碍，然后失败，不过这样才好。为了右卫门督的将来，我认为要让他明白战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另外我也认为一色与织田还在交战，所以不会与六角全面开战。如此一来，和谈也不是难事吧。接着只要重新确立六角和一色的国境即可。这样的话，出兵也有意义了。」

「原来您是如此考量……」

老太爷点点头。和谈的确不难，或许有损右卫门督大人的颜面，但一想到他能得到教训，也就可以容忍了。正如老太爷所言，确实有意义。

「没想到一色会不派援军，实在是预料之外。表面上我虽然称赞右卫门督，但内心却认为事情变棘手了。右卫门督或许会成长，但我不认为一色会就此善罢甘休，前途黯淡啊。果然不出所料，争夺不破郡的战争持续了下去。身负重担的国人众开始怨声载道，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

「……为何不早点谈和呢？如果但马守提出撤退的当下就做出决断……」

老太爷再次露出软弱的笑容。

「当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保住右卫门督的颜面。等到我发觉可以隐退并将位子让给他时，为时已晚了。被一色反将了一军。」

确实太迟了。一色派遣忍者到六角领地，煽动国人众对右卫门督大人的反感。然后也煽动了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的野心。结果导致老太爷的隐居失去了意义。与其这样，不如当初不让位。这样至少能确保六角家的安定吧。

「……该怎么回覆朽木……」

「先不急，待我叫右卫门督让出家主之位。」

「……老太爷。」

「我知道没有时间了。不过，由我亲口说出来，也是作为父亲的责任，这就是亲情吧。加贺啊，希望你能谅解。」

「……是。」

再待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一声「加贺」把我叫住了。

「六角的未来也很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

老太爷露出寂寞的表情摇摇头。

「无论是右卫门督或次郎左卫门尉的器量都远不如弥五郎。如果他们能有弥五郎的一半器量，事态也不会演变至此……真令人遗憾。」

明明应该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后比起西进，更应该专注在防守近江上。我们敌不过三好。」

「不能联合朽木一起对抗三好吗？」

老太爷再次摇摇头。

「很难吧。朽木若要上京，就必须通过滋贺县，但我不认为睿山会放他们通行。如果放他们通行就形同与三好为敌。还是让朽木牵制朝仓吧，或是当三好想出兵若狭时阻止他……真是可惜了。」

「……」

六角家的未来的确黯淡无光。虽然我不清楚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的器量，但从他被一色的忍者煽动就露出了野心来看，实在无法抱有期待。六角家过去两代都有明君带领，因此能安心地侍奉主公，但不容许这般奢求的时代似乎来临了。前方的道路越来越颠簸了……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上旬　　近江蒲生郡　　平井丸　　平井高明

「你回来啦。」

「嗯。」

归来的父亲脸上挂着忧郁。

「你累了吧，待会我端焙茶去你房间。」

「嗯，麻烦你了。」

还是没有笑容。有点为难啊。

一刻后我前往父亲的房间。父亲端正地坐着沉思。我放下茶后坐到他的对面。父亲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但表情依旧没变。

「父亲大人，老太爷怎么说？」

「……」

父亲只是瞄了我一眼，并未开口回答。他端正坐姿，低下头沉思。

「我们该怎么回覆朽木？弥五郎还在等我们的回覆。」

「我把信交给老太爷看了，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得到他的回覆吗？」

「稍安勿躁，老太爷要说服右卫门督大人。」

「太悠哉了吧，父亲大人，现在可不是说服的时候。两位大人已经敌视到几乎要拔出脇差了。现在应该立即将右卫门督大人抓起来。再这样下去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了。」

「……」

「父亲大人！」

父亲大叹了一口气。

「我和老太爷都清楚。」

「那为何……」

「他说这是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亲情。我也身为人父，我明白他的心情，所以无法阻止他。」

「……」

父亲就是为此而沉思啊。不是基于理性，而是因为重视感情才烦恼的吧。

「弥太郎，为人父母总是很辛苦。生了孩子会担心是否能养育成人，孩子长大后又必须烦恼他的器量。如果生的是女儿，就会担心她嫁的对象，嫁过去后又会想说何时会有孩子。永远担心不完啊。」

父母关爱孩子的心意啊。想要祈求六角家的安定，必须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头绪。我该说什么才好……

「不久的将来，小夜也会怀孕吧。幸好听说他们夫妇感情融洽，不需要我们担心。」

「是啊。」

父亲点点头。结果我还是说了无关六角家的事情，一点帮助都没有。不过我并没有说谎，他们两个确实还年轻。

「六角家的处境也会越来越艰难。」

「……」

「将右卫门督大人交给朽木的话，或许就能撑过这次的危机。可是，今后六角家就必须特别关照朽木了。」

「是啊。」

「次郎左卫门尉大人能否理解这方面的人情世故，实在令人担忧。」

「……」

语气中带着遗憾。右卫门督大人将交给朽木家。也就是说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将成为下任的六角家主。不过，右卫门督大人依旧活在朽木家。次郎左卫门尉大人若是施政不当自不用说，想必会有讨回右卫门督大人的声音出现。如此一来，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就必须请求弥五郎，绝对不能将右卫门督大人放出来，换言之，他不能惹怒弥五郎。即使心中感到低人一等，也不能表现出来。次郎左卫门尉大人究竟能否做到这件事呢……右卫门督大人的话绝对无法忍受……

「平井家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我们的任务就是使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关系能顺利进展。六角家的力量若是下滑而朽木提升，事情将会很难处理。」

父亲认为六角家的力量会下滑，而朽木家的力量会提升。原来如此，六角家和朽木家的关系将会变得严峻，平井家的立场也会连带变得艰难。因此，他才担忧小夜还没怀孕。

「朽木必须对抗朝仓，六角必须抵御三好。双方面对的都是强大且难以轻松战胜的对手。如果能明白这点，就能互相合作。我们的任务就是持续传达这件事吧。」

「没错。」

父亲点点头，但声音微弱。我也不是不明白。右卫门督大人明明有三好这个敌人在西边，却往东边自讨苦吃。但愿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不会重蹈覆辙……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平井丸　　平井定武

咚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看样子很着急，似乎发生了大事。

「父亲大人。」

弥太郎气喘吁吁地进到了房里，平常冷静的儿子显得很激动。看来是件大事。

「右卫门督大人将老太爷、次郎左卫门尉大人和后藤但马守……」

「杀了吗？」

我的声音比想像得还平静。弥太郎点点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叫他「不要站着，坐下」后，他一脸疑惑地坐下。

「父亲大人，你似乎不惊讶。」

「是啊，不出所料。总觉得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

「弥太郎，你真的认为那位右卫门督大人会老实地隐居吗？」

前几天，右卫门督大人自己决定要隐居。因为难以置信，所以没有捎信告诉朽木右卫门督大人要隐居的事情。

「……你有向老太爷说过这件事吗？」

「说过了，但老太爷说他相信右卫门督大人。应该说他很想相信吧。」

身为父亲，自然会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如果是自愿隐居，至少还能待在领地内，也就还能见面。若是送去朽木，就不可能再见面。弥太郎叹了一口气。

「父亲大人，今后会变得如何？」

「想必会混乱吧，但我不知道会变得如何。然而，即使混乱平息，六角家也不可能回到以往，更不可能取回过去的力量吧。」

「……右卫门督大人会如何？」

「不知道，但不可能让他再当家主。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吧。六角家多半会从外头迎来新家主吧。」

弥太郎点点头。

外来的新家主自然没有什么力量。想必要花不少时间掌握六角家吧。一切都如老太爷所言，六角家别说向外扩张了，连守护自己都竭尽全力了。

「怎么了吗，父亲大人？」

「什么意思？」

「你在笑……」

「……没事。」

我在笑啊，只是觉得很讽刺。老太爷预测右卫门督大人和次郎左卫门尉大人会让六角家的威势走下坡。然而，这两个祸首都将在这次的事件中退场。即使如此，六角家的颓势不仅不会停止，反而加速了。反观朽木在近江的力量将变得更强。这对平井家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呢……

「该回平井城了。」

「要回去了吗？」

弥太郎很惊讶。

「留在这里就等于承认右卫门督是家主。难道你能容忍这次的事件，并认同右卫门督是家主吗？」

弥太郎用力地摇头。

「不，不认同。右卫门督不是当家主的料。」

「那么赶快准备，除了我们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也会回领地。如果动作太慢，会被他们疑忌，尽快！」

「是！」

弥太郎行礼后退下。

右卫门督啊……不用尊称大人，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主公了。

第二卷 观音寺之变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四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夫君真爱开玩笑。」

「我可没有说笑喔，小夜。这是真的。穿上铠甲就动不了了，所以才穿便服上战场。」

「真的吗？」

「真的，这样在战败时逃得比较快吧。」

「呵呵……」

小夜忍不住笑了出来。

「左京大夫大人当时或许认为朽木没有干劲。」

「又在开玩笑了。」

「真的。大家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还被安排到后阵。看到友方大军，我还萌生了悠哉参观的念头呢。」

「呵呵……」

小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最近我与小夜相处得很好。小夜说即使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也会留在朽木。真可爱呢，我必须珍惜她。如果她打算回去，这将会是第二次。虽然我不觉得她会离开，但当她说会留在这里时，我真的很开心。

我写给平井的岳父有关朽木愿意收留右卫门督或次郎左卫门尉的信，收到了回信。岳父似乎将信给承祯入道看了。既然会给他看，就表示岳父也赞成吧。应该说他认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避免内部纷争吧。

虽然还没收到入道的回覆，但他似乎不反对。也有可能是岳父说服了他。既然还没回覆，大概是还没下定决心吧。毕竟承祯入道也是个父亲，流放儿子想必很难受吧。可是啊，时间不多了。

右卫门督和次郎左卫门尉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了。对周围的人而言，现在正是盛衰的关键。上头要是垮台，下面也会跟着遭殃。为了避免自己遭殃，很有可能爆发叛变。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就不得了了。不知道入道是否明白这点……

「野良田之战是在三年前，我那时也才十二岁。更何况夏天的战场很炎热，所以唯独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大家穿着铠甲一定热坏了吧。我光是穿着便服就觉得快中暑了，要我穿铠甲根本不可能。」

「那场战争的确是发生在夏天。」

小夜用力地点头。

小夜似乎对战争很感兴趣。虽然她一直问我战争的事，但我能跟她说的也只有天气很热、铠甲很重，或是在雨天淋着雨骑马这些无聊透顶的事。然而，小夜却津津有味地笑着听我说。她似乎很开心能听到与自己想像不同的战争面貌。

「主公。」

（插图011）

打开门探出头的是主税。他露出愧疚的表情，大概认为自己打扰了夫妇欢聚。

「怎么了吗？」

「重藏找你。」

「知道了。」

发生了什么事吧。小夜不安地看着我。

「小夜，下次再聊吧。」

「好的。」

小夜一起身离开房间后，重藏就进到了房里。他说「非常抱歉」后，我要他别在意。夫妇欢聚随时都可以，但重要的情报却是刻不容缓。

「发生了什么事？是观音寺还是越前？」

「是观音寺。」

重藏的表情相当凝重。

「然后呢？」

「右卫门督……」

「……」

「将左京大夫、次郎左卫门尉和后藤但马守……」

「杀了是吧。」

「是的。」

我比自己想得还要冷静。或许早就有预感会发生这种事了。

「还有呢？」

「不清楚。」

重藏摇摇头。

「继续打探。另外，盯紧三好和朝仓的动向。」

「是。」

「重藏，我是否该暂缓进攻越前？」

重藏一语不发地低下头后，离开了房间。果然不行啊……

右卫门督义治杀了父亲、弟弟和后藤啊，比史实还残酷呢。史实中他只有铲除家臣，而这里连亲兄弟都杀。他大概被逼疯了吧……被美浓的龙兴整太大了呢。史实中说不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但我认为应该不是美浓所为。恐怕是浅井的人导致观音寺之变，或是三好行动了……想再多也没用。

近江即将大乱。六角能存活吗，朽木又如何呢……逐渐看不透未来了。总之，先让军队进入随时都能出击的状态吧。朝仓应该不会行动，但三好有可能。找来五郎卫门吧。

「主税。」

「是！」

主税打开门探出头来。

「叫五郎卫门过来。」

「是！」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变得真多呢。」

「因为没了六角这个重担，大家都开始随心所欲地行动。」

听到我和爷爷的话，评定众和奉行众点头表示赞同。

「不能动的只有朽木啊。」

「没错，爷爷。现在行动不会有好事。」

众人又点头了。

明明过了将近两个月，六角义治引起的骚动却尚未平息。这场混乱恐怕严重到让人认为六角可能会就此消失。在这场混乱中，朽木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六角有多大。六角的存在维持着畿内的平衡。

岳父的信中写道，正当承祯入道要去说服义治时，义治自己说要离开观音寺城隐居。他似乎说国人众不会跟随自己。考虑到后续的事情，为了避免混乱，他想正式让位给次郎左卫门尉义定，并离开观音寺城隐居。他似乎还说希望能替他准备好隐居的地方。

承祯入道大概松了一口气，不用逼他让位就能圆满解决。听说他牵着义治的手，泪流满面地对他说「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接着发布隐居的消息并决定义定就任家主的日子。我想观音寺城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能避免内乱了。

结果义治趁他们松懈时行动。他一开始就计画好了吧。我信中的内容大概被他知道了。义治似乎派遣家臣杀了承祯入道和义定，然后叫来后藤并自己亲手杀了他。想必很憎恨他吧。义治打算消灭所有的阻碍。这样就没人能威胁我的家主宝座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然而，城中却陷入了空前混乱。

拥有城郭的重臣们和岳父几乎都立刻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遭到杀害的后藤的儿子壱岐守回到自己的领地后，立刻宣示要讨伐义治。进藤、目贺加、岳父和其他众多的国人领主都加入他的行列。观音寺城周围的城郭正常运作时，才能正真地发挥要塞的作用。察觉到自己四面楚歌的义治，慌张地逃到了蒲生的日野城。被他投靠的蒲生想必很困惑吧。为此，蒲生和三云被其他人视为义治的同伙。真是活该。

至今还没演变成全面冲突，因为事件发生时正逢农忙期，战事不至于扩大。不过今后就不同了。反义治派正在集结军队，而义治、蒲生和三云则拼命地平息骚动。我这里也收到了书信，内容大概是说会效法朽木制定法规，并承诺不会恣意治理。希望能用这个条件来平息骚动。如果朽木愿意出面调停，则双手奉上坂田郡。

说什么双手奉上，坂田郡的国人们早在骚动发生前、义治逃离观音城时，就集体归顺朽木了。就算现在让给我们也不过是事后承认罢了。况且我不认为内乱会就此平息。于是我回覆义治说，你当家主的话就无法收拾内乱。更不用说他已经陷入了无法处理这件事的窘境了。朽木周边的局势产生了剧变。

「要延后进攻越前吗？」

「不，我想拿下敦贺。」

我回答爷爷后，众人看着我。

「主公刚才不是说无法行动吗？」

五郎卫门歪着头。

「我只是说现在还无法行动，五郎卫门。越前应该很快不是爆发新一波内乱，就是加贺的一向一揆会挥军越前，那时我们也要乘机进攻敦贺。新任家主朝仓式部大辅宪景的根基脆弱。那可是进攻良机。」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六角的混乱在周围掀起了涟漪。首先发难的地方在越前。大野郡司朝仓式部大辅景镜出手消灭了敦贺郡司家，他先在一乘谷以偷袭方式杀害该家家主朝仓孙九郎景垙，随即出兵攻灭敦贺郡司家。从我得知观音寺的悲剧到发生这件事不过半个月。我很惊讶事情会进展得那么快，多半是景镜听说了六角家的不和才算准了时机，趁着六角混乱时行动。然后景镜被朝仓主家家主朝仓左卫门督义景责难后，立刻就杀了他并夺走了家主宝座。哎呀，真是毫不留情呢。事情从五月中旬发生到结束，竟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正是下克上啊。

杀死义景后，景镜改名为宪景并向越前领地内的国人领主发送了檄文。檄文的内容写道：越前的北边有加贺一向一揆，南边有朽木和六角等强敌。此时敦贺郡司朝仓孙九郎景垙竟怀有私心勾结朽木，家主义景无法果断制裁叛徒景垙显得懦弱昏庸，国家前途堪虑。已经不再适合当朝仓家家主。出于无奈，只好自己解决这两人并亲自治理越前，希望众人能齐心协助自己云云。感觉真奇怪，朽木不过是约半个朝仓大小的弱小大名，有必要这么警戒吗？不会有点小题大作吗？拜托别这样啊。

「可是三好会如何出招？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会从若狭出兵啊。」

雨森弥兵卫的声音藏着不安，但没有任何人责备他。三好毫无疑问地是当今战国的超级强权。

「丹波频繁地发生反三好行动。应该是波多野、赤井和荻野吧。内藤宗胜也不可能一直拘泥于若狭。而且进攻敦贺的三千兵力会全数从朽木主家派遣。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众人再次点头。

趁着六角和朝仓的混乱，三好也行动了。到了六月，丹波的内藤宗胜进攻了若狭。令人讨厌的是，三好做出随时都会从京都进攻近江的举动。我只能紧盯京都的动向而动弹不得。若狭的武田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就逃离越前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若狭就成为了三好的囊中之物。一边牵制一边侵略，三好却还是显得游刃有余。他不仅展示了力量差距，还使我们饱受无力感的折磨。我真的好沮丧。我想完成的事全都事与愿违。现在只想骂脏话。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惟纲

评定会后，弥五郎邀请兄长和我三人一起喝茶。

「可是没想到那个六角就这样轻易地瓦解了。」

「嗯」

听完我的话，兄长和弥五郎点点头。兄长露出复杂的表情。兄长的心情说不定比我还复杂。毕竟他长年都对六角感到压力，应该有些感触吧。

「不夺取南近江吗？」

面对兄长的提问，弥五郎摇摇头。

「进攻那里的话，可能会有人因为反朽木而投靠右卫门督。」

「不会吧？」

弥五郎再次摇摇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就是有可能，爷爷。六角陷入混乱后，三好摆出觊觎近江的态势。虽然我将兵力集结在清水山城，但却没人有意邀请朽木支援协防。连岳父和鲇江也没有捎信来。就算他们没有反朽木情结，但有可能瞧不起朽木。」

「……」

「朽木原本只是区区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即使把坂田郡算进去也不到三十万石。不会有人笨到跟随朽木吧，不怪他们。」

最后变成了苦笑。

「南边的六角和北边的京极原本关系就不好。隶属于双方的国人领主也开始受到影响。朽木过去比较亲近将军家，所以对这部分的事不够了解，导致我现在才察觉。」

表情很严肃。事情不如预期进展，所以显得烦躁。

「这样好吗，三好可能在觊觎近江喔？」

「没关系，爷爷。无论是想归顺三好、重新集结在六角麾下或追随我，都随便他们了。」

看开了，应该说不得不看开吧。

「你认为他们会归顺三好啊？」

兄长担心地问道，弥五郎却摇摇头。

「不，不可能。他们不会归顺三好。」

「可是有可能攻过来喔。」

「很难说吧，朽木可不好对付喔，爷爷。」

弥五郎得意地笑。

「爷爷，还有其他比朽木更好进攻的地方吧。比起近江，三好难道不会优先找上周边的国家吗？说不定会来夺取六角原本对大和和伊贺的影响力。」

「松永是吧。听说他们对大和的北部虎视眈眈。」

「没错，如果六角的掌控力仅限于南近江，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右卫门督即使能平息混乱，国势想必也不如以往。无须冒险就能削减六角的力量。松永也无法对北伊势出手吧，因为那里有织田在。织田上总介信长非常勤奋喔。」

「主公对他的评价似乎很高，你认为他能拿下美浓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摇摇头。

「不知道，叔公大人。不过，织田的状态很好，再加上与三河的同盟，完成了无后顾之忧的进攻体制。况且美浓也非团结一致，总会有机会的。但会变得如何就……」

「他会向我们提出同盟吗，弥五郎？」

「有可能喔，爷爷。不过我们还要对抗朝仓，几乎无法助攻美浓。这就看织田怎么判断了……」

「如果真的提出了？」

「那就同盟吧。一色、六角和朝仓都不可能与我们同盟。如果要同盟，只能是织田了。」

回答得很明确，连兄长都吓到了。织田上总介或许真能拿下美浓。

「将军大人捎信来了。除了我以外，几位叔父和爷爷那里应该都收到了吧。」

「嗯。」

弥五郎和兄长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内容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要我们救他。六角瓦解后，再无势力牵制三好。而若狭武田又轻易地被赶跑。他似乎终于感到危机了。」

「老夫收到的信也一样。」

「可惜朽木力有未逮，于是我就回将军大人，请他拿出武家栋梁风范，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这……」

「他暂时会安分点吧。我可不希望被他认为我们随传随到。」

弥五郎露出不悦的表情，最好换个话题。

「我听说坂田郡的今滨设置了代官所。」

「那里可是掌控北国街道、东山道和淡海乃海的地方。对朽木而言是重要的东边据点。虽然现在只设置了代官所，但将来我想盖座城堡。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与织田结盟呢？」

「我不确定能否进攻美浓，但我认为今滨可以成为进攻美浓的据点。」

原来如此。兄长以前也说过，弥五郎喜欢移动便利且邻近湖畔的城池。然后要靠近敌人……今滨的城堡啊。

「进攻敦贺会顺利吗？」

「必须设法顺利。根据重藏的调查，由于朝仓式部大辅宪景强夺国家，内部的反弹声浪似乎很激烈。加贺的一向一揆若是攻过来，可能会趁机造反。不对，也有可能索性勾结一向一揆入侵。式部大辅到时连能否成功抵御都很难说吧……」

「朝仓可能不行了。如果演变成那样，朽木就会以敦贺为界线与一向一揆形成对峙吧。」

兄长皱起眉头。一向一揆有多棘手众人皆知。

「老实说会是场恶梦，但如果不在那里设下防线，他们就有可能一路涌至近江。届时就不是恶梦这么简单的事了。」

「意思是？」

弥五郎盯着我们看。

「……近江还有坚田。」

「原来如此，的确是呢。」

我回答后，兄长也点点头。

「那些被称作坚田门徒的一向门徒相当强势。如果走错一步，朽木不仅会面临夹击，还会影响到湖上活动。林与次左卫门对上坚田的水军也相当不利。无论是想得到海洋或是守护近江，都必须拿下敦贺。」

弥五郎大大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压制敦贺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久不见，与次左卫门。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好久不见。主公好。」

「别说了，与次左卫门。看看现在的朽木，到处被弄得乌烟瘴气，哪里好了。」

「主公真爱说笑。朽木依旧保有压制北近江四郡时的强大气势。六角都变成那副德性了，近江如今自然唯主公马首是瞻。」

看到我笑了出来，林与次左卫门员清挺身强力主张。根据他的说法，我似乎是稀世的英雄。与次左卫门原本是高岛越中麾下的水军将领，但在朽木谷之战后开始侍奉我。伴随着朽木家的势力扩张，他的水军也变得更强大。如今说他是朽木家重要的战力也不为过。然后对他而言，我似乎是个比高岛越中好上千百倍的主公。不管怎么说，高岛越中太小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但南边的人可不是这样想的喔。」

「……」

「算了，你觉得今滨如何？」

面对我的提问，与次左卫门开心地笑了。

「那里是个好地方，将来想必会很繁荣吧。」

果然是重要的据点，好想盖座城堡。不如叫光秀盖吧。只要从高岛郡的废城运来建材就能节省经费了。值得检讨呢。

「坂田郡成为了朽木领地，但船只足够吗？」

「有点不足。」

「知道了。我出钱，你去凑齐船只。」

「是！多谢主公。」

「与次左卫门，你能战胜坚田吗？」

与此左卫门露出为难的表情。果然很难啊。

「主公要跟坚田起冲突吗？」

「这并非我所愿，只是我们可能会在越前与加贺的一向门徒交战。总要考量届时坚田会如何行动……」

「……」

除了坚田以外，朽木领地内还有本愿寺派的佛寺存在。最近的就是塩津滨城旁的净光寺。净光寺暂时没有可疑的举动。

「听说本愿寺将下间筑后守赖照、七里三河守赖周和杉浦壱崎守玄任等人都送去了加贺。我认为是为了攻打越前。这就表示加贺一向门徒并非擅自行动，而是代表石山本愿寺战斗。朽木若是在越前与他们交战，石山可能会命令坚田行动。」

与次左兵卫点点头。

「可是主公，坚田的水军众和殿原众并非门徒喔。比起本愿寺，他们更多是信奉临济宗。」

「这我也知道。不过有可能避免冲突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与次左卫门摇摇头。可以的话，大概不想交战吧。硬要说的话，这是场不利的战争。他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坚田的水军就是这么强。

坚田是一座自治的城镇。坚田可分为两大势力。以该地武士为主体的殿原众，以及工商业者加上周边农民为主体的全人众。虽然殿原众率领的水军被我视为麻烦，但坚田能有今天可谓仰赖全人众的支配。而全人众大半的人都是一向门徒。也就是说坚田处于一向门徒的势力下。

「不妨见见他们吧？猪饲甚介、居初又次郎和马场孙次郎。」

这三个男人都是知名的坚田水军指挥官。

「见得到吗？」

「主公想见的话，我可以安排。对方应该也对主公感兴趣。倒不如说没有去打声招呼，或许反而会让他们有所疑虑。」

去见见吧，视情况也能为谋略布局。

「知道了，就交给你安排了。可是要尽快，没时间了。」

「是，我会尽快。」

「 有劳了。」

与次左卫门离开后，我叫主税备茶一起喝。助五郎、重三郎、平四郎和阵八郎也一起。助五郎喝着茶开口提出问题。每次看到这家伙我就会想，他明明是白毛浓眉五郎卫门的孙子，眉毛却这么漂亮。真不可思议。

「主公，六角现在如何了？」

「听说右卫门督大失人望，所以打算从外头收养子继承。岳父在信中是这么说的。」

原以为会大闹一番，却靠谈判收场了。不过，若想顺利谈判，就必须彰显自己的力量。

「那么右卫门督大人会如何？」

「出家或隐居吧。」

如果还能隐居算是运气好，但多半会被杀吧。反正不是后藤报父亲的仇，就是养子的相关人士解决他。既然决定了养子，就不需要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了，倒不如说很碍事。蒲生和三云也难以包庇他吧。如果有什么包庇言行，反而会遭受他人非议，被怀疑是之前引发内乱的共犯或帮凶，所以才会包庇这种昏君之类。

主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会隐居吧」。竟然没有半点怀疑，看来还欠磨练呢。

「即使隐居了，多半也会在一年内被杀喔。」

阵八郎用紧绷的声音说「主公」。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们觉得会被原谅吗？而且从外头收了养子后，右卫门督就只是个障碍。如果让他跟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下了孩子，还会留下新的祸根。家族内乱一次就够了，不是吗？」

「……」

才这点小事，别吓傻啊！真是的。随后因为重藏的到来，茶会匆匆地结束了。你们摆明就想逃跑，但这次先放过你们。不过小鬼们，既然已成年，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今后我会严格地锻炼你们。活在战国乱世是很艰难的，而大人的世界又很肮脏。你们必须习惯面对艰难又肮脏的世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

重藏露出疑惑的表情。

「主公看起来很生气。」

「是有一点，但无关紧要。先不管这个，报告吧。」

重藏真敏锐呢。真希望主税他们也能学习一下……

「疋坛城的疋坛六郎三郎和天筒山城的寺田采女正愿意成为主公的盟友。」

「嗯！做得很好。」

「另外，气比神宫大宫司宪直说不会与朽木敌对，会保持中立。」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主公，这样敦贺就形同到手了。」

没错。既然疋坛成为了盟友，前往敦贺的道路就安全了。获得天筒山后，金崎城就孤立了。而且气比神宫不会与我们敌对。

「接着就看越前何时会发生动乱，或是加贺的一向一揆何时会进攻。」

「最慢也不会拖过下个月吧。」

「是啊。」

割稻结束后应该就会行动。差不多也该与五郎卫门和其他重臣讨论了。

「谁与一向门徒私通？」

「应该是朝仓孙三郎景健。」

「竟然是安居的孙三郎？」

「是，绝对不会错。」

我不禁叹气。越前安居城主朝仓孙三郎景健可是家族地位仅次于大野和敦贺的有力人士。然而，他竟然与一向门徒私通。看来他真的很讨厌朝仓式部大辅宪景。

「其他还有堀江中务丞、朝仓玄蕃助和向骏河守。」

「……朝仓式部大辅危在旦夕了。」

「……」

「果然必须巩固钵伏山和木之芽峠。」

「是！」

下雪之前或许很难加强防守。不如明年再弄吧。融雪通常会在四月、五月，可以利用犁田那段农忙时期。

「还有吗？」

「关于六角家的继承人……」

「决定了啊。」

「是。在春天过世的细川晴元大人的次男。」

「……原来如此，细川与六角有姻亲关系。」

「前任管领代的女儿嫁给了晴元大人。」

六角家的明君管领代定赖的孙子啊。血统上不输义治。右卫门督越来越多余了。

「多大？」

「十二岁。不仅举行了成年礼，似乎还进了六角家。」

「有获得将军大人的名讳吧。」

「应该是。」

「真是学不会教训呢。」

六角家的重臣们与义辉商量收养子事宜。六角家对足利将军而言相当重要。即使没有积极地介入京都的事务，但光是其存在就足以牵制三好了。随时都在留意六角动向的义辉，自然很乐意提供咨询。然后由于细川晴元相当讨厌三好，自然也能期待他的儿子也讨厌三好。待会得准备好贺礼。敦亲睦邻这点相当重要，绝对不能怠慢。

「应该是想好好利用吧，毕竟才十二岁。不过，是否会按照将军大人的意思行动就……」

「非常值得一看呢。」

重藏的眼睛在笑。他似乎认为不会顺利。

「三好那边如何？」

「听说修理大夫变软弱了。」

「这样啊。」

三好长庆的长男三好义兴在八月过世了。长庆没有其他儿子，会变得软弱也无可厚非。

不过，畿内的霸者三好家没了继承人，而代替义兴的继承人也尚未决定。这形同三好在内部埋下了火种。义辉大概认为介入六角家的继承问题正是个好机会吧。明明前阵子还在疯狂地向我们求救。不过你明白吗？至今三好是因为有余裕才保持着理性。可是今后就不同了，三好的选项会越来越少。

「该怎么处理呢？」

重藏问说是否要扰乱他们。

「随便放出一些谣言。其中一定要有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两人企图夺取三好主家这个谣言。」

「知道了。」

「重藏，三好终于也露出败象了。」

「确实如此。」

「真漫长啊。」

「是的。」

重藏点点头。我继承家主十三年，三好终于也露出败象了。一旦三好瓦解，我也不必再跟六角客气了。

根据史实记载，三好今后将迅速地瓦解。明年长庆会杀了安宅摄津守冬康，然后在后悔中死去。随后其余的三好族人会杀害义辉。三好家失去团结。接着会分裂、斗争，于是再也没有强大的三好。这个世界会照这个剧本走吗……受到影响的不会只有近江和越前，想必畿内也将面临巨大的动荡吧。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十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小夜，麻烦你看家了。」

「好的，愿夫君武运昌隆。」

「嗯。」

离开房间后，主税他们这些亲信正在等我。虽然很不情愿，但这次就带他们去吧。他们都不适合穿铠甲，总觉得很别扭。我也是半斤八两吧，好想叹气。

城堡的正门前，日置五郎卫门、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正牵着马等我。我和主税的马也在其中。众人骑出城门后，三千朽木军正列队待命。北近江的秋天很冷，清晨更是凛冽。塩津滨城环绕着薄雾。

「上阵了！随我来！」

我鞭打坐骑春，策马奔驰。后方传来五郎卫门、十兵卫和主税他们呼喊「主公」的声音，但被我无视了。

快点！加贺的一向一揆出动了，现在应该正朝向越前国境行军，而朝仓宪景也出兵了。他似乎有先从朝仓孙三郎、堀江中务丞和朝仓玄蕃助以及向骏河守那里挟持了人质。不过，一旦形势稍有不利，人质就会轻易地被抛弃吧。宪景应该也明白这点。他肯定会拼了死命与一向一揆战斗吧。我得把握这个机会，今天内占领疋坛，明天拿下敦贺，然后五天内掌控钵伏山和木之芽峠！为此我才跑在前面，因为这是调动军队最快的方式！

我军在塩津、沓挂、深坂峠和追分各地适度休息，沿着塩津街道一路北上。抵达疋坛时已经傍晚了。距离城堡尚有一公里左右时，疋坛城主疋坛六郎三郎慌张地亲自前来问候。

「我是疋坛城主疋坛六郎三郎昌之。」

「嗯，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

「真令人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

「我们在卯时前就离开了塩津滨。」

「真没想到…」

首先要下马威。他应该理解我军来此的路途并非一路平坦好走，而是强行军。然后应该也明白如果我要采取敌对行动，疋坛城就只能任我包围，几乎无力抵抗。

「关于一向宗的动向，你有任何消息吗？」

六郎三郎摇摇头。

「我只有听说他们逼近了越前和加贺的国境……」

「朝仓式部大辅的动向呢？」

「依旧朝向国境行军。」

这样的话，朝仓式部大辅可能没发现我们的行动，或是即使发现了，还是优先处理一向一揆吧。

「明天也是卯时出发。麻烦你带路到敦贺。」

「是，明天就要到敦贺吗？」

「我是这么想的。」

六郎三郎点点头。疋坛到敦贺的道路并不险恶。明天抵达敦贺并非难事。

「想必累了吧。我带你们进城，今天好好休息吧……」

「不用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我不想太松懈。而且你还要为明天准备吧，我不想打扰你。」

「是。」

六郎三郎行礼后回到了城里。

「五郎卫门，对周围警戒不可松懈。」

「是！」

「还有，不准脱下铠甲。」

「是！」

主税等人仰头朝天，但被我无视了。别天真了，虽然发了下马威，但难保六郎三郎不会改变心意。

「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压制敦贺后，你们就前往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我会派遣高野濑备前守去钵伏山，田泽又兵卫去木之芽峠。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你们就协助这两人在当地修筑要塞。另外，回到塩津滨城后，趁着冬天绘制城堡的设计图。融雪后正式开始筑城。」

「是！」

三人低下头。如果能盖出城堡，大家也会认同这三人吧。我得让他们做出点实绩……

隔天出发前，六郎三郎将儿子右近昌定送过来。表面上说是要让他见识朽木的战斗英姿，实际上就是送上人质表示效忠。年纪约二十岁左右啊。应该是昨天决定的吧，好现象。由六郎三郎带头，朽木军跟在后面。疋坛、道口、敦贺。抵达敦贺时虽然是傍晚时分，但离太阳下山还有点时间。

天筒山城的寺田采女正成温投靠我们后，金崎城主朝仓修理亮景嘉也投降了。宪景还在往加贺国境路上，没有派出援军来此。

基本上，在这种时期被留在敦贺，很难说是深受信赖。如果有获得信任，照理说就会被带去加贺。开城投降的条件是必须同意他去跟宪景会合，仅此而已。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开城的时间是明天巳时，他去宪景那里的方式是从敦贺搭乘前往三国的船。谈判结束时已经入夜了。正当主税等人想要脱去铠甲时，五郎卫门在我责备他们之前，先将自己的孙子助五郎打倒在地并大声怒斥。

五郎卫门为他不成材的孙子向我赔罪，我不仅没有缓颊，还告诉发抖的主税等人，如果无法忍耐就滚回塩津滨城，然后永远都不会带他们上战场。由于朽木连战连胜，他们才敢轻忽战争。或许不只主税等人，朽木军全体都有可能这样……真是令人头痛的问题。

隔天，朝仓修理亮便搭船前往三国了。然后高野濑备前守和田泽又兵卫不眠不休地前往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当然也一同前往。备前守很开心吧。这是与敌人交锋的最前线，虽然任务艰难，但只要能守住，在朽木内部的评价也会提升吧。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备前守在肥田城就一度击退过六角大军。我认为他有这个实力。

我们进到金崎城后，商人们立刻前来问候。我一边听取问候一边向他们保证会废除关卡、减轻税赋和四公六民。为了对抗一向一揆，减轻税赋势在必行。要尽可能地打造百姓能安居乐业的环境。相较于越前，敦贺在经济上原本就与近江相近，所以疋坛六郎三郎才会归顺我们。执行上应该不困难。

接着要与奥州和虾夷地进行昆布、鲱鱼、鲑鱼和鳟鱼的贸易。可以的话，还想与中国贸易。就用昆布和干燥香菇来吸引他们，然后将敦贺打造为日本海最大的港口。西近江路、塩津街道、北国街道和琵琶湖，利用朽木拥有的流通管道创造北近江和敦贺的繁荣。千万不能闹出民变这种愚蠢的事。

永禄六年（一五六三年）　十二月上旬　　甲斐国山梨郡古府中　　踯躅崎馆　　马场信春

馆主叫众人到大厅集合。究竟有什么事？众人到齐后，馆主看向周围一圈并点头。

「各位，听好了。我打算隐居，继承人是四郎。」

现场一片寂静。四郎胜赖大人的表情相当紧绷。馆主要隐居……馆主也年过四十了，或许感到自己的身体衰退了吧。最近他的身体很不好，不仅感冒发烧，还咳个不停。虽然天气回暖后应该就能痊愈吧……

「父亲大人，我年轻识浅，无法担当武田的家主……」

馆主笑了出来。好久没听见馆主笑了。

「不用担心，四郎，我会辅佐你。从现在开始逐步地学习就行了。如今的武田很艰困，丧失了诹访以外的所有信浓领地。想要摆脱这种痛苦还需要时间吧。」

四郎大人紧咬着嘴唇，想必很不甘心吧，但馆主说的没错，想要摆脱这种痛苦还需要时间。

「所以啊，四郎，我想将这个重任托付给年轻的你。如今越后正处于顺风，我们不能正面对抗这样的敌人，而是加强与今川和北条的同盟并采取防守姿态。等到越后的势力出现败象时再反击。或许要等五年，甚至十年后。届时我或许老了，但你正值精力充沛的时期。你愿意接下家主吗？」

「……是。」

四郎大人回答后，馆主点点头。

「四郎。」

「是。」

「今后你便改名信赖，让你的孩子继承诹访家的家名。」

「是。」

「各位，武田的新任家主诞生了，祝福他吧。」

「恭喜」的声音此起彼落。馆主……不对，老太爷露出满足的笑容。

或许是让位后精神松懈了，那晚开始老太爷的身体便开始恶化。不仅高烧不退，还咳个不停。约两天后，因为喉咙有痰而感到胸痛。正当我们开始怀疑并非寻常感冒时，从诹访找来名医永田德本时，老太爷已经意识模糊了。

他的枕边有馆主和其他亲属，而家臣们则待在隔着门槛的隔壁房里。这实在令人焦虑，哪怕只有一刻我也想待在老太爷身边……

「德本，情况如何？」

面对馆主的提问，永田德本摇摇头。

「得了肺病。」

「果然不是感冒吗？」

馆主发出沉痛的声音。

「老太爷经常说他胸痛。如果只是感冒，胸口不会疼痛。」

「所以是肺痨吗？可是父亲大人不会咳血。」

「不是肺痨，但可以确定疾患深入肺脏。胸口的疼痛和灼热感是出自肺脏的。」

众人面面相觑。肺病？老太爷……

「可是为何会罹患肺病……」

刑部少辅信廉大人开口问道。

「这种病在身体虚弱时特别容易染上。」

自从那次战败后，老太爷就不断地勉强自己，所以才染病……怎么会这样。

「……治得好吗？」

面对馆主的问题，德本用沉痛的表情回答「难说」。

「如今才着手治疗已经嫌晚了……刚才已经给他吃下止咳和退烧的药了。药效发作后应该可以让他舒服些。另外，房间一定要保持温暖。我只能说康复与否，还要看老太爷的意志和体力了。今晚大概就是关键。」

「怎么会……」

「他随时都有可能走，请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不过，父亲大人不会输给病痛，也请你全力救治。」

德本恭敬地回答「是」。说的没错，老太爷不可能输给病痛。

一群人挤在这里也没用。必须先暖房。除了亲属以外，先让其他人退到别的房间。时间慢慢地过去，众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偶尔漏出只言片语。众人在苦闷的空气中，等待老太爷病情好转。要是老太爷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新馆主虽然并非愚昧，但终究年幼，而且有实力的亲属也不多。我们这些家臣必须更加努力……

小姓前来报告老太爷病危时，已经过了午夜。慌张地赶去房间后，可以听到老太爷和馆主的声音。

「给我记住！小鬼！」

「父亲大人！清醒一点！」

「兄长！」

「川中岛的屈辱，终于洗清了！」

馆主和刑部少辅大人正在房里拼命地按住推开棉被乱动的老太爷。川中岛的屈辱？长尾的事吗？

「再加把劲，进军！取下小鬼的首级！」

失去手肘以下的右手突然抬起后，老太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馆主和刑部少辅大人面面相觑并远离老太爷。

「父亲大人？」

「兄长？」

老太爷一动也不动。德本靠近把脉，然后摇摇头。老太爷……去世了……馆主眼神坚定地看向我们。

「父亲大人直到刚才都在不断抱怨，说都是朽木害的，朽木没有提出那些建言就不会输之类……」

竟然是这样，所以小鬼是在咒骂朽木吗？

「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一定要为父亲大人雪恨。我发誓！」

众人对馆主的话表示赞同。馆主要我们相信那天一定会到来，武田一定可以重新强大起来……

第二卷 乱世变迁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

爷爷拜年后，众人也跟着拜年。

「恭贺新禧。」

我回应众人后，拜年就结束了。接着要与爷爷、绫妈妈、叔公、主殿、主税他们、几位叔父和举行完成年礼的人，连同各自的妻子一同召开朽木家族的新年会。在场没有妻子的只有爷爷和主税。

「去年真是辛苦的一年呢。」

「不过，如今回顾去年，结果不差呢。」

听到上面两位叔父的话后，众人点头表示赞同。不过的确不差呢。敦贺成为了朽木的领地，目目姨妈也生下了皇女。取名永尊的皇女正健康地长大，当然要送上豪华的贺礼。

「今年将会如何呢？还会有战争吗？」

「你说呢？弥五郎，绫在担心喔。」

爷爷，不要冷笑着把话题丢给我。我正在吃叉牙鱼干，挺好吃的……绫妈妈正在看我。视线好锐利，我得回答她。别忘了笑容，笑容。

「母亲大人，朝仓应该没有余力理会我们。即使有战争，也只会是小规模吧。」

越前的朝仓式部大辅宪景好不容易在国境线阻止了加贺的一向一揆。正确来说是因为冬天到来导致错过时机，一揆虽然有优势却无法获得胜利，所以只好撤退。在这段期间中，我们做的事就是修筑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要塞。总算在下雪前完工了。其实十兵卫也有报告说木之芽峠的两侧也需要修筑要塞，所以我决定融雪后再来动工。

朝仓和一揆今年大概也会打仗吧。宪景虽然不会输，但也无法获得胜利。他在越前国的地位依旧不稳。我不认为一揆军会放过这点。由于宪景的地位会随着时间趋近安定，一揆军在融雪后一定会全力进攻吧。

一向门徒真爱找麻烦。那些家伙除了越前以外，还在三河闹事，形成松平家康对一向宗的局面。加油啊，家康兄。你要是输了，三河到尾张和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就有可能大举会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我讨厌你，但这次就声援你……拜托谁来换个话题啊。我好像要学坏了。

「你不去观音寺城拜年吗？」

怎么偏偏是这个话题，小夜。为什么家里的女人都要让我忧郁啊？

「今年我让新次郎去了。」

「……」

她大概想回娘家探望吧。好想叹气啊。

「如果我去的话，感觉会听到很多扯上三好的无理要求。我想避免麻烦。」

「可是让新次郎去好吗？至少从在场众人中挑人……」

叔公的妻子婶婆说到一半被叔公打断说「别说了」。家中男人除了主税以外都能接受，但家中女人就……没办法，没人理解我。

六角的新任家主在去年十月底确定，并在十二月进到观音寺城。细川晴元的次男举行了成年礼，宣称自己是从五位下六角左京大夫辉赖，并被任命为近江守护。他的名字似乎是取自义辉的辉和定赖的赖。从五位下左京大夫是义贤过去的官位，也就是说他继承了这个官位吧。换句话说就是抹杀义治。义治似乎以隐居的名义获得了观音寺城一隅的居所，但实际上是近乎严密监视下的幽禁。

事情的发展还算可以，我也没有不满。问题在于辉赖的身旁安插了大馆兵部藤安、一色藏人秀胜和川胜主水知氏等义辉手下的幕臣。借口说充当年幼的辉赖顾问，但根本无关紧要，实际上则是将辉赖置于幕府的掌控下，以便操控六角家吧。平井的岳父和六角家的重臣们对此自然是相当不满。

当前的六角不是三好的对手。六角家的人比任何人还要清楚这点。去年十一月，六角的领地内发生了要求德政令的民变。攻打美浓一事似乎导致领地内的人力和物资超乎想像地匮乏。这可以说是义辉在六角家设下的炸弹。我怎么可能悠哉地去那种地方问候。连叔父们都不想去呢。

「总觉得今年有很多地方发生世代交替呢。」

「因为大环境改变了，像是六角和武田。」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武田的新任家主信赖是十六岁……不对，应该十七岁了。还不知道他能否抵挡上杉的攻势呢。」

（插图012）

众人对叔父们的话点头表示赞同。还好话题改变了，有一半是高兴，剩下的一半就……

武田信玄在去年底死了。他的衣钵由改名为「信赖」的四男胜赖继承。真是恭喜你，这样你也是武田的一员了。信浓除了诹访郡以外，几乎都成了上杉的势力范围，或是离开武田独立了，因此信玄算是饮恨而亡吧。从他发烧、咳嗽、痰和胸痛的症状来看，多半是肺炎吧。

可是啊，信玄兄，你可以不要在死前说什么「都是因为朽木给上杉建言」和「都是朽木的小鬼害的」这种话啊。虽然是因为烧坏脑袋才乱说话，但我真的很困扰。尤其是传出信玄是因为朽木才愤恨而亡的谣言。听说你的儿子胜赖……不对，信赖大喊着总有一天要找朽木报仇。我可不会去你那边喔，你也别过来啊。叉牙鱼真好吃，蛤蜊汤也很好喝。

「川中岛的败仗，使得一切都变了。战争真可怕呢。」

「老太爷说的对。主税，你也要记清楚了，在战场上松懈绝对是天大错误。」

「是的，父亲大人，我会谨记在心。」

主税被主殿特别叮咛。听说五郎卫门之前震怒一事在朽木相当出名。主殿等人的父亲都纷纷跑来我这里赔罪。

「话说回来，我听说朝廷又来劝说主公当官了。」

「这件事我已经拒绝了，主殿。」

「之前我就很在意了，为什么不接受呢？」

「朝廷想封我为正五位下的右近卫权少将。这个官位比六角的还高，我可不想引发纠纷。」

不知道是谁在叹气。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朽木是急速窜起的新兴势力，总会有人看不惯朽木吧。朝廷不断地来劝我当官，以往告知的官位都是从五位下，像义治那种家伙想必非常难受吧。接受官位的话，摆明会引起纷争，所以我才一直没接受。公家人士偏偏完全不了解这点……沉重的话题真多，看来今年也是问题多多。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织田信广

我被带进家主和家臣们齐聚一堂的房里。真年轻呢，今年才十六岁啊。虽然样貌并没有格外特别之处，但就是很年轻。然而，这般年轻却已经是北近江四郡和越前一郡的统治者了。况且还是靠自己夺取的。朽木弥五郎基纲，虽说年轻却是个绝对不能小看的对象。我来到他面前深深地行礼。

「幸会，我是尾张织田上总介信长的家臣织田三郎五郎信广。」

「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三郎五郎，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何贵干？」

声音相当明朗，感觉不像是在警戒。硬要说的话，反倒令人觉得他或许对织田家抱有好感。

「是，敝上织田上总介信长希望与朽木家缔结同盟。不知您意下如何？」

左右两侧的家臣面面相觑。不过，正面的弥五郎大人却没有反应，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你们希望我协助攻打美浓对吧？」

「如果可以的话。」

弥五郎大人的嘴角露出微笑。

「嗯，难道是因为听说一色家与六角家缔结了同盟？为了对抗他们才与我们同盟。」

左右两侧的家臣传来骚动。他们很惊讶，我也很吃惊。没想到竟然在想这种事……这并非不可能，近年来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关系并不乐观。由于观音寺之变，六角家的实力大不如前。坂田郡被朽木夺取后的现今，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实力差距已然反转。六角对这件事感到不满也很正常。

六角家为了与朽木家抗衡，完全有可能与朝仓家或一色家同盟。可惜朝仓家面对一向一揆就自顾不暇了，派不上用场。如此一来，优先与一色家同盟也不奇怪。六角家与一色家虽然在不破郡上有过纠纷，但一色家还在与织田家交战。如果与六角家同盟能为国境线带来安定，选择联手也不奇怪，因为这样就能专心地与织田交战了。

「不，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反倒是朽木大人知道些什么吗？」

面对我的反问，弥五郎大人摇摇头。

「目前还没有。不过，要是朽木与织田同盟的话，就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正是。」

原来如此，织田与朽木的同盟可能会引发一色与六角的同盟啊。于是我向弥五郎大人请教他对此事的看法。

「敝上希望与朽木同盟。」

主公也考虑过与六角同盟。可惜六角从外头找来的家主根本无法有效统整内部，因此不可靠。相较之下，眼前的弥五郎财力雄厚、能征善战，所以才决定与朽木同盟。

「我们正在与越前朝仓交战中，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这样也可以吗？」

「是。」

真是不利呢，不过比起六角，一色更怕朽木吧。除了攻打美浓外，也要考虑到夺取美浓后的事。去年年底死去的甲斐武田信玄，就是憎恨着眼前的年轻人而死的。如果与他为敌将会十分棘手。

「我很乐意与织田家同盟。」

几位家臣喊了一声「主公」，弥五郎大人稍微举起右手便闭嘴了。究竟是敬畏他，还是对他心服口服？虽然年轻，却能确实地掌控家中局势。

「不用担心。放眼望去，邻近的家族中只能与织田同盟。其余的不是敌视朽木，就是愚蠢无能之辈，当然也有两者兼具的。」

不禁要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家臣们露出困扰的表情。差点又要笑了出来，但又忍住了。看来众家臣被年轻的主公牵着鼻子走。这般情境或许很像织田家。

「麻烦你转告贵上织田大人，与织田家的同盟，朽木求之不得。希望今后能彼此关照。」

「是，非常感谢。我必定会转告上总介主公。」

「嗯，最近我打算在坂田郡的今滨修筑城堡。」

「在今滨……」

虽然不是提问，但对方点点头。说到今滨，那里不仅面向淡海乃海，也邻近美浓……

「我打算在那里建造城镇。为了建造大型港口城镇，所以才要盖城堡。不过，一色或许会将该处视为攻打美浓的据点。」

「原来如此。」

一色家应该会感到威胁而留下防守的士兵在不破郡。从结果来看，等于间接地支援我们。

「六角家想必也不是滋味吧。他们认为坂田郡被朽木夺走了。」

如此一来，一色与六角就很有可能同盟……这样的话，与织田同盟正是朽木所期盼的吧？

「可能的话，真想与织田大人见上一面，可惜尾张和北近江隔着阻碍，真令人遗憾。」

我不认为这是场面话。

「真的很遗憾。敝上曾在永禄二年时上京。当时回去的途中，曾想过要来见朽木大人……」

弥五郎点点头。

「这件事我从将军大人的信中得知了。真是错失良机呢。」

当时的朽木家不过是未满一万石的国人领主。然而，对将军家的忠诚和财力却名闻天下。

「敝上回到尾张后依旧念念不忘，还说早知道就绕到朽木，能亲眼目睹您在战场的指挥调度该有多好，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

弥五郎大人露出笑容。

「很高兴听到他这样说。不过，这些在他面前只是雕虫小技。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打赢了桶狭间之战。我根本相形见绌。」

这两人真像。两人为了保障商人的权益，都废除了关卡和通称为「座」的行会限制，然后用钱雇佣兵打仗。相似程度直逼亲兄弟，就算彼此互换也不会有问题。

「总有一天会见面的，我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是。」

那天的到来啊，就是织田家称霸美浓的日子。称霸美浓和尾张的织田家将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强大大名。而眼前这位大人可能会称霸越前或近江吧。真是令人期待呢……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一月的过年结束后，尾张的织田派人来缔结同盟。使者是信长同父异母的哥哥织田三郎五郎信广，他曾经公开反抗信长。朽木在北边有朝仓这个敌人，所以我跟他说即使同盟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却说没关系。似乎是希望朽木能尽可能地吸引一色的战力吧。

由于三河的松平在忙于对付一向一揆，完全没有发挥同盟国的功效，所以才找朽木同盟的吧。我们就这样与织田缔结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协助的非正式同盟。我说要在今滨盖城堡，他似乎很高兴。你可别误会了，这座城池不是为打仗，而是为了使今滨变得繁荣。我有拜托军略方绘制设计图，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城堡也包含在内。原以为会被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拒绝，但他们似乎很开心。大概是对盖城堡乐在其中吧，我也在考虑学习一下。

到了三月就会从敦贺派出朽木家的贸易船到北边。虽然想远赴虾夷地，但还是先前往津轻半岛的十三凑吧。我们会带纺织品、酒类、谷物和茶叶过去，而对方则是昆布之类的海产。今年年底才会知道贸易结果，真期待呢。

另外，好像也有机会与中国的明朝进行贸易。组屋说出云美保关似乎有中国的船只前来。尼子之所以迅速地蓬勃发展，似乎在于与中国船只的贸易所带来的庞大利益。一年的关税竟然超过五千贯，听到时我真的吓到了。这种事学校根本不会教。组屋目前正前往美保关。快的话大概夏天就会有他的消息了。正当我开心地想像时，五郎卫门进到了房里。

「主公。」

「怎么了吗，五郎卫门？」

「刚才有人来找我说想要到朽木家任职，而且有三人。」

「嗯，你认识他们吗？」

「不，都是初次见面。」

五郎卫门摇摇头，那应该不是近江的人吧。不过竟然有三人？……该不会是武田的家臣吧？究竟是被内藤摧毁了家族，还是因为厌烦而逃了出来？

「他们是哪里人？」

「这部分有点微妙……」

「微妙？」

「是的。」

我再次看着五郎卫门的脸，他的确很困惑的样子。不是武田吗？还是来历不妙的人？难道是三好吗？

「听说原本是武田的家臣。」

「这样啊。」

什么嘛，结果还是武田嘛。

「他们说因为失去领地而看不到未来，所以从武田家辞官了。」

「辞官？」

如果是这样，应该早在内藤侵略若狭前就辞官了。

「他们自称是真田弹正忠幸隆、室贺甚七郎满正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

我不禁看向五郎卫门的脸。他说的武田是那边的武田吗？开什么玩笑啊。

「主公？」

「啊，嗯。」

「……算上女性和小孩，他们总共带了超过两百人的家臣团过来。」

「两百人啊。」

看来是认真的，把整族都带来了。

「你要见他们吗？」

「……这个嘛，不见不行了。」

「那么安排明天……」

「……不，现在就见。带他们三人过来。」

「那么我请他们更衣……」

「不必，直接把他们带过来。」

五郎卫门惊讶地看着我，我叫他「快点去」后，他慌忙地离开房间。

真田、室贺和芦田，他们说失去了领地啊。原来没有投靠上杉啊。不对，应该是无法投靠吧。对于被赶出领地的信浓国人众而言，一定容不下成为武田的手下并夺取自己领地的真田、室贺和芦田吧。

他们在武田家或许也没有容身之地。然后因为信玄的死而决定放弃武田……胜赖……不对，信赖吧，他的风评真差。或是因为继承人而产生纷争？信赖还年轻，完全有这种可能性。竞争对手大概是他的叔父逍遥轩武田信纲吧。

现在应该将三人都聘为家臣。室贺这个人我不清楚，但真田和芦田没问题。真田是大吉，芦田是中吉。如果将三人都聘为家臣，就能提升风评。如此一来，信浓、甲斐就会陆续有人来朽木求官了吧。朽木缺乏人材，我很欢迎他们。不过首先要从建立友善形象做起，让他们认为朽木值得依靠，不能我没来由地跑去挖角。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真田幸隆

「我是真田弹正忠幸隆，出家的法号为一德斋。」

「我是室贺甚七郎满正。」

「我是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

「嗯，我是朽木弥五郎基纲，欢迎各位愿意投靠朽木。」

眼前这位年轻的武士就是弥五郎啊，身体并不壮硕，相貌也没有出众的地方，可谓相当平凡的男人。

火枪的声音响起。从刚才开始就陆续地听到火枪声，而且射击的次数似乎相当多。朽木不仅火枪有名，火药和铅弹似乎也很充足。换言之就是很有钱。在甲斐即使有足够的火枪，也无法有效地训练。火药和铅弹就是如此贵重。不对，不只是甲斐吧，北条和上杉应该也一样。朽木被誉为天下最富强的国家之一，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实。

「你们离得有点远，靠近点。」

声音很清晰。可是靠近点？虽然他叫我们靠近点，但不是家臣的我们再这样靠近不就很失礼……不对，是无礼了吧？而且视情况还有可能被当成危险份子。他身旁的日置五郎卫门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三人。

「不用客气。」

真伤脑筋。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很困扰。

「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当、当然不是……」

慌张地否定后，愉快的笑声响起。我们被捉弄了吗？

「那就没问题了吧，来，靠近点。」

真伤脑筋，该怎么办？

「我必须决定是否要聘你们为家臣，而你们必须决定是否要侍奉我，所以现在应该要靠近一点吧。不仔细地看清楚我可以吗？」

不得已了！

「失礼了！」

将脇差连鞘取下置于身后，我往前靠近。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说了一声「失礼了」并坐到我身旁。他们两人没有携带脇差。

求官一事渐渐地无所谓了。对方说的对，现在必须看清楚朽木弥五郎基纲这个人。对方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似乎相信我们是来求官的。突然把我们叫过来，又不允许更衣，难道是急性子？

「你们是信浓出身对吧？不想回去吗？」

「虽然想回去，但我们的领地已经被上杉夺走，无家可归了。」

四郎左卫门答道。

「不然我可以捎封信给关东管领。信浓可能没办法，但说不定可以让你们在关东拥有领地。侍奉上杉或许有些别扭，但离故乡近一点总是比较便利吧？如果你们能成为家臣，管领也会觉得很可靠吧？」

「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我们从武田家辞官时，发誓不会侍奉上杉家。」

朽木弥五郎小声地说「这样啊」。看来他懂得体察人心。

武田家中包含信赖在内不少人怀疑我们背叛，想投靠上杉好在信浓得到领地……村上和高梨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然而……我们认为武田家中已经没有信浓众的容身之处。趁着信玄大人的死，我们向武田辞官。虽然发誓不会侍奉上杉，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打算侍奉朽木会怎么想呢？说不定会咒骂我们是叛徒吧。

「乱世到处都处境艰难啊。」

这并不像是年轻人会说的话。难道他察觉到了我们的隐情？

「老实说我很高兴你们能投靠朽木。不过，相信你们也知道武田在临死前都还在怨恨朽木吧。你们也有同感吗？」

「并无此事。」

虽然否定了，但朽木弥五郎摇摇头。

「我不打算找借口推卸责任。那场战争的两年前，关东管领确实有来朽木找我商量有关与武田的战事。他说胜负不明确并问我有什么建议。」

「……」

「我对川中岛一无所知，因此才告诉他，既然武田不攻过来，只好自己攻过去，才能明确地分出胜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给的建议是生死非命，死中有生。如今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句话。原来这句话是这样来的啊……从本人口中听到后。当时的情景不可思议地历历在目。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也露出奇妙的表情。

「对于侍奉朽木，你们没有迷惘吗？」

声音相当平静。我该如何回答才好？说没有怨恨是骗人的，但我们不是为了这种事而来。我将视线投向甚七郎和四郎左卫门后，两人点点头。

「我们三人只是为了侍奉明君而来。我们不想就此埋没。」

这也是事实。虽然并非没有怨恨，但也没有迷惘。我们选择了朽木弥五郎。不过十年左右，他就从近江的国人领主摇身成为北近江四郡和越前一郡之主。他总是能击败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并成就大业。三好、六角和上杉对朽木都不敢小觑。他才十六岁，来日方长。虽然他似乎有点急性子，但我认为他的人品不差。我们应该可以将自己托付给他。

「真田弹正忠幸隆、室贺甚七郎满正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信守，你们已经是朽木的家臣了。」

「是！谢主隆恩。」

「俸禄的事晚点再谈。先跟我来，给你们看件有趣的东西。」

朽木弥五郎……不对，主公说完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我的脇差该怎么办？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听见主公说「别忘了脇差」。

我慌张地捡起脇差插回腰际，然后追了过去。五郎卫门怒喊「主公！」后，主公回覆他说「他们三人已经是朽木的家臣了，不能有差别待遇」。果然是急性子。五郎卫门和亲信们也追了上去。这里与甲斐不同，必须早点习惯。我小跑步追上主公。火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认为这就是朽木的声音。

（插图013）

第二卷 不可思议的继承人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三月下旬　　近江坂田郡今滨　　井口经亲

「应该是时候了才对……」

「嗯，差不多该来了。」

「可是，没看到像是主公搭的船。」

「嗯，没看到。那艘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载满了货物。」

「对面的船也载满了货物。」

众人都在说看不到主公的身影。靠近这座港口的船确实都载满了货物，不管怎么看都只是货船。今天应该是主公在这里会见坂田郡的主要国人众的日子。全部七人都到齐了。虽然有被告知主公会出席，但……

「会不会是那边？」

慌张地看向声音的出处后，大野木土佐守困惑地看着街道，然后指着说「你看」。仔细一看后，约有五十名骑马者组成的团体正朝这里靠近。没想到是骑马来啊。

「没想到主公会从塩津滨城骑马过来。」

「他还是一样擅长出人意表。」

「所以才擅长打仗啊。如果不是土佐发现，我们都会遭殃喔。」

众人不禁笑了。完全认同，都会遭殃啊。

骑马的团体逐渐地放缓速度。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骑者群中有个人在向我们挥手，是主公吗？我们也挥手后，看到他与旁人说话。看来是主公没错了。靠近后主公下马，众人出来迎接。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不会，只是小事。」

我回答后，主公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我看大家都在看湖面的方向。」

「主公真是坏心眼。」

听到西山兵部的话后，众人都笑了。主公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令人惊讶。我们都以为主公会搭船过来。」

「我只是想看看北国街道而已，越前守。四处熙来攘往，物资也在流通，非常好。」

主公满意地点头。

「昨天很晚才出城，所以露宿了。」

「竟然！」

众人发出吃惊的声音。没想到北近江之主竟然会露宿？主公又笑了。

「不是只有我喔，商人们也跟着露宿。他们大概不觉得盗贼会来抢夺货物吧。我还跟他们聊了几句。伊势北部的男人说北近江很好做生意，并抱怨相较之下，北伊势很难做生意。这都要归功于各位派兵在街道上巡逻，谢谢你们。」

竟然用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甚至不惜露宿……

众人纷纷说这只是小事，很高兴能帮上忙。大家都明白，因为有商人的到来，才能卖出肥皂和棉纱来赚钱。不只是坂田郡，所有的北近江国人众都明白这点。现在比以前还要富裕。赚钱的管道不再只有卖米，百姓不用再承担不必要的重担。与浅井统治时截然不同。大家都想与朽木一同富裕起来。

「这就是今滨的港口啊。掌控着北国街道和东山道，果然是座适合成为东近江据点的港口。」

「听越前说要在这里盖城堡？」

「嗯，我打算在这里盖城堡并建造城镇。以后会很热闹喔，土佐守。」

众人满足地点头。

「可是若要在这里盖城堡，防守面尚有疑虑。」

岩脇市介担心地说道。

「毕竟是座平地城堡，难免会这样。不过，既然盖在湖边，就能轻易地用船来补给或增援，绝对不会被孤立。」

「原来如此。」

「盖城堡、建造城镇也需要你们出人力。届时就麻烦你们了。当然，我会付钱。」

众人又开心地点头。

「何时会开始建造？」

面对小林左马头的提问，主公摇摇头。

「这个嘛，越前的钵伏山和木之芽峠正在盖城堡。大概会等那边告一段落才开始。大约会落在九月到十月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打算先测量好大致的占地。正式开始建造会在明年吧。」

「不会与朝仓开战吗？」

新庄刑部左卫门询问道。他虽然是战死于野良田之战的新三郎的弟弟，却对主公的实力心服口服。

「敦贺的气比神宫向朝仓式部大辅委婉地传达，朽木对敦贺以北没有兴趣。气比神宫明白与其跟朝仓合作，不如跟我合作更能赚大钱。他会帮我摆平朝仓吧。」

原来如此，气比神宫在越前拥有庞大的势力，朝仓式部大辅也不能忽视。

「再说了，敦贺不过只有两万石，从越前整体来看，只是个小地方。越前除了敦贺以外，还有三国这座港口。对朝仓式部大辅而言，比起敦贺的港口，三国的更便利吧。如今加贺一向一揆的威胁迫在眉睫，拘泥于敦贺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也不能大意就是了。」

主公看着港口用平静的表情说道。

「我们要利用敦贺的港口赚大钱。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朝仓必须努力地对抗一向一揆。我很期待看到式部大辅大展身手。」

听到众人笑了出来，主公也笑了。

「主公，听说盖城堡是象征与织田的同盟。」

宇贺野的若宫藤三郎问道。

「我不否认，藤三郎。织田倒是很开心。不过，首要之务是用来发展今滨。而且国友村就在附近，因此也有那一带的防御据点的意义在。」

「原来如此，是为了守护北国街道、今滨和国友村吗？」

面对我的提问，主公点头回答「没错」。

「领地固然重要，但用来移动和生产物资的据点也很重要，绝对不能轻忽。话虽如此，美浓一定觉得不是滋味。说不定会采取什么行动。一色如果出兵了，要尽快通知，我一定会尽快派兵救援。」

「是。」

「你们有在雇用佣兵吗？」

「非常抱歉，我只雇用到平常的七成左右。」

小堀新助回答后，其他人也回答说自己也一样。我也是好不容易达到了八成，但无法抬头挺胸说出来。

「不用着急。直到棉花广泛栽培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吧。好在有商人来做生意，漆器、木材、布和纺织品，什么都可以卖。」

「是。」

「盖城堡必须雇用人力，然后再让领民以那些人为对象做生意，给他们饭吃、喝酒、与女人嬉戏。还需要医生、故衣店、铁匠和展演所。人群聚集的话，物资就会流通，物资流通的话，金钱也会流动。我要让今滨成为东近江最大的港口城镇。务必要让坂田郡变得富足。」

国人众用力地点头。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四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重藏，三河的一向一揆还没解决吗？」

「是。武田似乎有了动作，听说他们频繁地联络本愿寺。」

「武田吗？」

为何武田会找上三河的一向一揆……我差点说出口。大概是今川的请求，代价是协助越后的事务或援助米和金钱吧。我向重藏确认后，他点点头。

「当前还无法解决，因为伊势长岛伸出了援手。也就是说本愿寺答应了武田的要求吧。」

「……」

局势将会变得如何？三河混乱不断，所以松平不可能统一三河吗？也就是说没有德川家康了吗？信长又会如何？

甲相骏三国同盟在义元和信玄死后依然健在，只是方针上从进攻转为防守。这样还会合作对抗上杉和松平吗？不过，武田的内部情况应该很严峻，有办法照这样走下去吗……离开武田的人接连出现，继真田、室贺和芦田后，相木市兵卫赖房和小泉宗三郎重成也来到了朽木。

真田、室贺和芦田似乎有探路的性质。我爽快地接纳他们后，第二批人就来了。相木是川中岛之战战死的相木市兵卫的儿子，而小泉似乎原本隶属于村上义清，但义清逃到越后后，他转为投靠武田。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批人来。从东海地区到关东甲信越要特别注意，这些地方已经与史实相去甚远了。今后该如何行动呢……

「主公，三好家的继承人已经决定是十河孙六郎重存了。」

这边倒是与史实相符。三好左京大夫义继诞生了。

「十河由谁来继承？」

「三好丰前守的次男孙六。」

这里也与史实相符。

「你觉得会顺利吗？」

「……我认为很困难。原本应该要反过来才对。」

「是啊。」

重藏皱起眉头。我也有同感，应该不会顺利吧。史实中也是不顺利。在这个世界应该也不行。

太不自然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十河重存成为三好长庆继承人的理由。三好长庆有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和野口冬长四名弟弟。其中最小的弟弟野口冬长早死，所以后继无人。也就是说三好主家的继承人应该要从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十河一存三人当中挑选。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选择离主家近的。首选应该是二弟三好实休的孩子。如果实休家没有合适者，则由三弟安宅冬康的孩子中挑选。十河的孩子作为候补，顺位排在最后。如果拿德川御三家当例子，就会是水户家。然而，十河的孩子却被选上了。

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都有孩子，完全可以从任一边认养子。更何况重存的父亲一存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没有监护人可以当靠山。重存可谓地位和力量都很弱的继承人。我和重藏认为会不顺利的理由就在这里。

「三好丰前守实休似乎相当愤怒。」

重藏，你的眼睛在笑喔。

「我想也是，因为不是认二男的孩子为主家的养子，而是认十河的孩子。」

「现在还要再扰乱他们一下吗？」

「……不用，足够了。接下来只要监视他们就行了。」

重藏低下头。

再过不久，三好长庆应该就会死了。问题在于他死后。根据史实记载，义辉会在一年后被杀死。长庆死后义辉多半会期待三好的瓦解。他可能打算排挤三好，却被对方先发制人杀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与史实不同，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都还活着。三好比史实记载的还要强大……

「六角将会如何？」

「六角的重臣们与幕臣们正在对立。」

「果然是这样啊，左京大夫呢？」

「似乎偏向幕臣们。听说他与重臣们当中的蒲生和三云特别处不来。」

「大概被视为右卫门督派系吧。」

「应该是这样。蒲生下野守似乎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儿子左兵卫大夫。」

我与重藏对视后笑了。

隐居啊，这也证明了他多么地不受信赖。因为蒲生和三云直到最后都没有跟义治彻底切割。

「这样看来，将军大人无法依靠他们吧。」

「我想很困难。」

比史实还要强大的三好阵营，以及与史实同样弱小的足利阵营啊。义辉说不定能活下来。

「越前呢？式部大辅怎样了？」

「听说开始疑神疑鬼。」

「撑得下去吗？」

重藏摇摇头。

「我认为很困难，他能否撑到明年，现在正是关键。」

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下，今年之内越前就会变成一向一揆的领土。本愿寺显如想必乐不可支吧。必须加强钵伏山和木之芽峠的守备。

「若狭呢？」

「几乎没看到内藤的士兵。所有人似乎都待在丹波。」

「丹波国人众的叛乱尚未平息吧。」

「是。」

这样的话，差不多该进攻若狭了。敦贺和若狭都是透过日本海来进行交易。可是我要是行动了，义辉可能会有危险。虽然可以抛弃他，但会害我良心不安。该怎么做才好呢……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四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室贺满正

「四郎左卫门，木之芽峠就是那里吧？」

「似乎是这样，甚七郎。」

眼前有座略高的山群和狭窄的道路，与信浓的故乡有几分相似。然后远方聚集了群人，看得出他们正在施工。多半是在修筑要塞吧。

「大概还有一里路吧。」

「差不多……各位，快到了，加把劲。」

四郎左卫门出声后，家臣们也跟着「喔」的一声。不到一刻就抵达了木之芽峠，那里有栅栏堵住去路。接着栅栏后方突然出现两百名以上的士兵将我们包围。这也不怪他们，我们这边包含家臣在内，约有五十名穿着甲胄的士兵。

「来者何人？」

「我们不是可疑人物。我是室贺甚七郎，身旁这位是芦田四郎左卫门。我们都是奉塩津滨城的主公之命前来木之芽峠。麻烦你通报田泽又兵卫。」

士兵们小声地交头接耳说「室贺、芦田？」「听都没听过」「口音很奇怪」。不妙，被怀疑了。

「我们是新任的家臣，原本是信浓出身并侍奉甲斐的武田家。你们没有听过或觉得口音很怪也是这个缘故。田泽应该知道我们，麻烦通报一声。」

大概是认同了，一名士兵说「稍等一会」后便离去了。

不久后，两位身形壮硕的侍大将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年约四十岁左右，另一位约三十五岁吧。年长的那位多半就是田泽又兵卫。

「两位是室贺甚七郎和芦田四郎左卫门吧。我是田泽又兵卫，旁边这位是高野濑备前守。」

我和四郎左卫门再次报上名字后，被请到了栅栏内。我叫家臣们在外等候，接着进到了里面。

栅栏内设有几间住宅，我们被带到了其中一间。里面还有明智十兵卫、竹中半兵卫和沼田上野之助等人在。经介绍后得知是军略方，似乎是军师那样的职位。他们在这里指挥盖城堡事宜。众人坐上凳子。走累的身体好在有凳子可以坐，不然感觉腰都快要断了。小姓为我们上茶，香气迷人的热焙茶彷佛要洗涤一身的疲惫。四郎左卫门「呼」的一声放松下来。

「建筑工程看上去相当浩大呢。」

听完四郎左卫门的话后，田泽「嗯」的一声点点头。远看没发现，近看才知道这是座规模相当大的要塞。

「掌控这里的话，敌人就无法从越前出兵敦贺了，可谓要冲中的要冲。室贺、芦田，主公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呢？」

「即使你这么问，但他也只是叫我们去木之芽峠，然后听从你的指挥，就这样而已。」

听完我的回答后，四郎左卫门点点头。然后田泽和高野濑相互对视后笑了出来。三位军略方看上去也在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主公真令人伤脑筋。」

「是啊，总之都丢给他们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关系，这就代表主公很看好我们。」

「主公只是懒罢了，他很怕麻烦的。」

除了我和四郎左卫门之外，其余五人都笑着谈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当我感到疑惑时，田泽看向我。

「我想让两位各负责一座要塞。」

要塞？各一座？

「我负责木之芽峠要塞，高野濑负责钵伏山。室贺负责观音丸要塞，芦田负责西光寺要塞。」

「……每座要塞安排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

五百人？火枪五十挺？士兵五百人可是相当于两万石领地提供的军力。而且还有五十挺火枪？我将视线投向四郎左卫门后，他也看向我。我们感到很困惑，但似乎没听错。

「我们是外样，更何况还是新人。」

「我知道，不过主公有言在先，只要是在武田家拥有一定地位的人肯定都很有才能，尽管放心地差遣他们。」

「……」

主公对我的评价很高吗？可是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而且还让我防守要冲中的要冲？

我在武田家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会不会是搞错了？

「有什么不满吗？」

高野濑的话让我慌张地摇头。

「并没有。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

「……请问……会不会是搞错了？」

四郎左卫门小心翼翼地问道后，我们以外的五人都笑了出来。

「没有错喔，这就是朽木的作风。」

「作风？」

声音不禁沙哑。田泽点头说「没错」。

「在场的七人当中，只有我和高野濑是近江出身。沼田是若狭出身，竹中和明智是美浓出身。而且明智直到不久前还在侍奉朝仓家。」

我惊讶地看向明智后，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虽然我是近江出身，但不是朽木家的谱代。我原本侍奉六角家，但后来投靠浅井。战败且失去城池时，被主公捡了回来。说是外人也不为过。」

当我从高野濑的话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说出了「没错」这般不经大脑的话。四郎左卫门也惊呆了。

「朽木原本是未满一万石的小领主，所以谱代相对较少。因此，只要是人才，无论是外人或是新人都会毫不在意地任用。」

「原来如此。」

「我很期待你们喔。」

田泽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道。我们慌张地低下头。

看样子我们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必须郑重地警告即将来到朽木的人们。如果来到这里……这句话的后面应该接什么才好？有了，「就是会被塞事情做」，这就是朽木。如果这样也无妨就来吧……应该会来吧，因为我可是被托付了士兵五百人、火枪五十挺和一座要塞……

第二卷 主公的消气方式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今天是评定的日子，但没有麻烦的诉讼，所以会议平淡地进行。不过，农方奉行长沼新三郎报告说，稻作和棉花都顺利地成长。今年我也将棉花的种子交给了近江的国人众。再过一、二年，北近江四郡都会种满棉花吧。

肥皂的制造贩售似乎也很顺利。由于废除了敦贺郡的关卡，流入敦贺的肥皂似乎达到了空前盛况。利用船只进行的贸易似乎也蓬勃发展。棉纱和肥皂都卖得很顺利。到了今年年底，所有的士兵应该就能从百姓完全变为花钱雇用的佣兵。终于能够调动一万士兵了。

酿酒也很顺利。伊香郡和浅井郡的酿酒厂似乎把酒卖给了越前和美浓。虽然我认为坂田郡也需要酿酒，但去年各地都传出了歉收，所以我不禁犹豫是否要执行。实际上也有地区颁布了酿酒禁令，听说东北那边更为严格。

「组屋现在正前往出云美保关与明朝的船只进行谈判。他捎来讯息说应该会很顺利。」

听到我的发言后，众人都开心地点头。如果能顺利地与中国进行贸易，就会有更多商人为求中国的商品而来到敦贺。众人都很期待剩余效应。

即使是现在，敦贺也在开发新的特产商品。我打算让敦贺产的盐巴作为高级品卖出。起初透过飞鸟井家，向天皇进贡了大量敦贺产的盐巴。

『听说古代天皇家用的是敦贺产的盐巴。如今敦贺是朽木的领地，所以效法古代献上盐巴。』

用这种说法献上盐巴后，朝廷相当开心。收到盐巴固然开心，但听到效法古代似乎更加喜悦，感觉就像朝廷备受敬重。义辉收到后也很开心。

盐巴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况且神事和祭典都会用到它。朝廷又有特别多这类的活动，盐巴的消耗不容忽视。最棒的是盐巴不会腐烂，所以可以满心喜悦地收下。目目姨妈捎信来说想要直接与我会面，可是有点困难。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打算借由向天皇进贡盐巴一事，宣传敦贺产的盐巴自古以来就是朝廷爱用的高级货。随后这个效果渐渐地浮现，敦贺产的盐巴交易价格日渐高涨。盐巴这种东西只要有海到哪里都能生产，该怎么提升附加价值才是胜负关键。朽木领先一步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其中之一的不安要素就是越前的朝仓与加贺一向一揆的战争。从时期来看，差不多应该开打了？八月、九月打仗，九月进入割稻时期。十月中到十二月下雪之前继续打仗。效率真差呢，这件事在去年救了朝仓，今年又会如何呢？重藏认为很严峻……

幸运的是木之芽峠的防御工事正顺利地进行。竹中半兵卫捎信说四座要塞应该会在夏天前完工。之前派遣过去的室贺甚七郎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为了熟悉火枪部队的指挥，似乎拼尽了全力。接着，为了加强要塞间的合作，似乎也讨论了如何用狼烟打信号。武田出身的这两人似乎很擅长这种事。姑且看他们运用的实际成效，再来决定朽木是否要正式采用。

「话说回来，有件不好的消息。」

正当我要说出不安要素之二时，众人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听说六角左京大夫很讨厌我。」

咦……众人不怎么吃惊。果然世人普遍认为朽木与六角不和吗？还是我与辉赖不和？

「这也没办法，毕竟有坂田郡那件事。」

众人对五郎卫门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又不是我们出兵打下来的，是坂田郡自愿加入朽木，我才接受他们的。

「虽然也有这个缘故，但国友村被抢走似乎让他们很气愤。」

「他们一定会认为朽木想霸占火枪吧。」

听到新次郎的话，众人再次点头。

霸占火枪啊，确实有这个意图。说到火枪的生产地，就会想到堺和国友村。然而朽木却从中介入。朽木谷、清水山、船木等北近江的朽木领地已经是火枪的一大产地，而现在国友村也成为朽木的领地。这恐怕已经超乎情绪上的私怨，更可能是因为安全面问题所产生的危机感。实际上朽木已经拥有将近千挺火枪了。这数字会让人发毛。

「我打算在今滨盖城堡这件事，左京大夫似乎也有意见。他说在坂田郡盖城堡究竟想做什么，炫耀那是属于朽木的吗，应该还回来才对吧。他或许也在担心那里将会成为进攻六角的据点。」

有人在叹气。真是麻烦的小鬼呢。单凭家世和血统来决定统治者，就是会有这种下场。

「今年正月我没有亲自去观音寺拜年这件事似乎也让他不开心，听说他很气愤自己被小看了。真伤脑筋呢。」

「……」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叫我去拜年喔。去了会很危险。

「虽然不至于演变成战争，但还是叮咛一下坂田郡的国人众，要他们多加留意。」

评定结束回到房间后，我支开了所有人躺了下来。我也会有不想思考的时候。不过最后还是会陷入思考。三好长庆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差了。差不多了吧，长庆很快就会死了。长庆死去的一年后，义辉也会死。以这两人的死为契机，畿内将会陷入空前的动乱。虽然史实中有发生这件事，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太难想像。真伤脑筋……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六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夫君，我是小夜。我可以进来吗？」

听到「可以喔」的回应后，我进到了房里，却看到弥五郎没规矩地躺着。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懒得起来。」

脸色看起来不差，应该没有说谎。

「坐吧，你不是有事找我？」

「好的。」

虽然有点疑惑，但没有多想就坐在了弥五郎身旁。弥五郎豪不在意地看着天花板。

「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是的。」

「岳父的事情吗？」

「夫君已经知道了吗？」

「略有耳闻。」

弥五郎看着天花板答道。

「最近平井捎来的书信很奇怪。以往都是六角家迎来了新任左京大夫大人，这下就能放心了这种乐观的内容，但最近却完全没提及……彷佛刻意回避提起的样子……」

弥五郎瞄了我一眼。

「夹在六角家和朽木家之间，岳父的立场也很艰难。」

「听说与幕府派来的人相处得不好……」

弥五郎再次瞄我一眼后起身。

「虽然也有这个缘故，但幕臣们希望六角与朽木联合起来对抗三好。三好修理大夫的病情加重，大概不久人世了。」

「状况有这么差吗？」

「嗯，不知能否撑过这个夏天。似乎因为这样，幕臣们才这么激进。然而，六角的重臣们却觉得相当困扰。近年的混乱已经让六角家的内部四分五裂了，比起打仗这种事，他们认为更应该着重在内政上，先让领地内的人心重新团结起来再说。如今最不希望三好修理大夫死的或许就是岳父他们了。」

这句话是讽刺吗？虽然我这么认为，但弥五郎的表情却相当认真，似乎是真心这么想。

「……左京大夫大人是怎么想的呢？」

面对我的提问，弥五郎稍微露出苦笑。

「小夜，内政是枯燥又烦闷的工作。对于以养子的身分从外部进到六角家，又想获得众人认同的左京大夫而言，这份工作一点都不有趣。」

弥五郎没有称呼左京大夫为大人。他大概讨厌左京大夫大人吧。

「不过你好像很喜欢内政。」

「我喜欢枯燥又烦闷的工作。世上就是有我这种怪人。」

「竟然说自己是怪人……」

我不禁笑了出来。

「大家都这么说。你多少也有听过吧？」

「有是有，不过大家都很感激你让领地变得富足喔。」

弥五郎再次看向天花板。害羞了吧，有点可爱呢。

「左京大夫似乎看不惯朽木。」

「……果然是因为拜年的事……」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小夜。」

弥五郎看向我。

「朽木与左京大夫从以前就有过节了。这是在你嫁来朽木之前的事……」

于是弥五郎针对这份纠葛开始娓娓道来。

听说起因是左京大夫大人的父亲细川晴元大人的执着。将军大人与三好修理大夫交战时，细川大人也与将军大人并肩作战，但战败后逃到了朽木。在那之后，将军大人在朽木待了约四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返回京都。多亏弥五郎大力促成和谈后才得以返回京都。然而，细川大人却被排除在那次的和谈之外而无法返回京都……

「这也是迫不得已。」

弥五郎摇摇头。

「比起将军大人，三好更讨厌细川。为了成功谈和，只好切割掉细川。不过，这件事导致朽木与细川之间有过节也是事实。」

「……」

「对左京大夫而言，朽木就是抛弃他父亲的存在，不可能原谅吧。」

完全没听说过。那次和谈的焦点都集中在朽木的财力上，所以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弥五郎的表情很阴沉。

「棘手的是左京大夫认为朽木应该要听从六角。似乎是幕臣们鼓吹他以近江守护的身分命令朽木上京。更何况朽木不仅夺走了坂田郡，也没有去拜年。左京大夫似乎告诉旁人『朽木正在下克上』。可想而知，他也不会给岳父好脸色看吧。」

「……其他重臣呢？」

弥五郎摇摇头。

「进藤和目贺田主张应该与朽木合作，并暂时专注在内政上，却被无视了。三云和新任的蒲生家家主被视为右卫门督的人，所以遭到疏远。不过也有可能是幕臣们搞的鬼。操控年幼的左京大夫想必很容易吧。」

「……」

「左京大夫似乎也对朽木与织田同盟有意见。他似乎说没有六角的允许，竟敢擅自缔结同盟。我还听说他打算与一色同盟来对抗朽木。真是棘手的问题。」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但弥五郎却笑了出来。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不用摆出这种表情，小夜。既然六角与朽木决裂了，就不可能联手与三好开战。朽木与六角也不会开战，因为左京大夫无法独自挑起战争。」

「是这样的啊。」

弥五郎对我点头说「应该是这样」，接着表情突然改变。

「比起这种事，麻烦你告诉岳父，要他留意身边的人。」

「父亲会有危险吗？」

我吃惊地问道后，弥五郎摇摇头。

「不确定，所以才要他留意。毕竟有后藤这个先例，没人知道不懂瞻前顾后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又要叹气之际，我慌张地忍住了……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七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日置行近

听说主公召集了侍大将和奉行以上的人到大厅。当我赶到大厅查看发生什么事时，所有人已经到齐了。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恕我来迟了。」

我就坐并低头后，主公「嗯」的一声点点头并环顾整个大厅，然后说「都到齐了吧」。

「六角家派来了名为大馆兵部藤安的使者。我想你们都知道，他是将军大人的亲信，被安插在左京大夫身旁。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说。你们也要仔细听。」

大馆兵部藤安啊。听说他在六角家仗着将军家的权威颐指气使。为此，似乎也招来了不少怨恨。听说他是出席主公婚礼的大馆左卫门佐大人的亲属，不知道究竟想来说什么。虽然我认为多半与三好有关……

大馆兵部藤安进到了大厅。看到众多朽木的家臣聚集在大厅里，满意地点点头。他似乎觉得自己受到盛大欢迎。问候完后，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六角家与朽木家调解。将军大人相当忧心两家之间的隔阂。」

「……」

「三好修理大夫也在本月六日去世了……」

「真令人遗憾呢，英年早逝。他应该才刚过四十吧。」

「……」

「他还在世时，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他见面。实在太可惜了。」

「……」

大馆兵部藤安看起来有几分不悦。究竟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我听不出来。

「话说回来，大馆。你今天是作为六角家的使者前来，还是作为将军家的使者前来？我从你的话中听不出来。」

主公稍微歪着头。

「……作为将军家的使者。」

犹豫了一下，他在说谎。多半是此人的独断，或是六角左京大夫派他来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说的隔阂是指什么事？你说我们与六角家之间有隔阂，但我却摸不着头绪。五郎卫门，你有听说什么吗？」

众人的视线朝我集中。真麻烦，不用把话题丢过来吧。

「我没听说。」

「新次郎你呢？」

「没听说。」

连主公都不知道的事，我和新次郎怎么会知道。

「正如你听到的，我们没人听说过。所以你说的隔阂究竟是什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不然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大馆兵部的表情十分扭曲。大概是对意料之外的应对感到困惑吧。

「指的是坂田郡的事。坂田郡原本是六角家的领地。由于朽木的不当持有，致使左京大夫大人不愉快。」

「原来如此。」

主公稍微点头。

「不如将坂田郡还给六角家，你看如何？当然不是要你全部还回去。如果六角家和朽木家能和睦地对分，然后再到观音寺城与左京大夫大人友好对话，想必隔阂就会消失了。」

「你要我去观音寺城？」

面对主公的提问，大馆兵部自信满满地回答「正是」。

「直到去年为止，你都会亲自前往拜年，可是到了左京大夫大人这代，你却不去了，我认为这也会让左京大夫大人感到不愉快。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两家和好如初，将军大人也会高兴的。然后大家再来对付三好……」

「我根本不在乎三好怎样。」

「……」

大馆兵部欲言又止，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

「大馆，如果照你所说的去做，就能消除与六角左京大夫的隔阂，将军大人也会高兴对吧。」

「正、正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那么，我的怒火该怎么消除？你一定也想好了吧，大馆。」

「这、这个……」

他的眼神飘移不定。看我们也没用喔，没人会帮你的。

「哪个？」

「……」

「看来你没想过呢。就算践踏我的怒火也无所谓，将军大人似乎是这么想的。真的是非常看不起我呢。」

「啊……不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主公笑了出来。

「辛苦你了，大馆。麻烦你转达将军大人，我似乎让将军大人十分操心，但我终于明白朽木家帮不上将军大人的忙。因此，请他今后不必再惦记朽木的事了。」

「请、请、请等一下！」

「五郎卫门、新次郎，使者要走了，送客。」

主公说完后立刻起身离开了大厅。大馆兵部一边大喊着「弥五郎！」、「朽木大人！」一边试图靠近主公，却被年轻人们当场制止。笨蛋，丢人现眼！

将笨蛋轰出城外后，我和新次郎一同前往主公的房间。主公正在房里打算盘。又来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主公。」

「敦贺来了两艘明朝的船只。我们买了生丝、砂糖和陶器，卖了肥皂、刀、海产、漆器、干燥香菇和清酒。这是笔相当成功的交易。下次来要等到明年五月，想必届时会有更多船只前来吧。」

一如往常的好心情。

「主公。」

「肥皂的评价似乎相当好喔。鼓励国人众们多制作一些肥皂吧。只有我赚大钱没什么用处，必须让朽木以外的所有人也变得富裕。没错吧，五郎卫门？」

「是没错……话说主公……」

「在敦贺设立专卖店吧。近江的国人众只要将商品放在那就行了。专卖店的负责人要交给谁……新次郎，你有人选吗？」

「这个嘛……」

……没办法，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下次来卖昆布和干燥海参。到了十一月后，派往虾夷地的船只就会回来了，想必会载满昆布和干燥海参吧。我会让他们看这些东西，保证会大吃一惊喔。可以开始期待了。」

「……主公。」

「鲱鱼如何？不仅可以久放，还能熬汤。让他们试吃看看吧，这样或许比较好。」

结果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五郎卫门，主公既不喝酒也不贪女色。唯一的乐趣便是那个，你就别与他计较了。」

「知道了，新次郎。也就是说他在生气的时候，会打算盘思考买卖的事，借此分散注意力。这样总比对他人发脾气好多了。与其拘泥这种小事，尽早决定敦贺专卖店的负责人还比较要紧。」

「应该要先设立专卖店吧，必须在冬天来临前完工。」

「你说的对。」

原本应该要犯颜进谏这不是武士该有的行为，但不知何时朽木已经变成以钱为主导的家族。况且这些钱确实有用，无法抱怨。朽木家究竟会何去何从呢……我叹了一口气。

第二卷 风中残烛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民部少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兵部大辅。」

「我现在很困扰，民部少辅，可以请你帮我吗？」

细川兵部大辅藤孝用恳求的眼神拜托老夫。老夫知道他想说什么。很为难啊。

「弥五郎的事对吧？」

「正是。他近日甚至拒绝收信了。希望你能安排我与他会面。拜托你了。」

说完后兵部大辅深深地低下头。

「请你抬起头来，兵部大辅。不然没办法继续谈话。」

兵部大辅坚持不抬头。老夫再次请他抬头后，他才抬起头来。看来真的很困扰呢。

「弥五郎会生气也不无道理。大馆兵部的提议实在不够周全。但我发誓，将军大人完全不知道此事。当我从弥五郎的信中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时，真的大吃了一惊，他竟然气到要兵部切腹致歉。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阻止……」

「……」

大馆兵部是幕府重臣大馆左卫门佐的亲属，不可能轻易地让他切腹。要是他真的切腹，我们也会很困扰。我们不愿往后与幕府产生疙瘩。而且老夫听说将军家的使者跑去六角家严厉地斥责了大馆兵部、一色藏人和川胜主水三人。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捎了书信说将军大人绝没有轻忽朽木之意，但他不仅拒绝收信，连使者都不愿接见。将军大人也相当困扰，所以才派我来与你商量。」

「这真的是将军大人的意思吗？」

「是的。」

差不多可以了吧。朽木不是对将军家唯命是从的家族，所有人应该都明白了。

「弥五郎也明白这次的事都是大馆个人的独断。可是弥五郎很生气喔。」

「……你的意思是……」

「他觉得将军大人和幕府的人完全不明白朽木的立场。」

「……」

兵部大辅落下了视线。看来他明白了老夫的意思。

「原本若狭武田的混乱就是事情的元凶。然而，朝仓却想出手干预，企图与浅井联手牵制六角，再趁机占据若狭。如果事情变成那样，朽木在北边将会面临巨大的敌人。已故的六角承祯入道也认为浅井和朝仓联手过于危险，才与弥五郎联手击溃浅井。」

「我知道这件事。」

兵部大辅点点头。

「彼此在牵制西边的同时，朽木负责北边，六角负责南边，弥五郎是这么想的。如此一来，不仅能守护近江和将军大人，彼此还能扩张势力。可惜的是六角因为东进而陷入混乱，朽木反倒被孤立了。」

「……」

「世人大多认为朽木拿下敦贺是为了利益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阻止朝仓南进，只能拿下敦贺并在木之芽峠抵御朝仓。」

「原来如此。」

「如今出现了更棘手的敌人……」

「……加贺的一向一揆。」

老夫点头后兵部大辅也点头。所有人都明白一向一揆的危险性。

「朝仓和一向一揆都比朽木强大，朽木必须出动全军来对抗。然而，将军大人却经常将朽木的名字挂在嘴边，而且还说成像是要对付三好的打手。这类行为每次都会引来三好对朽木的过度关注。这对朽木而言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弥五郎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仅如此，大馆竟然在朽木面临如此难题之际，在大庭广众下提出几近乘人之危的要求……」

兵部大辅的表情相当扭曲。

「如果一向一揆掌控了越前、木之芽峠被突破，会发生什么事你也明白吧。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家伙会立刻入侵近江。一路涌进京都也很有可能。听说三河的一向一揆也与伊势的长岛联手胡作非为，而无法抵御的松平则跑去向织田哭诉。」

「弥五郎的愤怒，我非常明白了。对将军大人而言，朽木是独一无二的，尤其是弥五郎强大的实力，让他不免将朽木的名字挂在嘴边……」

兵部大辅大叹了一口气。

「如果三好修理大夫还健在也就还好，想必将军大人也不会抱持着无谓的希望，但……」

「现在的三好局势如此紧迫？」

「新任家主孙六郎也有可能过度反应。如果变成这样，不仅是朽木，连将军大人都有性命之忧。」

兵部大辅又大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再三提醒将军大人谨言慎行。」

「麻烦你了。待会一起去见弥五郎吧。放心吧，搭船一下便到了。」

「谢谢。」

这样就行了吧。如果能让六角的小鬼明白，连将军大人都要敬畏朽木三分，他应该会稍微安分一点吧？如此一来，三好应该也会明白朽木对京都的纷争不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利用朽木去对抗一向一揆。这样朽木就能专注在北边了。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九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所以重藏，一揆军呢？」

「看起来暂且回到了加贺。割稻完后想必会再次入侵越前。」

好想叹气。不过一脸严肃的人不是只有我。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朝仓统整好内部了吗？」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摇摇头。这次我真的叹气了。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叹气了。不管怎么看。越前朝仓都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即使今年撑住了，明年多半也难逃灭亡的命运。加贺一向一揆的大军吞噬越前后，必定会压境木之芽峠。时间点大约落在明年吧。

八月底时，与加贺的一向一揆交战的朝仓式部大辅宪景战死了。他似乎战死在越前和加贺国境附近的北舄湖旁。国内权贵像是堀江中务丞景忠、朝仓孙三郎景健、朝仓玄蕃助景连和向久家都没有参加这场战争。听说对抗一揆军处于劣势又无法重整态势的宪景，自己带头冲进了一揆军当中。这把干坤一掷的赌注似乎戳中了敌军要害。尽管一揆军蒙受不小的损失，但关键的宪景却战死了。朝仓军也因此溃不成军，就像野良田之战的浅井一样。

「十兵卫，木之芽峠的守备足够吗？」

「我认为相当足够。敦贺的金崎城有真田的一千五百士兵，手筒山城有寺田采女正的五百士兵，加上木之芽峠的士兵共四千人。用四千人防守那个地方，不可能轻易地被攻陷。」

十兵卫摇摇头，看起来很有自信。我稍微放心了。

「你真可靠呢，十兵卫。」

听到我的赞美，帅哥显得有些开心。开心一点吧，你很可爱喔。

木之芽峠已经安排了足以信赖的男人过去，应该暂时没问题。敦贺的真田幸隆带了自己的儿子源太郎信纲、德次郎昌辉和源五郎昌幸过去。正如十兵卫所言，不会轻易地被攻陷。只要在他们坚守的期间，我也赶到敦贺就没问题了。

老实说越前的朝仓色彩太浓厚了。一向一揆若能抹消这种色彩，那真是求之不得。即使如此，我依旧难以释怀。一向一揆真的太烦人。信长真厉害，竟然能与他们缠斗长达十年。我就办不到。

三河的一向一揆越来越跋扈。听说稻田遭到战火的无情蹂躏，今年几乎无法收成了吧。一揆军大概是从长岛那里获取兵粮，松平打算怎么办？几乎没有存粮了吧？会向信长要粮吗？此时的信长说不定正在为这种靠不住的盟友而皱起眉头吧。再这样下去，德川家康就会消失在历史当中了。

「重藏，还有其他动向吗？」

「是，丹波频繁地发生反三好行动。三好修理大夫的死似乎助长了火苗。」

「他只是病死，又不是战死。」

听完我的话，众人点点头。

「内藤备前守似乎要前往讨伐。」

「是喔，何时？」

「听说是十月到十二月之间。」

原来如此，今年内啊。可是啊，反三好情绪虽然是我煽动的，但攻打丹波很艰难喔。况且接下来不仅会变冷，应该还会下雪。上野之助皱起眉头，大概与我的想法一致吧。上野之助是若狭出身，应该很了解丹波的事。那里可不会轻易地被攻陷。

如果是我就会在明年天气变暖后出兵……他应该不是因为三好长庆的死而心急吧，不然会很危险喔。内藤备前守是松永久秀的弟弟。根据史实记载，他差不多要死于丹波了，但真的会死吗？如果他死在这里，三好就会失去丹波。如此一来，朽木就有机会进攻若狭……不对，在那之前，义辉可能又要耍任性了。这样的话……

「三好的动向有何变化？」

「暂时没有明显的改变。」

「三好孙六郎与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关系呢？」

「没有什么变化。」

重藏摇摇头。

「主公。」

「怎么了，上野之助？」

「当三好有动作时，不就代表发生了什么事吗？三好家分裂时，三好孙六郎是否有能力整顿家中势力？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会服从他吗？我倒是觉得他现在只想得过且过。」

「原来如此。」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织田攻打美浓的进度如何？」

「一进一退，没有明显的进展。」

「这样啊。」

这个世界没有发生半兵卫智取稻叶山城，龙兴得以保有对美浓国人众的统治力，信长也因此相当辛苦。说不定会来找我协助攻打美浓。届时就利用半兵卫的关系来设计安藤守就，并策反氏家和稻叶吧。或是信长会主动提出这个方案？我将视线投向半兵卫。半兵卫稍微点头。他猜到了我的想法吗？总之先看信长怎么出招吧。

「今滨的城堡进度如何？」

「还需要时间来测量范围。」

十兵卫低下头。还没画好设计图啊。

「知道了，但要在今年之内完成。明年必须开始施工，办得到吗？」

「是。」

「不用在意花多少钱。盖城堡的同时也是在建造城镇。要在今滨打造出东近江最大的城镇。」

「是。」

「重藏，六角有可疑的动作吗？」

「没有。」

重藏摇摇头。

「稍微安分一点了吗？」

「听说相当不满。我们不能大意。」

「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岳父在信中说幕臣们有稍微安分一点，但位于顶点的辉赖若依旧表现出不满态度就不能大意。辉赖始终认为六角的地位比较崇高。不过，义辉为了安抚我的不满而责备幕臣们，这就等于间接地责备辉赖。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六角家也是有脾气的。现在或许着重在内政，但安定之后……我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

永禄七年（一五六四年）　九月下旬　　越前敦贺郡　　金崎城　　真田幸隆

主公的笔迹还是一样难懂。虽然大致上习惯了……正当我读完主公的信，准备收进怀里时，儿子们来到身旁。

「父亲大人，主公捎来的信中怎么说？」

「嗯，他说朝仓在一向一揆面前也只是风中残烛，并交代我要确实地守住木之芽峠。」

「不可能只有这样吧，我看信中的内容相当多。」

「是啊，确实写了各种事。」

「哪种事？」

「真烦人，自己拿去看。」

将信递给源太郎后，他立刻打开来看。德次郎和源五郎则从旁边偷看。

「原来如此，字迹真独特呢。」

「嗯，右上斜飘的习惯相当明显。」

「开头还没有那么糟糕喔，兄长。只是后来逐渐地变严重。到底是怎么写的？」

这些家伙真正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主公的笔迹啊。

「挑剔主公的笔迹很失礼吧。看得懂不就行了吗？」

被我责备后，儿子们反而笑了出来。

「父亲大人说的话比我们还过分喔。」

「呜……有、有吗？」

可是啊，没有其他说法了。

「信中说明年会开始盖今滨的城堡。会是怎样的城堡呢？」

「你有兴趣吗，源五郎？」

「是的。我已经看过钵伏城、观音丸城、木之芽峠城和西光寺城了。它们看起来相当坚固。听说是由明智、竹中和沼田测量的。想必今滨也是由他们三位测量的吧。」

源太郎和德次郎也点头表示赞同。

「可惜的是今滨不是坚不可摧的要塞喔。」

三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是那座城不是用来攻打美浓兼抵御六角的城池吗？」

「那不是该城真正的作用，源太郎。今滨的城堡是为了使那一带兴盛而盖的。它不仅能掌控北国街道和东山道，还能经由淡海乃海利用水陆交通来流通物资。虽然与钵伏城和观音丸城的用途不同，但也有相当多优点。」

看来他们还是不认同。

「朽木家与其他家族有些不同。比起收取百姓的地租，他们更在乎物资流通带来的利益。拿下敦贺也是为了透过海路来获取利益。若想跟随主公，就必须理解这点。」

「是为了与明朝交易吗？」

「除了明朝以外，主公也在与虾夷地贸易。派往虾夷地的船只很快地就会载满北方的商品回来了。这些商品将会从敦贺经由北国街道、东山道和淡海乃海运往各国贩卖。其中一部分则会卖给明年来的明朝船只。明朝船只将商品带回明朝卖，似乎能获取巨大利益。」

儿子们崇拜地看着我。

「父亲大人知道的真多。」

「当然了，我从主公那里现学现卖的。」

儿子们笑了出来，我也笑了。

「不过，朽木的领地内出现了很多商人，你们也知道这件事吧。」

儿子们点点头。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在甲斐和信浓。

「商人不会到赚不了钱的地方。朽木的领地内会有这么多商人，就意味着这里具有相当的商机吧。」

越前陷入了混乱。如果是信玄公，一定会立刻出兵进攻，然后扩大领地。然而，朽木家却没有这么做，反倒是固守木之芽峠，采取防止敌人南下的体制。或许是害怕与一向一揆正面交锋，也有可能是不执着于领地的争夺。也就是不打没有利益的仗。朽木需要的只有可以赚钱的敦贺港口和海路……

「主公在信中说三好打算镇压反三好势力。视情况而定，若狭和敦贺也有可能受到波及。」

儿子们看了看内容，然后说「有了」、「在这里」。有这么难看懂吗？

「意思就是除了越前以外，也要留意若狭。你们也记清楚了。」

「是。」

儿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我认为这对儿子们的成长并非坏事，毕竟过去侍奉的武田与朽木截然不同。让他们到主公身边学习或许比较好。再找机会请求主公看看吧……

第二卷 永禄之变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一月中旬　　山城国葛野郡　　二条御所　　足利义辉

呐喊声和哀号声响起。呐喊声很大，哀号声很小。

「将军大人！三好军攻过来了！」

摄津系千代丸大声哀号着进到了房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脸色发青，有人感到愤怒。这种事我早就明白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我既不惊讶也不生气。

「将军大人！」

伴随着慌张脚步声进来的是进士美作守。

「非常抱歉，我们被设计了。」

「……」

「三好那些混蛋说有诉讼事宜要商议，但打开门后……非常抱歉！」

美作守彷佛要吐血般地拼命道歉，但我没有任何感慨，反倒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有多少兵力？」

「……超过一万。」

系千代丸的声音在颤抖。他还年幼，连成年礼都尚未举行，一想到他即将送命，我便觉得心痛。原谅我。

「不愧是三好，完全不懂得手下留情。大白天被一万士兵袭击，根本逃不掉。没救了。」

听完我的话后，众人都垂头丧气。进士美作守晴舍、进士十兵卫藤延、荒川治部少辅晴宣、荒川民部少辅辉宗、彦部雅乐头晴直、彦部孙三郎辉信、小笠原备前守稙盛、摄津系千代丸、治部三郎左卫门藤通和福阿弥，这些人都将随我共赴黄泉吧。看来不会死得太难看。

「拿酒来，举杯道别吧。」

进士十兵卫、荒川民部少辅和系千代丸动了起来。

「快点，必须在煞风景的家伙们来之前完成。另外把所有太刀都拿过来。」

治部三郎左卫门和福阿弥动了起来。

「不用穿戴铠甲吗？」

面对彦部雅乐头的提问，我摇摇头。

「穿着轻便点比较好行动。」

我说了跟弥五郎类似的话呢。突然觉得可笑，于是笑了出来。众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吧。

酒和太刀都准备好了。足利家家传名刀数把，加上朽木献上的太刀共二十把。必须确认刀刃是否锋利，真令人期待呢。

「各位，感谢你们侍奉我至今。虽然我不是一位好将军，但我尽全力守住将军的权威。今天死在这里，虽有遗憾但不后悔。就算有机会重度此生，我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有人开始啜泣了。

「别哭了，都最后了，就该热闹华丽地上路吧。」

一口气干了并将酒杯反过来。众人干完后将酒杯收到怀里。如果活下来，说不定会成为传家之宝。正当我想着不可能实现的事时，美作守却说要为引进敌人的过错切腹自尽。笨蛋，至少杀掉一个敌人再死啊。我不是说了要热闹华丽地上路。我递给他一把太刀并叫他去杀敌后，他哭着接过太刀，与众人一同离开了房间。

所有的太刀都拔出来插在榻榻米上。等待，等待敌人进入这个房间。应该不会等太久才对。呐喊声越来越靠近，很快就会到这里了吧。可以听见脚步声和铠甲声，敌人接近了。擅长使用太刀的武士现身了。看到我后露出了笑容，大概在想可以获取功名了吧。

「你可是足利义辉公？」

「正是，但太慢了吧。竟敢让我等这么久，真是不像话。我都等到不耐烦了。」

我感受得到对方的怒火。

「纳命来！」

我躲开对方的斩击并挥下太刀。对方的颈部喷出了大量鲜血，没吭一声就倒下了。

「真锋利！」

真开心，但看到刀刃没有变钝又更开心了。我笑了出来。敌人又现身了，这次有两人，分别手持长枪和太刀。长枪朝我突刺而来！我抓住枪头并刺出太刀，锋刃贯穿了喉咙。踢开后，对方向后倒地喷血。然后再向前砍了胆怯的太刀武士。喀嚓一声，对方单膝着地痛苦地呻吟。砍到有铠甲防护处果然很难致命。接着朝颈部砍去，对方安静了下来。

三具尸体，还不错。不过敌人的尸体很碍事，尤其是血会让脚站不稳。必须止滑。我切下袖子，迅速地缠绕在脚上，这样就行了。确认太刀后发现有些磨损。敌人现身了！看到尸体后大喊着杀了过来。我投出手中的太刀并捡起另一把。趁着对方失去重心，我迅速地接近并瞄准颈部全力砍下去！试图阻挡攻击的太刀被我砍飞，刀刃插进了颈部！

「真锋利！」

我笑了出来。对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插进去的刀刃这幕，实在太有趣了。对方抓住刀刃，真愚蠢。拔出刀刃后哀号着倒了下来。断了好几根手指，就算活下来也无法再拿刀了。不对，他死定了。倒下的身躯流出了鲜血。

长枪手现身了。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虽然表情有变化，但并没有畏怯。重新架好长枪后，缓慢地朝我靠近。他相当冷静有自信，看来是个刚毅之人。

「我是三好家家臣青木市之丞良次。你是足利义辉公吧，纳命来。」

「来吧，我正因对手太弱而感到无聊呢。你似乎能带给我多点乐趣。」

被我挑衅也面无表情，有本事。

又有两个武士闯了进来，真棘手……正当我这么想时又来了两个人。看来大家都死了，我也活不久了。

「他可是青木市之丞，你们不用出手。」

（插图014）

后面四人相互对视，停下了动作。喔～青木市之丞想必是个相当厉害的男人。我摆出下段架势。市之丞，让你见识我的新当流。

他缓步逼近，然后稍微摆弄长枪做出攻击的动作。一次、二次、三次、四次。我不能随意乱动，否则就会被长枪刺到。忍耐，要忍耐。不能主动出击，而是要等对方行动后再伺机反击。机会只有一次。不能忘记冢原小犀次的教诲。

市之丞动了！正当我这么想的同时，自己也动了。长枪从我的身体擦过，我的太刀则深入到他的腋下。伴随着哀号声，长枪落地。市之丞刚才瞄准的是我的心脏。我则是从下方往上砍，瞄准市之丞左腋下没有铠甲包覆的地方。正因如此，我的身体稍微向右倾斜，与他的长枪擦身而过。这点差距决定了胜负。

「真可惜呢，青木市之丞。我摆出下段架势并非为了荡开长枪，而是想直取你的左腋。」

「……高明。」

他的左手已经废了，应该几乎断了。于是我抽回太刀砍下了他的脑袋，就当作是怜悯吧。

脑袋落地的声音响起后，市之丞的身体也应声倒下。我感受到爽快的充实感。没想到战斗如此地令人心旷神怡……过去的我真是愚蠢，与其捎信给不可靠的大名，倒不如自己起兵。如果自己不战斗，又怎么可能会获胜呢。朽木和上杉不也是靠自己争取而来的？我竟然没能察觉这么简单的道理。即使输了，也不用因为大名们不服从我而抱怨。败给我的市之丞想必也没有悔恨吧。

四名敌人远远地看着这边，似乎对这种结果感到畏怯。这些家伙真伤脑筋，明明太刀还有剩呢……

「来吧，取下我的首级，成就足以流传后世的功业吧。」

我善意的话语，反而让他们露出更畏怯的表情。弥五郎，我真想与你一起策马奔驰，在蓝天白云下率领军队行至天涯海角……海角天涯……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变冷了，城外开始下雪。房里虽然有火盆，但这个东西并没有多暖，最多只能暖和手掌或烤年糕。

「小夜，会冷吗？」

「不会，我不冷，因为有这个在。」

小夜开心地指着披在身上的棉质半缠。在这个世界也算是罕见的东西。去年年底棉花收成时制作的。半缠披在和服上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人终究战胜不了寒冷，小夜和绫妈妈都披着半缠不放。不然找人做条围巾吧，即使穿着和服，胸口还是会觉得冷。无论是外出或是在房间都能使用。

「夫君，今后将会变得如何？」

「这个我也不清楚。」

小夜露出不安的表情。不过我也只能说不清楚。永禄七年到永禄八年之间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影响今后发展的不确定要素太多了。不过朽木的周边局势确实恶化了。倒不如说自从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后，朽木的周边局势就从未好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可是将军大人遇害了……」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嘉吉之乱时足利义教公就被杀了。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这……」

不要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啊，小夜。足利义辉在史实中被杀了，在这个世界也被杀了。义辉大概缺少了能够在乱世中存活的必要东西吧。这样的家伙多不胜数，只是他刚好是将军才会引发议论。

永禄七年的十月到十二月之间，越前和丹波爆发了战争。加贺的一向一揆入侵了越前，朝仓式部大辅宪景战死后，无法团结一致的朝仓军死伤无数。与一揆军私通的朝仓孙三郎和朝仓玄蕃助等人也被杀了。毕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如果团结一致也就罢了，但若是四分五裂，还是杀了以免后患，这样也比较容易建立一揆的国家。听说他们用竹枪插着首级招摇，还觉得很开心，实在太残酷了。

朝仓在越前北半边的势力被消灭，现在已经是一揆军的势力范围了。剩余的南半边势力则陷入了恐慌。尽管为了团结一致而四处奔波却不顺利。照这样下去，春天还会再发生一次大屠杀吧。明明可以舍弃领地逃跑，他们似乎却下不了决心。

毕竟没办法带着土地一起逃走。大约明年下半，一揆军就会进攻木之芽峠了吧。必须增加火枪的产量，视情况也能向堺购买。至少也要有两千挺。另外，最好也募集多一点兵力。即使不依靠国人众，也要常驻八千士兵。越前已经安置了三千人，再雇用五千人不算太难，

三好方的内藤备前守宗胜在丹波对抗反三好势力上吃了大败仗。大败仗的原因在于视为盟友的国人众背叛了。不过总比战死好多了。内藤备前守宗胜和内藤氏被赶出了丹波。丹波被反三好势力统一了。想要让丹波重回三好的势力下，想必不容易吧。

虽然差不多该进攻若狭，但一想到一向一揆的事，我就觉得相当严峻。一到了新年，听到三好军在丹波大败后，河内和纪伊的畠山高政势力也举兵反三好。三好长庆病死后的继承人是养子孙六郎重存，而内藤宗胜在丹波吃了大败仗。他大概认为三好的霸权开始动摇了。三好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三好孙六郎重存以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和松永久秀为主力编成讨伐军，并将他们派往纪伊地区。

这种状况下，最开心的就是义辉了，他一定在想打倒三好的日子接近了。然后每天在那里吵吵闹闹，还大张旗鼓捎信给六角和朽木。我都说几次了，叫他不要那样做。他不仅没有学习能力，更没有危机意识。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杀死。说来奇怪，但我认为三好长庆对义辉太好了。如果当初能狠狠地威胁他，他或许会慎重一点吧。

然而，长庆与孙六郎不是同一种人。孙六郎重存似乎将义辉的行动视为威胁。此时，孙六郎重存害怕反三好行动会因为骨牌效应而加剧。若想阻止就只能处理掉煽动者，任谁都会这么想吧。孙六郎重存以远征丹波为名义，开始在京都集结兵力。

若要进攻丹波，在京都集结兵力并不奇怪。接着一月二十一日当天，孙六郎重存与三好孙四郎长逸、三好右卫门大辅政胜和岩成主税助友通共同率领一万士兵攻入了二条御所。比史实还要早半年。由于是白天进攻，无法趁乱摸黑逃走。虽然听说陷入了苦战，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义辉这边全数战死。这部分与史实相符。

义辉遭到杀害后，孙六郎重存没有前往丹波，反而直接留在了京城。丹波国人众亲足利的色彩浓厚，因此义辉遭到杀害一事反而加强了反三好情绪。另一方面，与畠山高政的战斗也是僵持不下。孙六郎重存之所以没有行动，大概是害怕离开京都吧。长庆死后，三好的实力明显地衰退了。

下任将军尚未决定，连候补名单都没有。也就是说孙六郎重存等人连继承人都还来不及决定，就将义辉杀害了。或是三好家内部对于要让谁当将军，还没有取得共识。义辉的弟弟觉庆，后来的足利义昭在奈良一乘院被软禁。松永久秀的儿子久通和内藤宗胜回到大和后驻守在那里。而更小的弟弟周暠则被杀了……

「爷爷还好吗？我听说他很难过……」

「足利毕竟占据了爷爷一半的人生，会难过也是正常的。」

对爷爷而言，足利是人生的选项。他过去不断地为足利奋战。而这个选项正在逐渐破灭……我无法想像爷爷此刻是什么心情。

飞鸟井家也针对此事捎来了书信，但信中却写了奇妙的事。袭击的前一天，义辉或许是感到了危机而打算偷偷地离开二条御所。信中说他打算避难，所以我认为他可能想逃到朽木。不过，义辉的近臣却反对说这样的行为有损将军的权威，义辉只好不情愿地回到了二条御所。如果逃走就不会死了吧。话说如果被杀，反而会使权威受损吧。我认为阻止他的家伙不觉得三好会攻过来。除了义辉以外，其他人也都太乐观了。

义辉恐怕知道有人计画要杀了他。可能是三好内部有情报来源，或是三好这边反对杀害将军的人，故意泄漏情报。杀害将军应该是最高机密，知情的人也只有三好家内部的高层才对，像是孙六郎重存本人和两位伯父、三好三人众和松永兄弟等人。若是情报真的外泄，那就表示三好内部无法取得杀害将军的共识。这件事的后续会如何发展呢？会越演越烈，还是就此打住……

「请夫君也打起精神来。」

「我很有精神。」

麻烦的家伙消失后舒畅多了呢。

「大家都很担心喔。」

「……我很有精神。」

我之所以沮丧是因为未来越来越模糊了。

「春龄内亲王殿下的下嫁对象也确定了。」

「是啊，盛大庆祝吧。」

又要花大钱了。

春龄内亲王的结婚对象确定是五摄家之一，一条家家主正三位权中纳言一条内基。他生于天文一七年，所以比我和春龄内亲王还年长一岁。他是个不错的对象，对朽木很有助益，如果是在不久前，我会这么认为。然而，如今我不能想得太简单。毕竟还有近卫这个案例。正是因为公家没有力量，才更应该小心。

义辉与近卫家关系密切。义辉的母亲庆寿院是近卫尚通的女儿。而他的妻子是近卫稙家的女儿。庆寿院是近卫稙家的妹妹，也就是说义辉与表妹结婚。义辉的母亲庆寿院与他一起死了，听说是自尽。不过义辉的妻子却被郑重地送回近卫家。然后义辉的侧室小侍从被杀了，因为她似乎怀孕了。

事情恐怕不单纯，唯独义辉的妻子没被杀死，实在令我很在意。总觉得近卫家的家主前久其实知道杀害将军的计画，但为了保护身为义辉妻子的妹妹，才默认杀害将军的计画。母亲是近卫家女性的义昭，被软禁在奈良，但他的弟弟周暠却被杀了。周暠的母亲不是出身近卫家的女子……

「朽木和六角两家都不太顺利呢。你也很担心吧？」

「是的。」

小夜落下了视线答道。去年年底到今年之间，唯一顺利的事就是与虾夷地的贸易。不仅载过去的东西全部都被高价卖出，还载满了昆布和干海参等海产回来。国家安全虽然尚有疑虑，但经济方面却大获全胜。朽木总是这样，实在开心不起来。很快就到三月了，必须重新派遣往北的交易船。

尽管如此，朽木也比六角好多了。六角自从观音寺之变以来，就没有事情是顺利的。这回是领地内起了纷争。六角辉赖镇压得不顺利，花了不少时间。六角家的下属中有个姓小仓的家族。这个家族在蒲生郡颇具势力，虽然拥有不少分家和力量，但家族本身并不和谐。由于主家的统治力衰退，家族内陷入紧张。去年十一月小仓氏的其中一族，小仓西家的山上城主小仓右京大夫强夺了延历寺领山上乡的地租。

史实中也有发生这件事。明知与比睿山发生冲突，之后会惹上麻烦却还是做了，想必相当穷困吧。抑或是小看辉赖什么也办不到。小仓右京大夫应该明白重臣们与辉赖的关系并不好。

辉赖当初命令小仓主家的小仓左近将监实隆讨伐小仓右京大夫。然而，这场讨伐却失败了。结果右京大夫联合周边的小仓族人对抗主家，使得左近将监实隆在去年十二月战死了。于是蒲生左兵卫大夫贤秀登场了。其实战死的左近将监实隆是蒲生贤秀的弟弟。由于小仓主家没有继承人，所以收他为养子。因为这层关系，蒲生贤秀试图平息这场混乱。

主家家主左近将监实隆的统治力之所以衰退，大概也是因为从蒲生认养子吧。小仓族人当中，一定有人主张应该要从小仓内部挑选吧。我认为会有那么多小仓族人愿意成为起事的小仓右京大夫的盟友，正是这个缘故。大概有小仓族人认为，不过是个养子，还敢妄想当家主。

辉赖在此介入。辉赖似乎不知道左近将监实隆是蒲生贤秀的弟弟。若是让蒲生贤秀平息这场骚动，蒲生的影响力将会更强。辉赖大概是想避免这点，所以才自己组成小仓右京大夫的讨伐军。也有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威。辉赖在打什么算盘，蒲生贤秀当然知道，想必不是滋味吧。蒲生贤秀完全没有协助辉赖的讨伐军。

小仓家族的混乱直到隔年二月都还没解决。然而就在不久前，六角右卫门督义治死了。虽然宣称是病死，但没人相信。大概是义辉死后，因为失去了后盾而感到不安，无法忍受义治可能会成为号召叛乱的象征，所以杀了他。据传闻是被毒杀，葬礼也是低调举行。辉赖似乎不认为自己在六角家一定会获得支持，因而感到不安。

三好之所以决心杀害义辉，或许也有六角混乱的影响。内藤宗胜在丹波战败，河内和纪伊又有畠山高政举兵造反。义辉捎信给六角和朽木，打算组成三好包围网。只要在完成之前杀死身为司令塔的义辉就行了。如今六角动弹不得，朽木也警戒着北方……足利老是做同样的事情呢。利用周围的力量打倒畿内最强大的大名。战乱当然会持续下去。

上杉辉虎捎来关于将军遇害的书信。他相当的愤怒呢。因为很麻烦，我随便写了封回信敷衍。可是啊，对将军遇害的事感到愤怒的文章中，不要写什么我也想要中国商品，或是想与朽木扩大交易的事啊。这样的信件也太缺紧张感了。那家伙对于金钱的嗅觉挺敏锐的嘛。不过我对交易一事倒是不反对，所以给了他正面回覆……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二月下旬　　近江滋贺郡本坚田村　　猪饲升贞

「甚助在吗？我是孙次郎。」

湖边传来锻练过的大嗓门。还是老样子。

「喔～在喔。」

我的嗓门也一样大。没想到分别在玄关和客厅都还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进来啰，又次郎也跟我在一起。」

「喔～进来吧。」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马场孙次郎和居初又次郎现身了。进到客厅后，他们咚的一声坐下。还是一样不客气呢。

「怎么了吗？」

「我有话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打扰了」

「我们不久前才与研屋会面喔。」

研屋道元啊……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啊，甚助。又不是我们想见他，而是他自己前来拜访。」

「他自己来的吗，孙次郎？」

「嗯。」

研屋道元，他是虔诚的一向门徒，也是集会的负责人。不过，我们与他并不熟，倒不如说会互相避开。然而他却不请自来？

「他问了件奇妙的事。他问说坚田的水军能否战胜朽木的水军。」

「你怎么回答他，又次郎？」

又次郎咧嘴一笑。

「我告诉他会输，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众人相互对视笑了出来。

「竟然来问这种事，越前已经成为一揆的国家了。看来他们有了新目标。」

「怎么想都是敦贺吧。」

众人相互对视。

「那些家伙似乎想与朽木开战。」

「是加贺那边的门徒拜托他们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又次郎摇摇头。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其实他们想将朽木的领地据为己有。想必令人垂涎三尺吧，那里可是宝库呢。」

「又次郎说的没错。况且一揆若能拿下那里，从北近江到越前和加贺都会成为一揆的势力范围。」

「真贪婪呢，光是现在就已经获得足够的利益了。这还不是托朽木的福？」

听到我的抱怨后，两人点头表示赞同。由于朽木废除关卡，使得物资流通比以往迅速。坚田也从中受惠了许多。

「孙次郎、又次郎，说句认真的，朽木不会轻易地被击败吧？」

面对我的提问，两人相互对视。

「论操船技术，我们比较厉害，不过数量上还是朽木胜出。」

「朽木若是进攻坚田，我们就会获胜吧。因为我们占据地利，数量差距应该不成问题。」

孙次郎和又次郎答道。

「他们会攻过来吗，孙次郎、又次郎？」

两人皱起眉头。

「林与次左卫门是个谨慎的男人，恐怕很难吧。」

「与次左卫门的部下渡边半左卫门、入江小二郎和安养寺猪之助听说也不是鲁莽之徒。」

两人摇摇头。

「那么我们攻过去呢？」

两人皱起眉头。

「很难吧，朽木的领地很广阔。这样就会变成我们追着敌人跑。更何况对方有舟木、海津、大浦和塩津滨等众多据点和船只数量的优势，我们随时都必须留意敌人的增援。再说了，对方也有可能趁我们不在老巢时……」

「所以我们一次也不能输，如果输了，敌人就会攻入坚田。船只数量一旦减少就无法妥善守护坚田。」

「这样的话，就只能对峙了。」

孙次郎和又次郎点点头。不管讨论几次，答案都一样。进攻方较为不利，只能形成对峙。

然而，他们两人有件事没说出口，那就是朽木随时都有可能封锁坚田的货船出入。即使不走水路，经由朽木谷也能将货物运往京都。虽然效率较差，却能给予坚田打击。不过，届时坚田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阻挡来自西边的物资。这样就会变成较量谁先撑不下去的持久战了。

「不要勉强比较好。」

「同感。我可不想为了那些和尚铤而走险。」

两人都说不愿意交战，我的想也一样。

「我也不想与朽木交战，因为弥五郎很有意思。」

两人笑了出来。

「说的对，那个人与其说是武士，更像是商人。」

「同感、同感。杰出的商人。武士可想不到要将今滨打造成东近江最大的港口。」

「比起这件事，更危险的是坚田吧。睿山是怎么想的？」

两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坚田是在比睿山延历寺的庇护下发展起来的。然而，如今的坚田却深受本愿寺的影响。可想而知，比睿山延历寺对此相当不满。更何况现在越前即将落入一揆的手里。我记得越前应该有睿山的领地……

「视情况而定，坚田可能会被睿山和朽木联手击溃。」

「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可能会再次引发坚田大责。」

孙次郎和又次郎的表情变得阴沉。

「过去的滋贺郡是睿山和六角家斗争的地方，但现在六角衰退了，朽木则越来越强。朽木的目光放在北边，但从他们与我们接触来看，西边也是他们的目标。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给他们借口。」

两人点点头。

朽木的可怕之处在于行动难以预料。无论是消灭浅井还是夺取敦贺都很迅速。虽然我认为朽木的下个目标是若狭，但也有可能是滋贺郡。究竟想要日本海还是淡海乃海？日本海的话就是贸易，淡海乃海的话就是打算掌控畿内的物资流通吧。无论哪个对朽木而言都有利可图。如果选择滋贺郡，则会与睿山起冲突……究竟会是哪边……

第二卷 乌云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四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越前的雪融化了吗？」

「是的。」

「所以加贺的门徒出动了吧。」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点点头。

「应该是。从犁田到插秧完会落在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接着直到九月上旬之前都可以出兵。」

真头痛呢。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也皱着眉头。

「朝仓终究无法团结一致呢。」

「真是遗憾。」

「那么全部都会被杀死吧，然后首级被插在竹枪上示众。」

越前那些家伙明明就可以逃跑。学学若狭的武田吧。三好的军队攻进若狭时，逃到越前，加贺一向一揆攻来时，逃去同族的甲斐武田那里。

因为那里的反朽木情绪比较强烈，多半在疯狂地说我的坏话吧。可是啊，攻进若狭的是三好，攻进越前的是加贺的一向一揆，而让信玄受苦的是越后上杉。武田之所以只剩甲斐一国和诹访郡不到三十万石的家产并非我的错啊。为什么只有我遭受抨击？

半兵卫叹了一口气。放心吧，半兵卫，还是有好事的，那就是朝仓从越前消失了。将来夺取越前时就不会有不必要的顾虑了。信长控制越前后，将越前交给桂田长俊也是这个缘故吧。他认为迟早会统治失败，然后被一揆占领。在越前一向一揆的统治下，朝仓的旧家臣几乎消失了。随后信长重新征服越前，杀光了一向一揆后，将越前交给了柴田胜家。实在令人笑不拢嘴吧。我也想要效法他的方式。

「今年之内就会压境木之芽峠吧，快的话应该会落在八月到九月。新兵雇用也持续在进行，扣除越前的士兵，我希望光是朽木主家就能出动八千士兵。火枪的部分也交由八门从堺购入，夏天之前就能确保两千挺吧。」

我将视线投向重藏后，他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我认为作为木之芽峠的守备相当充足。」

上野之助，我相信你的话喔。

「下任将军还没决定吗？」

「还没决定。恐怕得等到与畠山的战争结束后。」

听到我的回答，十兵卫点点头。三好与畠山的战争中，三好似乎逐渐地占据优势，但战争还没到尽头。畠山高政正在顽强地抵抗。这家伙也有捎信来，要我与他一同作战，实在有够烦。我回信说要与一向一揆交战，所以没办法。

「三好孙六郎似乎没有实权呢。两位伯父不在竟然就无法下决定。」

「十兵卫，事关重大，很难独自下决定吧。」

帅哥十兵卫取笑完后，少爷半兵卫斯文地附和他。这两人真是绝妙的组合。如果史实中半兵卫侍奉十兵卫，情况会变得如何啊？

「可是，下任将军家不是决定是公方家的义亲大人吗？」

「这倒未必，义辉公还有弟弟一乘院觉庆大人在。」

「三好明明杀了义辉公，十兵卫？」

「就是这样才好，觉庆大人应该最清楚反抗三好会有什么下场。」

帅哥十兵卫和秀才上野之助，这对完全是师兄弟关系。不过十兵卫说得很有道理。无论是史实或这个世界中，一乘院觉庆，后来的足利义昭都没有被杀。他被视为一枚有充分利用价值的棋子。

最有希望的平岛公方家的义亲是十一代将军足利义澄的孙子，义澄的儿子足利义维的儿子。对义辉和义昭两兄弟而言，他算是堂兄弟。我认为他是后来的十四代将军足利义荣。大概会改名吧。他现在与父亲义维一起待在阿波天龙寺的庄园平岛庄。义维和义荣父子之所以被世人称作平岛公方家就是个缘故。史实中的义荣很快就病死了，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呢……

「主公，貌似一向门徒的人频繁地拜访坚田。」

听到重藏的话，众人皱起眉头。

「加贺来的吗？」

「不，是本愿寺来的。」

众人的表情更加严肃，彷佛喝下了千振。一向门徒真的有够烦人。

「主公，与坚田的海贼众谈得如何？」

十兵卫露出不安的表情。这家伙之前待过越前，所以深知一向门徒的可怕。

「你们也知道我透过与次左卫门与他们会面吧。老实说感觉并不差。在那之后，与次左卫门也经常与坚田的海贼众会面。坚田的海贼众不愿与朽木交战。」

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都不认同。这也没办法，连我都感到不安。

「与次左卫门有个提议。」

四人看向我。

「他说禁止坚田的货船出入。朽木的货物可以经由朽木谷运往京都，坚田则不行。」

这次四人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表情。

「会有效果吗？」

「应该会有一定效果。毕竟坚田想必不希望船只遭到封锁。可是啊，重藏。如果这样做，朽木也会出现民怨。用船走水路运货与用马走陆路相比，速度和载货量可谓天差地远。」

「……」

「我对与次左卫门这样说后，他表示光是在坚田放出风声就会有效果了。」

众人陷入思考。说起来，这种行径就如同经济制裁，但效果如何就……

「这样是否反而迫使坚田的态度转为强硬？」

「很有可能喔，半兵卫。」

半兵卫的担忧是正确的。遭受经济制裁的国家，多半不就此低调安分，反而会激发更强烈的反弹。光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就知道了。不过这次只不过是经济制裁的警告而非真的实行。更何况只是放出风声罢了，朽木并没有实际做出警告。这种方式或许能让他们冷静下来吧……

「如果坚田还是要惹事怎么办？」

听到上野之助的提问后，众人看向我。

「只能击溃他们了。」

「这样会与睿山爆发冲突喔，主公。」

「这也没办法，上野之助。不理会的话，只会被小看，这并非好事。睿山若想插手，就连睿山一起解决吧。」

四人面面相觑。

「我赞成主公的想法。」

「十兵卫！」

半兵卫和上野之助一同发出责备的语气。

「朽木若想在近江扩展势力，迟早要与寺社和山门对决，不是吗？」

面对十兵卫的质问，半兵卫和上野之助勉强点头。重藏也用力地点头。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吧。

「坚田那边就交由我去放出风声吧。」

「交给你了，重藏……不过，在越前对抗一向门徒，于近江与睿山交战啊。感觉朽木会被骂成佛敌。」

听到我的话后，四人稍微笑了出来。我也只能笑了。为什么我非得担当信长的角色不可？不过十兵卫说的没错，若想在近江扩展势力，势必得与睿山对决。史实中的浅井和六角都选择回避，所以才会灭亡吧。

击溃睿山后，再逐步排除六角来取得滋贺郡，这样就能就确保京都的出入口。为此，我需要城堡。大津……不行，大津离京都太近，有可能会对三好造成不必要的刺激。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坂本吧。不仅可以监视坚田、睿山和六角，同时还能确保京都的出入口……这个任务要交给谁呢？五郎卫门？不行吧，必要时还需要白毛浓眉率领分队。这样的话……真头痛呢。总是因为人才不足而懊恼。干脆让左门试试看吧。

「十兵卫，今滨的城堡进度如何？」

「目前顺利地施工中。坂田众的国人领主相当配合。」

「这样啊。」

十兵卫看起来很开心呢。我还要在坂本盖座城堡，好好期待吧。

「六角左京大夫对我们有所不满，平定小仓家族的叛乱后，更不能大意。」

「……说的没错。」

不要说这么沉重的事啊，重藏。

六角左京大夫辉赖平定了小仓家族的叛乱。

该乱事发生在三月底，所以耗费了五个月才平定。发动叛乱的小仓庶家被击溃，并成为六角家的直辖地。听说失去家主的小仓主家，认养了已故的后藤但马守的次男。这件事似乎获得了好评，因为已故的后藤但马守在国人众之间的声誉很好。

耗费五个月才平定叛乱，我认为不太值得骄傲，但辉赖本人似乎很满足。大概想用胜利来装饰初阵吧。不过六角家的重臣们倒是松了一口气吧。从岳父捎来的信中多少也能看出几分放心。他似乎不希望领地内再发生任何问题了。

不过很快又会吵着要我归还坂田郡或不要盖城堡吧。待在六角家的幕臣们似乎想救出一乘院觉庆。听说他们告诉辉赖，只要能救出觉庆并迎回观音寺城，就能提升六角家的威信。大馆等人照这样下去也会失去立场，所以才想迎回义昭并重拾地位。可想而知，岳父和众臣们都反对这件事，理由是现在的六角没有那种余力。不过辉赖倒是跃跃欲试。我是绝对不愿意啦。

若想牵制辉赖就需要盟友。可惜信长还在美浓苦战。他偶尔会出兵伊势长岛，似乎企图切断他们对三河一向一揆的支援，但也不太顺利。我猜想信长或许害怕战火延烧到尾张。美浓和长岛没那么容易被击败……不如建议他在墨俣盖城堡吧。墨俣不仅是交通和战略的要冲，同时也邻近稻叶山城。美浓国人众的内心也会受到严重的打击吧。从墨俣向西美浓施压，并用计策反他们。织田若能拿下西美浓，辉赖和龙兴应该也会安分一点……是吧。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四月中旬　　尾张春日井郡小牧村　　小牧山城　　木下秀吉

「失礼了，藤吉郎报到。」

推开门进到房里后，主公和丹羽五郎左卫门尉早已在场。

「太慢了！」

信长大人的声音相当不开心。我感到全身僵硬。主公最近的心情很差。进攻美浓和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的战事都陷入胶着。

「非常抱歉。」

「过来！」

「是！」

我慌张地靠近。

「朽木捎来了书信。」

朽木来的书信？我用斜眼看向丹羽，他也很惊讶。原来主公要等我们两人到齐才谈话啊。

「信中写说虽然结为同盟，却无法协助攻打美浓，对此深感抱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朽木的目光本来就在越前。对于攻打美浓一事，他们也说过帮不上太多忙。主公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引开一色的目光，才与朽木同盟的……

「信中还写说想尽棉薄之力。」

「意思是会出兵吗？」

丹羽向主公确认后，主公摇摇头回答「不是」。朽木不出兵就能帮忙吗？

「他写了一份攻打美浓的计划。」

我不禁盯着主公的脸看。朽木弥五郎作为军略家，确实获得了高度评价……

「朽木大人怎么说？」

「嗯。他要我在美浓的墨俣盖城堡。」

「在墨俣盖城堡？」

我与丹羽相互对视。他的眼神无光，大概认为不可能吧。

「上面写说在墨俣盖城堡，并以那里为据点攻下西美浓。之后就有军事优势，配合威胁利诱崩解敌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

「可是主公，墨俣可是美浓的领地喔。一色不可能看着我们盖城堡而默不作声。」

「五郎左，信中还有下文。」

下文？主公的心情还不错。主公认为在墨俣盖城堡有可行性。朽木还说了什么？

「首先要拉拢木曾川沿岸的势力川并众为盟友。」

主公看向我。原来如此，这就是叫我来这里的原因吧。要我说服小六和将右卫门成为盟友啊。

「接着绘制设计图，材料就在尾张领地内按照尺寸来制作。」

「在尾张领地内？」

「没错，五郎左。然后趁着夜晚组成木筏放流，再到墨俣捡拾。接着只要组装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太费时。若是加上川并众的协助就更简单了。设想得真周到。

「首先建造栅栏。只做栅栏的话，不会太费时。接着才盖城堡。」

丹羽叫了出来。主公听到后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藤吉郎，设法拉拢川并众成为盟友。」

「是！一定办到。」

主公满意地点点头。

「五郎左，命你在墨俣盖城堡。藤吉郎去协助五郎左。两人合力在墨俣盖城堡。」

「是。」

主公又笑了，似乎在攻打美浓上看见了曙光。绝对不能失败，无论如何都要让川并众成为盟友……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七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夫君，听说你传授织田如何攻打美浓的秘诀，这是真的吗？」

「我不清楚是谁说的，但那不是真的。」

一脸没兴趣的样子。弥五郎在说谎。

「大家都这么说。」

「真伤脑筋，我都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了。」

还差一点。

「不用刻意隐瞒也没关系吧。听说织田大人在美浓盖了城堡，而且还盖在很困难的地方，若非夫君的建言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没有刻意隐瞒。不过是盖城堡，织田当然也会吧。」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前几天织田大人派人送来大礼……」

「小夜，别再说了。」

「夫君……」

弥五郎露出困扰的表情。

「虽然朽木与织田同盟了，但重心依旧放在越前，没有余力出兵美浓。这就是各国对朽木的看法。然而，朽木若是太过招摇地玩弄策略对付美浓，一色为了对抗朽木，很可能与六角同盟。这样很危险。」

「尽管朽木拥有三十万石，却依旧是邻近各国中最弱小的。为了生存，必须谨慎行事。前几天的礼品是春龄内亲王殿下的下嫁贺礼，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之后听到周围还有人在胡言乱语，帮我教训他。」

「……是。」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却不被允许……而且一色家会与六角家同盟？将朽木视为敌人？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嘛。六角家的重臣们不是很赞同与一色同盟。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传出奇怪的流言而刺激到左京大夫。」

「是。」

弥五郎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看向我的脸。

「明天载满生丝和丝绢品的船只会将商品运来这里，你不妨选几件喜欢的东西。如果还能帮忙挑选母亲大人的东西就更好了。」

「可以吗？」

「当然啰。让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是丈夫的职责。」

「真会说话。」

弥五郎放松地笑着。我很开心他对我的关心。日置助五郎出现了。

「主公，清水山城的老太爷和舟木城的藏人大人来了。」

「知道了。助五郎，请他们过来。」

「夫君，我先下去了。」

「没关系，你留在这里。」

「……是。」

这样好吗？虽然爷爷和叔公一起来的话，应该是可以公开的话题……

两人进到了房里，但没有质疑我的存在，就开始谈话了。

「怎么了吗，弥五郎，突然找我们来？」

「爷爷，和尚们的动作很快。快的话，这个月内朝仓余党就会被消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

「所以要来敦贺了吗？」

「嗯。快的话下个月就会来敦贺，我会在十天内前往敦贺，也通知国人众了。」

一向一揆的军队会到敦贺……

「那些家伙很心急的样子。他们似乎不断在谈论敦贺有多么富裕。敦贺还来了五艘明朝的船只，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标吧。」

「……这些肮脏的小偷！」

「这种家伙竟然还是信佛的僧人……什么世道啊！」

「绝对不能打输，不然至今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爷爷和叔公相当气愤。弥五郎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被逼到了绝境……

「听说一揆军有两万五千人？」

听到叔公的的话，弥五郎摇摇头。

「其实是将近三万。兵临敦贺时应该会超过三万。说来沉重，届时我们将只能以不到对方一半的兵力抗战。」

叔公大叹了一口气。

「清水山城和船木城各安排一千士兵，坚田的动向很可疑。」

「禁止货船出入的流言没效吗？」

弥五郎的表情相当扭曲。

「根据与次左卫门的说法，猪饲这些坚田水军的栋梁似乎反对与朽木起冲突。不过，那片土地有许多狂热的一向门徒，说不定会擅自行动，所以才分派兵力给爷爷你们。」

「会与睿山起冲突吗？」

听到爷爷的话，我不禁说出「与睿山」，但没人回答我。可是与睿山起冲突？

「如果坚田行动，必然会变成这样。」

爷爷和叔公面面相觑。

「你没打算退让吧，主公。」

「没有。如果我退让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睿山多半认定了我会退让，所以我更要坚定向前。好在织田在墨俣盖城堡一事，令一色动弹不得，而六角也不会单独行动。现在正是战斗的时机。」

爷爷和叔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朽木的家主是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随你。」

弥五郎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情况就是这样，小夜。你得做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冷静看待的觉悟，即使我死了也一样。」

我不仅无法开口和点头，甚至连颤抖都办不到……

第二卷 火烧比睿山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八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朽木基纲

钵伏城、观音丸城、木之芽峠城和西光寺丸城这些守护木之芽峠的城池一字排开。朽木军布阵堵住木之芽峠。若想攻下城池或是突破木之芽峠，就必须先打败朽木军。一揆军若想无视朽木直接攻城，将会遭受城池和朽木军的攻击而蒙受重大损害。

朽木军的前方设有敌军无法轻易突破的三重拒马。侧面也设有三重拒马。在拒马保护下的朽木军不会轻易地被击败。朽木的两千火枪队会采取七百、七百和六百的三段射击，想必能重创敌人。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发生长筱之战，但取而代之，木之芽峠之战会因火枪连射而一战成名吧。

朽木主家的兵力加上城里的兵力约有一万人，国人众的兵力约三千人，合计共一万三千人。我终于也率领到超过一万人的军队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慨。一向一揆大军布署在八百公尺外，约这个时代的八町距离，不管怎么看都有朽木的两倍，三万人以上。

与其说是两倍，其实几乎是三倍了。这个现实艰难到令人落泪，然而还有另一个令人头痛的现实。

「五郎卫门，下雨了。」

「打雷了，风也很大，风暴要来了。天气会变得很糟糕。」

不要说得那么悠哉啊，白毛浓眉。你知道吗？这样朽木得意的火力不就无法发挥作用了。我是为了什么才弄出这些拒马，收集木材也很辛苦喔。这些都是兵粮方的直纲、辉孝叔父他们、新太郎和伊右卫门辛苦收集来的。

直到刚才明明还是晴天。我才想着怎么突然起风时，天色突然变暗并开始响起雷声。该不会是台风直击越前吧？就时期而言，也不是不可能……

「很快就要日落了，雨势也会变大吧。这种天气不可能打仗。敌人似乎也在躲雨了，我们也得让士兵去躲雨。」

「上方的城池最多只能容纳四千到五千人。如果雨势恶化，就不容易爬上城了，快点行动吧。其余的士兵虽然很可怜，也只能让他们躲在树荫下休息。」

半兵卫和十兵卫纷纷说要让士兵去躲雨。这种情况下还在考虑夜袭的我不合常理吗？

「现在召开军事会议，叫所有人集合。」

传来好几声带有责备语气的「主公！」，但都被我无视了。

「重藏，去确认敌人的动向。看他们是真的躲雨，还是想趁机偷袭，等确认后再决定我们的方针。」

「是！」

重藏动身了。看到这光景的人也只好动了起来。雨势变得更强了。小半时，约现代的三十分钟后，朽木主军麾下的武将和国人领主都集合了。

这场雨中的军事会议没有任何凳子，大家只能淋雨站着。天气更加恶化，天色已经昏暗到认不出人脸了。于是我用不输狂暴风雨般的声音说道。

「刚才我让重藏去确认敌人的动向！如果敌人想要躲避这场风暴，我们就主动出击！若是打算攻过来，我们就在这里迎击！」

「主公认为敌人会攻过来吗？」

语气带着惊讶，从声音听来应该是井口越前守吧。

「如果是我就会进攻，因为朽木的火枪派不上用场。如此一来，人数较多的一揆军占优势，不是吗？」

究竟是反对还是赞成，没有任何人回答。该不会吓傻了吧？满有可能的。

「如果敌人想要躲避这场风暴，我们就主动出击！这场风暴将会隐藏我们的行动！我们从正面进攻，城里的两千士兵也下山，从敌人的侧面绕到背后突袭！敌人若是陷入混乱，就大喊有人叛变，越前众叛变了！然后大喊不行了，快逃吧！」

「……」

「两千火枪队负责守城！城里的话就能使用火枪。田泽小十郎、守山作兵卫留在这里把守阵地并确保木之芽峠的安全。」

「是。」

正当我下达命令时，重藏带着几名部下回来了。

「主公！一揆军各自去躲避风暴和休息！他们似乎不认为我们会主动进攻！」

「好！半刻后出击。堵住马嘴！」

相木市兵卫和小泉宗三郎自愿打头阵。他们是信浓来的新人，似乎想在此获取战功以博得信任。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我们定下了暗号口令「空」和「海」。如果打胜仗，应该会出名。

情况进一步恶化，风暴变得更强，已经接近暴风雨了。好在我们位于顺风处，人和马都在风雨的推动下前进。脚下的泥泞严重到无法跑步，只能小跑步赶着行军。主税、助五郎、重三郎、平四郎和阵八郎也默默地跟上，不像以前那样多话。看来被各自的父亲狠狠地教训后，变得安分多了。差不多该让他们在奉行底下或是军略方和兵粮方那里学习实务了吧。

我得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晴天时利用火枪连射虽然比较容易获胜，但使用火枪就代表必须等待敌人攻过来。加贺的一向一揆门徒如果单独与朽木交战倒还好，但坚田也有可能行动。如果再考虑到六角和三好的存在，我更想赶快做个了断。况且听说美浓的一色因为墨俣一事对朽木怀恨在心。四面楚歌啊。

不过这场战争真严峻，不仅狂暴风雨而且视线不佳。都搞不清是因为夜晚而昏暗，还是因为天气而昏暗了。不时落下的闪电是唯一的光芒。唯有此时才能稍微看清楚周围。先锋部队有八门在带领，应该不至于迷路……前方传出了呐喊声！

「五郎卫门！」

「主公！开始了喔！」

「全都跟上！击溃一揆军！」

我大喊后，周围也跟着大喊。进军的速度提升了，众人都认为能获胜，所以干劲十足。尽管如此，步伐还是被泥泞限制，马匹也无法如愿地前进！

别的方向传来了呐喊声，然后闪电亮起。应该是从城里下来的友军吧。从方向来看，应该是钵伏山的高野濑备前守，或是西光寺丸的芦田四郎左卫门。接着反方向也传来了呐喊声，这边是田泽又兵卫和室贺甚七郎吧。敌人遭到双面夹击，应该也会陷入混乱吧。有胜算了！

「敌人陷入混乱了！别忘了暗号！」

听到五郎卫门的怒吼声，众人「喔」的一声回答。别抢我的台词啊……越是往前进，刀剑的碰撞声、哀号声、怒吼声和死前的呻吟声就越明显。

「不要逃啊！勇敢抗战！呜啊……可恶！」

「滚回加贺！」

「叛变！越前众叛变了！」

「已经不行了！快逃！」

听得见……不对，是故意让其他人听见的吗？声音越来越远，打算逃跑吗？闪电亮起！敌人崩溃了！

「五郎卫门！」

「主公，敌人崩溃了！」

「别让他们逃了！追！」

（插图015）

「追！」

我和五郎卫门大喊「追！」后，众人一边喊着「追」、「别让他们逃了」一边朝向敌人前进。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八月下旬　　越前南仲条郡　　木之芽峠　　日置行近

「追！追！」

主公大喊道。坏习惯又出现了。每逢追击战，主公总会想跑在最前面。虽然是为了激励众人，却不是大将应有的行为。

「主公！不能心急喔！」

「我没有心急！追！给我追！击溃一揆军！」

主公踢了马腹！

大概是受到了主公的激励，众人皆喊着「追」。闪电亮起！一揆军在逃跑，友军正从后方形成包围网攻击一揆军。这是追击战。高野濑备前守和芦田四郎左卫门从左侧，田泽又兵卫和室贺甚七郎从右侧紧追不舍。高野、芦田、室贺都为了振兴家族在拼命。这是很好的现象。如果他们从两侧包抄，一揆军应该就会害怕被包围而不敢停下脚步抵抗。

「五郎卫门！一揆军开始逃跑了！」

嗯，虽然有确认过战况，但……

「不能大意喔！请不要跑在前面！」

「我知道！别把我当小孩！追！」

他根本不明白！若是失去主公，朽木家立刻就会陷入混乱，然后被其他家族欺凌吧。夫人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风强雨急。背后顶着风雨策马前进。然而，地面相当泥泞，只能承受着溅起的泥巴向前迈进。徒步的士兵当中，想必有人跌倒吧。一旦跌倒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胜券在握的我军尚有余力，还能设法避免，但拼命逃跑的一揆军应该有许多人被活活踩死。比起被我军杀死的人数，被自己人踩死的可能还比较多。

「听不见敌人的声音喔！敌人拼命地在逃跑！追！」

「给我追！追！」

我响应主公的激励，鼓舞着友军。黑暗中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不过确实听不见声音。这不是因为风大，而是敌人的声音并非朝我们这边发出，也就是背对着我们。一揆军在逃跑！

闪电亮起！一瞬间能看到战场！敌人果然在逃跑，友军正在追击。赢了！我亲眼见证了！到了这个地步，敌人已经不可能再逆转，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把握这场胜利！朽木……不对，主公打赢了消灭朝仓的一揆军！而且兵力还相差三倍之多。

「主公！我们赢了！」

「……」

「只能追到燧城喔！」

「……」

「再追下去会撑不住喔！」

「知道了！」

燧城距离这里应该有二里路程，而且还要在狂风中的泥泞道路上前进。光是到燧城就得用尽全力。

一刻后，朽木军占领了燧城。将领、士兵和马匹都精疲力尽了。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九月上旬　　越前敦贺郡　　金崎城　　朽木基纲

「你说坚田扣押了朽木的船只是吧。」

「没错～真伤脑筋呢。」

嘻皮笑脸又毫无紧张感地回话的是，八门中名为当麻叶月的女人。她是个年约三十多岁，相当标致的阿姨。她是来向重藏回报畿内的消息。武将们当中虽然有人皱着眉头，但重藏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大概平常就是这副德性吧。

「坚田的海贼众做的吗？」

叶月缓缓地摇摇头。

「一向门徒做的吧。」

「是的。」

「现在也是吗？」

她又摇摇头。

「扣押的船只已经归还了。」

「知道我们获胜后，才慌张地归还船只吧！真窝囊！」

井口越前守嗤之以鼻后，聚集在大厅的人们点点头。这样一看才发现人挺多的，朽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如此强大了。

「对方有向朽木道歉吗？」

「不知道，没听到类似消息。」

「睿山也没反应？」

「没错～」

叶月呵呵大笑，然后说「人家小看我们呢～」。

「太无礼了吧！女人！」

「好了，五郎卫门。」

「可是……」

「叶月说的没错，我被小看了。」

五郎卫门满脸通红地闭上嘴。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瞪着叶月。不过叶月，可以别再笑了啦，重藏很尴尬喔。

「我要攻打睿山。」

有好几人出声说「主公」。

「反对吗？可是啊，越前的战争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如果现在不击溃睿山，今后坚田也会为所欲为喔。这样可以吗？叶月说的没错，我……不对，朽木被小看了。若想生存在这个乱世当中，被小看这件事有多么危险，你们应该都很清楚吧。别忘了南边有六角，西边还有三好。」

许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击溃睿山拿下坚田，让天下知道朽木的可怕。接着将滋贺郡纳为己有，然后在坂本盖城堡来抵御西边，最后夺取越前和若狭！」

「……」

「有人反对吗？尽管说不用客气，这是军事会议。」

众人鸦雀无声。

「那就开始准备攻打睿山。」

「是！」

众人低头行礼后离开了大厅。留下来的只有重藏、叶月、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我说「靠近一点」后，他们听话地靠近。

「六角有何动作？」

「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

「三好和畠山还是老样子吗？」

「没错～」

那些家伙已经交战半年以上了，都不用管自己的领地吗？百姓的抱怨多半会增加吧，收入应该也难以期待。目前没有将军了，所以没人可以调停。事到如今，我真的觉得不依靠农民兵相当正确。即使到了九月，朽木也能进行军事行动。

「重藏、叶月。」

「是！」

「盯好睿山和坚田的动向。我听说睿山大部分的和尚都住在坂本，所以也别忘了打探坂本的动向。」

「是！」

「转达与次左卫门，要他想办法让坚田的海贼众和殿原众成为盟友。并且提供协助。」

「是！」

两人行礼后离去。

「这次在越前的胜利至关重要。」

「你这么认为吗，半兵卫？」

「是的。主公击退了棘手的一向一揆军，接着又进攻睿山，任谁都会害怕主公吧。像坚田那样愚蠢的势力也不会再出现。国人众之所以没有反对，正是认为北近江需要一个强大的支配者。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十兵卫和上野之助点点头。

与一向一揆的战争最终由朽木大获全胜。朽木军在风暴中追击一揆军并攻占了燧城，所以精疲力尽，不得不耗费一整天在燧城中休息并等待风暴离去。天气转好后，挥军北上攻下了柚尾城、杣山城和茶臼山城。沿途都是泥泞的道路，相当艰辛。

不过一揆军在开战前就逃跑了，所以与其说是攻下，更像是接收。一向一揆军从南条郡撤退了。这次的战争大约杀死了两千敌军，三万以上的一揆军的两千。由于一揆军一味地逃跑，所以没能重创他们。不过半兵卫说的没错，击退一揆军至关重要，对周围的影响应该也很大。

燧城交由田泽小十郎和守山作兵卫进驻。小十郎是木之芽峠城的田泽又兵卫的儿子，而作兵卫是公事奉行守山弥兵卫的儿子。他们在朽木的谱代当中，也算是有实力的。柚尾城、杣山城和茶臼山城分别由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和月濑若狭守进驻……一向一揆军应该暂时不会有动作，我必须趁机解决睿山……

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纲

「回来啦。」

「嗯。」

「累坏了吧。」

「嗯，毕竟从越前的木之芽峠移动到大津，有点累了。我打算在这座城里休息两天。」

「你想待多久就多久。」

弥五郎从越前返回军队后，直接从伊香郡前往高岛郡和滋贺郡。坚田的海贼众和殿原众立刻就向弥五郎称臣了。坚田的一向门徒大概是对弥五郎的行动感到不安，所以献上黄金的判金两百枚致歉。换算成金钱大约两千五百贯吧。不过弥五郎没有收下。

『兵戎相见之前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拔刀作势将使者赶了回去。

慌张的坚田一向门徒跑去求助睿山。对于一向门徒的请求，睿山想必不屑一顾吧。然而，坚田是睿山的领地，同时也是卖人情的好机会。于是收下黄金的判金两百枚后，调动了三千僧兵。他们大概认为睿山行动的话，朽木就会退兵吧。然而，这个行为正中弥五郎的下怀。弥五郎急速进军并粉碎了僧兵，接着蹂躏了坂本。僧兵们逃进日吉大社后，弥五郎派兵包围并放火烧毁。

睿山接收逃走的僧兵们后，再次请求弥五郎停止攻击。条件是判金五百枚和让出坚田领地。面对近乎全面投降的条件，弥五郎依旧拒绝了。

『应仁之乱以来百年，天下大乱争战不绝。然而，睿山虽高喊守护国家，却背弃宗教信仰，沉迷于色欲、食用鱼鸟和敛聚金银。此次坚田所犯之错，正是仿效睿山乱象。睿山已是荼毒天下的无用之物，我们将替天行道。』

大概是明白了弥五郎是认真的，睿山天台座主应胤法亲王为首的主要僧人都逃离了睿山。弥五郎杀光了留下来的僧兵们，放火烧毁了根本中堂和大讲堂，然后挥军坚田。无力抵抗的坚田只能任由蹂躏。位于坚田的一向宗寺院全部被破坏，与这次事件相关的一向门徒全数遭到斩首。收回自治权并任命居初又次郎长定为新任代官。坚田在弥五郎面前屈膝。

「怎么了吗？没什么精神，难道后悔了？」

弥五郎稍微露出苦笑。

「没有后悔，只是一想到母亲大人和小夜的事，就觉得心情沉重。」

「绫那边就由老夫去说吧，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

「……」

「你做得很好。无论是谁说了什么，老夫都以你为荣。」

弥五郎再次露出苦笑。

「爷爷，大津八左卫门兼俊说要归顺朽木喔。」

「大津吗？真的吗？」

老夫不禁抬高音调。大津八左卫门兼俊可是在六角家担任大津奉行的重臣。而他却想归顺朽木？所以滋贺郡完全属于朽木了吗……

「他认为与朽木合作比六角还有利吧。六角不仅被松永夺走了大和北部，还逐渐地失去北伊势。反观朽木因为获得敦贺而开始与虾夷地和明朝贸易。大津是物资的集散地，他们当然会衡量跟随哪一边比较有利了。」

不禁叫了出来。

「驹井又怎么想？大津的主家驹井呢？」

弥五郎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不可能完全没谈过。更何况驹井还担任草津的代官，一定有与大津交集的地方。也有可能是大津在试水温。」

试水温啊。对方想知道我们能与六角对抗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能耐是吧。如果靠不住，说不定会借由驹井回到六角。若是认同朽木，不仅驹井会归顺，草津也能纳入朽木手中……

「会演变成与六角的正面冲突吧。」

「这也是迫不得已。况且烧毁睿山后，大津归顺朽木，意义相当重大。我必须厚待大津，所以命令他继续担任大津代官，这也是为了朽木。不过大津也很会见机行事呢。」

弥五郎笑出声音，老夫也笑了。朽木终于超越六角了。六角的家臣认为六角没希望而投靠朽木。真没想到会有这天……

第二卷 堺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一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目目姨妈捎来书信说，春龄内亲王的婚礼圆满结束，并感谢朽木在金钱和物资各方面上的协助。虽然信中完全没有提及越前、睿山和坚田的事，但……

『希望你不要太勉强。』

文末这样写道。大概是指烧毁睿山的事吧。

针对烧毁睿山一事，朽木发信给朝廷、公家和各地主要武家，北至南部，南至岛津。信中说明睿山堕落至极，不仅没有完成守护国家的使命，还一味追求世俗利益，采取种种不堪行径敛财致富。如此的睿山已经丧失了创立当时的理念，没有理由继续存在。这次的雷霆手段，正可让全天下的僧人们思考何谓佛教，又该何为。

我的目的当然不只是为这次的行动寻求辩护，同时也是针对一向一揆和本愿寺的责难。警告他们如果再继续恣意妄为，被消灭了也不能有怨言。朝廷并未公开谴责朽木。睿山的堕落也让朝廷很头痛，还有人谴责本愿寺，不知道他们是武士还是僧人。然后称赞朽木对朝廷而言是多么可靠的存在。顶多就像目目姨妈的信中那样，要我不要太勉强而已。

天台座主应胤法亲王似乎有向天皇控诉朽木的恶行，却反被劝说不如还俗之类的话。去年年底才献上了干燥香菇、清酒、肥皂、砂糖、盐巴、昆布、海鲜、生丝、纺织品、陶瓷器和漆器，效果就出现了。而且还说要装修内部的费用，所以我又捐赠了一千贯。对朝廷而言，朽木大人比佛祖大人更灵验呢。

武家的反应倒是不一致。织田信长说非常佩服我，好久没那么痛快了，并想找机会见面。上杉辉虎也有类似的反应。毕竟这些家伙都对一向一揆感到棘手呢。令我意外的是松永久秀也捎信来了。朽木与三好并非友好关系，但这家伙正在奈良与寺社苦战中。他似乎对我抱持着亲近感，还说今后要好好相处。

仔细想来，朽木从未与三好直接交战过，最多就是义辉嚷嚷着要与三好开战。另外，松平也捎信来了。信中充满了愤慨，看来积了不少对一向一揆的怨恨。信中还说若是自己解决了一揆，也会破坏所有佛寺。加油啊，未来的家康。虽然如今不太可能夺取天下，但若是可以镇压一揆，还是有机会成为杰出的大名。

没反应的有武田、今川、北条、三好、北畠、毛利、大友、龙造寺和岛津吧。武田、今川和北条想必会无视吧，毕竟他们反朽木、反上杉、反织田。尤其是武田的家臣纷纷投靠朽木，想必很生气吧。而北条的领地缩小为伊豆、相模和南武藏的一部分，以及西下总的一部分。我想石高大约四十万石。送去大石氏和藤田氏当养子的儿子们遭到遣返，想必很愤怒吧。不过，总比被杀死好吧。除此之外的大名都在观望。大概就是这样。

六角的辉赖似乎嚷嚷着佛敌朽木。更何况大津还投靠了朽木。听说他还吵着说「开战吧，让佛敌朽木知道我们的厉害」，但没人理会他。根据岳父捎来的书信，旁人建议他说，不如将南近江的睿山领地都纳为六角所有，他却大喊「我与朽木不同！」。

众人都为如此愚蠢感到惊讶。栗太郡的驹井美作最后也受不了六角而投靠了朽木。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牵线的大津八左卫门。因为那附近还有青地和进藤等众多六角的有力家臣，被发现的话会很不妙。我告诉他目前只要透露六角的内部情报给我就行了。

根据驹井美作的说法，睿山的和尚们似乎逐渐地聚集在观音寺城。六角已经完全成为敌人了吧。不过我倒是希望辉赖可以多做一些蠢事。总觉得每当他做了蠢事，投靠朽木的人就会变多。咦？这家伙正在帮朽木的忙？难道他其实是可贵的盟友？

城堡对于坂本的重要性提升了。我命令军略方盖城堡后，他们似乎很开心，因为盖城堡也是一种自我表现。于是我立刻与三人商讨要盖怎样的城堡。真期待城堡的完工。今滨的城堡快要盖好了，大约会在进攻若狭时完成吧。城外也相当热闹。似乎设计成可以直接从城堡里搭船到琵琶湖。由于可以利用琵琶湖的湖水建造护城河，平地城堡说不定也能很坚固。

重藏报告说本愿寺的显如气到乱丢东西。

听说他大喊「朽木的小鬼，竟敢对我说教！」。这家伙虽然是和尚，却很讨厌被说教的样子。这样无法成为好和尚喔。更何况还丢东西，你是小孩啊？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打造你那无药可救的性格，让你脱胎换骨，不再与世俗扯上关系。届时想必可以成为好和尚吧。

越前的一向一揆相当凄惨，但对朽木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情况。这批一揆的上级是加贺的一向一揆，尤其是本愿寺派来的和尚们，而这些家伙从越前榨取税收。和尚为什么如此贪婪。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就是为了打倒朽木。可是啊，越前的朽木领地采取四公六民，不管怎么看税收都低多了。越前的百姓当然会有所不满。

那场战争中似乎真的有友军相残的事情。由于这件事，使得加贺的和尚们对越前的百姓怀恨在心。而越前的百姓也对加贺的一揆军和本愿寺都抱有强烈不满。形成彼此相互憎恨的状态。尽管现在加贺的和尚们用强权压制着他们，但想必迟早会爆发。同心协力进攻朽木是不可能的。

今年就在敦贺办场盛大的庆典吧。我得找找有没有适合的素材。这个世界还没有烟火。中国会有吗？有的话我就买。如果有制作的技术，我就引进。就算今年不行，明年开始也要放烟火。如果大家能够看到美丽的烟火，欢喜地迎接和平就好了。若是看到烟火后，愿意归顺朽木就更棒了。

进攻越前一事先暂缓，首先要攻打若狭。如果再拖延下去，丹波的波多野氏之类可能会抢先一步。三月下旬到六月上旬进攻若狭。这段期间是犁田到插秧的时期。一向一揆和其他大名都动弹不得。只要丹波依旧被反三好势力占据，若狭就形同无主之地。即使我攻进去，三好也无法抱怨。更何况三好现在也无法出兵吧。去年年底好不容易在优势下结束了与畠山的战争，但并没有获胜。实情是双方最后精疲力尽而各自撤退了。

将军人选也差不多该决定了。三好似乎与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接触了，但结果如何呢……史实中的三好发生了内部分裂。包含这部分在内，有必要继续监视……不会吧，松永久秀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接近我的吗？内部已经出现分裂的征兆吗？立刻派重藏去确认吧。

新当流的冢原小犀次说他要回故乡了。仔细想想，他已经在朽木家教了超过十年的新当流。我对他只有感谢之情。三名弟子中的松本兵马和工藤九左卫门两人会留在朽木。这两人在朽木娶了妻子，打算在此度过余生。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他们，所以在清水山城和塩津滨城盖了道场。我正式地聘用两人为朽木的家臣，并让他们以朽木家的剑术师傅身分管理道场。除了武士以外，町人和百姓也能入门。至少要让新当流传播到整个近江，以报答冢原小犀次的恩情。

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这个世界的新阴流去哪了？史实中的上泉信纲是上野国长野氏的家臣，长野氏灭亡后，他致力于普及新阴流。这个世界的上野长野氏依旧健在，目前还不会灭亡。也就是说不会有柳生流和无刀取了吗？我也不清楚。

冢原小犀次说要带神田正二郎、竹下源太郎和松村小源太三名朽木的家臣回故乡。似乎是因为他们很有天分，所以想让他们进一步修行，并在鹿岛大神的面前传授他们奥义。我同意后，他们说要辞去朽木的官职，我回答不用。俸禄照旧，并赠送他们饯别礼金作为修行费用。当作是学习技能就好了。只要哪天想要回朽木时，将这些技能传回来就行了。三人都哭了。

真是失败呢。埋头赚钱却疏于学习技能。我命令包含国人众在内的家臣们想清楚，自己是否想走武士以外的道路。结果约有十五人表示想走上医生、绘画、能乐和茶道的道路。这些人都是家中的四男、五男，与家主之位毫无缘分。你们都想自我挑战吧。于是我决定金援他们走上自己喜欢的道路。只要能让他人认为我不是个守财奴，我就很开心了。

最近小夜相当积极，似乎想要有个孩子。原来是岳父一直在催促孩子生了没。由于朽木与六角的关系越来越奇怪，若是没有孩子就有可能离婚，岳父会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虽然我有告诉小夜，即使朽木与六角分道扬镳，也不会叫她离开朽木……

因为小夜被休过一次，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安。写封信给岳父吧？

告诉他即使没有小孩，我也不会休了小夜。可是，明明没有小孩却不离婚，岳父难免会被怀疑私通朽木……不如利用这点，将平井拉拢到我们这边。不过，失败的话平井就会被肃清。果然还是要尽快生个孩子。可是啊，偏偏这件事就是只能靠运气啊……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纲

「兄长，身体还好吗？」

躺着的兄长看到我后，稍微露出苦笑。

「还不错。被褥这东西真是邪门，令人完全不想起来。」

「真令人惊讶，你不是已经睡了十天了吗？」

兄长将视线投向绫，怪她说「不是要你保密吗」。

「不能这样做。」

「你告诉弥五郎了吗？」

绫摇摇头说「还没有」。

「不要告诉他喔。」

「兄长！」

「不用担心，藏人。老夫还不会死。毕竟是自己的命，老夫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暂时还不会死。」

兄长笑了出来，然后咳嗽了。我想帮他拍背，他却拒绝说「不用」。

「来得正好，老夫有话想与你们两人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跟我说好吗，公公？」

「没关系。这是老夫趁着睡觉时仔细思考过的事。就当作是无聊隐居生活的消遣吧。」

「是。」

「明白了。」

「朽木变强大了。原本是朽木谷八千石的小领主，如今已经拥有包含北近江和越前一部分在内，超过四十万石的领地。弥五郎自从初阵以来，还没经过十年。回头一看才发现壮大的速度有多惊人。」

「确实。」

看到我点头后，绫也跟着点头。

「这是为何呢？你觉得弥五郎是打仗的天才吗？」

兄长笑着看着我。看来他不认为弥五郎是打仗的天才。

「这个嘛，要问他是不是天才，确实不好回答。不过他的确很擅长打仗，五郎卫门也认同这点。」

兄长笑了出来。

「是啊，老夫也认为他很擅长打仗。然而，如今的朽木已经是超过四十万石的大名。这样有点太厉害了吧。真不可思议呢，究竟是为何？」

兄长乐在其中。明明有病在身，真伤脑筋呢。我看向绫，她稍微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想法与我一致。

「兄长怎么认为？」

「因为他不利用百姓打仗，你们应该都明白吧？」

看到我点头后，绫也跟着点头。

花钱雇佣兵究竟有多方便，只要是朽木的人都能理解。

「其他大名都将百姓当作士兵利用，所以募集兵力很花时间。然而，弥五郎不利用百姓，所以速度较快。朽木的国人众也一样不利用百姓，因此士兵的移动速度快，才能制敌机先。」

「确实如此。」

「况且农忙期也能打仗。弥五郎一整年随时随地都能打仗。比起其他大名，更能全力奋战。朽木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壮大，就是这个缘故，而非因为弥五郎是天才。」

兄长笑了出来。

「虽然不是打仗的天才，但用金钱来筹备战争。这样不也能说是一种天才吗？」

「或许是吧。弥五郎用金钱来筹备战争。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的作法。」

兄长看着我，彷佛在问我是否知道。

「……织田对吧。」

「没错，织田上总介信长。那个男人也不利用百姓。」

「主公对织田的评价很高。」

「织田对弥五郎的评价也很高。」

兄长回答「你知道啊」。

「今后的战争型态会被那两人改变。未来的战争将讲求迅速且不间断。利用百姓打仗的大名们将不再获得支持，自然而然就会在这两人面前灭亡。」

「……兄长认为主公会夺得天下吗？」

我知道绫在屏息。不过，兄长摇摇头。

「不知道。弥五郎从未想过夺取天下，但却获得近江一半的国土。无论他是否有这个意思，他都处于角逐天下的位置。若是夺得越前和若狭，朽木的领地就会超过百万石，并且超越过去的六角。届时弥五郎会怎么想，周围又会怎么想……即使他没那个意思，也有可能被卷入角逐天下的战事之中。」

兄长看着天花板说道。朽木若能夺得若狭和越前，的确就能超越六角。然后……

「主公与朝廷的关系也相当密切，例如飞鸟井、一条和目目典侍等人。」

「是啊。或许是朝廷有求于弥五郎，希望他称霸五畿内，借此守护朝廷和京都。」

绫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并非不可能。长年的战乱使得朝廷穷困。朽木若能变强并称霸五畿内，朝廷自然可以期待摆脱穷困。朝廷之所以对朽木烧毁睿山并夺取滋贺郡睁一眼闭一眼，或许是因为这个考量。获得滋贺郡后，朽木便离京都更近了。不过，对三好而言却是个讨厌的存在吧。

「那孩子究竟设想到什么程度了呢？」

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不过，他既没有避开五畿内的纷争，也没有与朝廷断绝关系，想必有什么打算吧。即便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促使已故的义辉公和三好家谈和。」

绫用力地咬着嘴唇。不开心吗？还是担心？对母亲而言，儿子究竟是什么？

「主公从以前就深不可测呢。不过这点很好，相当可靠。」

「是啊，可是他的敌人太多了。」

「说的没错，六角、三好、本愿寺都是不容轻忽的对手。」

「大名和和尚啊。不只这样喔，藏人。你漏掉了重要的对象。」

兄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的是？」

「漏掉了商人。」

「可是主公与商人……」

正当我想说他们的关系很好时，兄长摇摇头。

「堺啊，别忘了堺。」

「堺？」

「堺是商人的城镇，商业和贸易相当兴盛。堺会怎么看待弥五郎……」

「兄长认为堺会将主公视为敌人吗？」

兄长点点头。

「弥五郎获得了敦贺。不仅与明朝进行贸易，还派遣船只到虾夷地，获得了庞大的财富。如今听说山阴和九州的船只也来到了敦贺。然后敦贺与畿内之间的物资互通有无。由于弥五郎废除了关卡，使得物资更容易流通。再加上新获得的大津，又加速了整个进程。堺想必不是滋味吧。」

「原来如此。」

「钱和物资是堺最大的武器。透过钱和物资的力量，他们得以与大名们平起平坐。然而，这项武器对弥五郎不管用，看看坚田就能明白了。」

「……」

「坚田曾试图用钱收买弥五郎，但他早已有钱了。坚田的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反倒被他当作击溃睿山的借口。」

「确实。」

兄长又咳嗽了。我想帮他拍背，他却挥手拒绝我。

「如果……只是假设，弥五郎强大到称霸畿内时，你认为他会承认堺的自治权吗？」

「不知道。」

「是啊，老夫也不知道。堺也不知道。」

「……」

「藏人，那么堺该用什么来向弥五郎争取自治权？」

「……没有吧。主公不仅有钱和火枪，还有火药和港口。堺根本无从下手。」

兄长点点头。原来如此，对堺而言，无法交易的朽木是远比三好和本愿寺还棘手的对手吧。

「对堺而言，弥五郎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如此一来，堺就很有可能加入三好、本愿寺和六角，并且阻止朽木继续壮大。」

「那么主公该怎么办？」

「为了让堺屈服，他必须扩张畿内的势力。无论如何他都会卷入畿内的纷争当中。」

「……」

兄长看着我。

「开始了，天下开始转动了。大名、和尚和商人为了生存而战的时代来临了。」

「……」

「老夫却看不到那天的到来。」

「公公，不会的……」

听到绫的安慰，兄长摇摇头。

「没关系，绫。老夫很清楚，所以才希望你们两人替老夫见证弥五郎的战斗英姿到最后。」

「我保证。」

「好的。」

我没说安慰的话，因为我知道兄长不希望听到。兄长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卷 三好家分裂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爷爷，身体还好吗？」

「不用担心，你看，老夫还起得来。状况好的时候还会去瞭望台。」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不要太逞强喔。」

「知道了，别把老夫当病人。」

爷爷露出苦笑。他似乎瘦了，感觉瘦了一圈。不过气色还不错，稍微放心了。

一月底他似乎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然后身体时好时坏。令我生气的是他竟然瞒着我。我得知此事时，已经二月底了。他今天的状况应该不错，还能穿好衣服在房里接待我。

「做得很好，这样你也是一国大名了。」

「的确如此，尽管只是弱小的若狭国主。」

爷爷放声大笑。

「不过真厉害呢，才两个月就拿下来了。」

「这得归功于劝修寺说服了栗屋越中守。栗屋投降后，其他国人众也纷纷投降。」

爷爷喝着茶点头。京都公方家和劝修寺家与若狭三方郡的豪强士栗屋越中守胜久有姻亲关系。进攻若狭前，我拜托劝修寺家劝降栗屋越中守。劝修寺家也不愿痛失栗屋家，所以拼命地劝说。我得找机会道谢。

「不过，不能放过逸见。」

「受到武田的恩惠却投靠三好的男人不能信赖。」

「只有这样吗？」

「表面上是这样。」

真相并非如此。若狭西部豪强逸见骏河守昌经，曾试图将势力延伸到小滨湾。而且他还掌控着西进的丹后街道。太碍事了。后方有难以信赖的逸见在，从若狭西进将会很难受。虽然是场苦战，但寡不敌众。正当他打算弃城逃跑时，被抓到后斩首。

「三好分裂了吗？」

「嗯，分裂了。足利也是。」

「情况如何？」

「不清楚。我让重藏去调查了。不过事发突然，我也很惊讶。」

「这样啊……」

爷爷面有难色，果然还是很在意足利的事。

我去若狭远征时，三好家突然分裂了，形成三好孙六郎重存和松永兄弟对上三好丰前守实休、安宅摄津守冬康和三好三人众。史实中也发生过，所以我并不惊讶。不过倒是有件事令我感到困惑。我可以理解三好丰前守实休等人拥立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然而，我不明白三好孙六郎重存和松永兄弟为何在多闻山城拥立一乘院觉庆，也就是后来的足利义昭。

三好孙六郎重存是杀害义昭之兄义辉的凶手，而他却与理应结下深仇的觉庆（义昭）联手？究竟在想什么？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这个世界的觉庆（义昭）没有逃出大和一乘院。虽然我认为他只是逃不走，但若是联手，情况就不同了。也就是说觉庆（义昭）认为大和、松永久秀很安全，没必要逃跑也不用担心会被杀吧……

「大和的一乘院觉庆大人应该会来寻求你成为盟友。」

「我想也是。」

「不用顾虑老夫，照你的意思做就行了。」

「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是照自己的想法做。」

「这样啊。」

爷爷露出苦笑。

「爷爷，朝廷又来劝说我当官了，从四位下大膳大夫。」

「喔～要接受吗？」

「我想差不多该接受了，因为不用再顾虑六角了。况且朝廷会来劝说我当官，就代表他们默认了我火烧睿山这件事，所以有接受的意义。」

「是啊，就这么做吧。」

这对和尚们的打击应该很大。显如那家伙大概又要丢东西发火了。

「爷爷，小夜怀孕了。」

「有听说了，你也要成为父亲了。」

「那么你就是曾祖父了。」

说来奇怪，我在原本的世界明明是孤家寡人，但在这个世界不仅娶了妻子，还有了小孩……

「真令人期待呢，老夫还不能死。」

「没错，要长命百岁喔。」

绫妈妈似乎说预产期是明年正月。希望爷爷能活到那时。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恭喜就任从四位下大膳大夫。」

组屋源四郎、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低下头。

「嗯，谢谢。似乎让你们费心了，谢谢。」

「不敢当。」

他们带来了许多贺礼，我才不敢当呢。

「话说回来，你们三人要回去若狭吗？」

面对我的提问，三人相互对视露出笑容。

「不，我们已经将行商据点转移到敦贺了……」

「如果若狭还像以前那样繁荣，说不定会回去。」

「希望能有这天的到来。」

很辛苦吧，若狭出身的商人却得跑到敦贺从商。原本若狭应该以小滨为中心，利用日本海的贸易来促进繁荣……

「以小滨为中心，船只频繁进出的这天一定会来临。」

三人露出开心的表情。这并非不可能，只要没有战乱并减轻赋税，若狭的经济应该就会自然恢复。它的地理位置就是如此优越。不仅有小滨这座优良港口，背后还有庞大的京都消费力。未来朽木的贸易将以敦贺和小滨两大优良港口为中心进行。

「话说回来，有什么有趣的话题或在意的消息吗？」

我抛出话题后，三人说「我想想」后开始思考。古关利兵卫砰的一声拍了大腿。

「组屋先生、田中先生，不是有下海通蕃那件事吗？」

「是啊。」

「确实。」

其余两人点点头。我问说「怎么回事」后，组屋源四郎开始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趣，但确实有在意的消息。听说明朝国内要求废除下海通蕃之禁的声浪越来越大。」

「……」

「据说越来越多人认为明朝之所以饱受倭寇侵扰，是下海通蕃之禁造成的。」

「原来如此。」

下海通蕃之禁，简单来说就是海禁。海禁利用朝贡系统来限定交易，并取缔走私和海贼的政策，不过实际用处并不大。北虏南倭是明朝安全上的两大隐忧。

「如果下海通蕃之禁被废除，往来的船只是否会更频繁？」

田中宗德摇头说「这个嘛」。

「虽然允许与其他国家贸易，但我国和琉球似乎不被允许。」

「为何？」

「简单来说就是无法信任倭国。」

哎呀哎呀，说得真过分。三位商人也在苦笑。

「可是允许与其他国家贸易对吧。会有影响吗？与其违法来这里，不如到允许贸易的国家去比较安全吧。」

听到我的话，组屋露出微笑。

「现在来到这里的商人们都说，即使海禁被废除，还是会来这里。」

「不惜违反禁令吗？」

「因为很赚钱啊。昆布、干燥香菇还有肥皂都令人难以割舍。」

「原来如此。」

没问题吗？说不定会有些影响，还是上个保险比较好吧。

「好希望南蛮船能来。」

三人相互对视。

「用来代替明朝的船吗？」

「也有这个原因。可是啊，利兵卫。老实说我想要他们的船只还有大炮。我希望能在朽木生产那种船只和大炮。」

「原来如此。」

三人点点头。

「如果要找南蛮人，就要从堺或九州找起。如果能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麻烦你吗？」

「好的。」

组屋源四郎回答我后，古关利兵卫和田中宗德也点点头。交易对象增加也能带来更多利益，他大概是这么考量的。不过这样就好，商人的工作就是赚钱，为理想奔波的话就不算商人了。

「话说回来，朽木大人最近过得如何？听说你收到了大和的义秋大人找你同盟的御内书。」

古关利兵卫向我问道。其他两人也盯着我看。足利和三好的分裂终于进入了动用武力的阶段。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攻下了松永在摄津的越水城，并迎接身在阿波的义亲到摄津的富田。恐怕是想拉拢筒井顺庆和兴福寺成为盟友，再他们挥军大和吧。然后一乘院觉庆还俗后以足利义秋自称。

「遗憾的是义秋大人还没有就任将军，所以我收到的只能说是类似御内书的私信。」

御内书是室町幕府的将军私人的名义发出的书信形式的公文。御内书在惯例上似乎都会加上亲信写的附文。我收到的书信就有细川藤孝写的附文。还没上任就摆出将军姿态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古关利兵卫再次问道，似乎相当在意。

「我跟随义秋大人也没意义。」

「没有吗？」

「没有。我与义秋大人成为盟友就等于与松永联手。届时六角就会跟随义亲大人，义秋大人将会被敌人包围。」

六角被松永夺走大和，然后又被朽木夺走大津。但是这两家并没有联手。现在是因为幕臣用这理由安抚而勉强维持中立，如果我跟随义秋，六角毫无疑问地会跟随义亲。

「与其找我同盟，不如找六角当盟友还比较有利。至少还能使用大和北部到伊贺和近江的道路。如果能获得六角的援军，自然也能逃跑。如果再拉拢纪伊、河内的畠山，就更能确保不败之地。我这样回覆对方。」

随你们去搞京都的政治纷争。即使要我支援，也只有金钱上的援助。我要专注在攻打越前上，目标是百万石。三人相互对视。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义秋大人不会放弃喔。」

「怎么说，宗德？」

「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分量轻重。」

「什么意思？」

分量轻重？这句话真奇怪呢，宗德……组屋源四郎和古关利兵卫都摆出奇妙的表情，意见相同啊。不过，分量轻重？不会太夸张吗？

「畿内的人向来盛赞朽木大人是已故的义辉大人的忠臣。义秋大人能否赢得朽木大人的忠义，决定了他是否具备足够的分量。」

「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笨蛋在造谣，但不负责也该有个限度。」

不禁骂了出来。义辉那家伙，即使死了也不放过朽木。真的变成了朽木的瘟神。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小夜，身体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接下来会很炎热，要多注意喔。」

「好的。」

弥五郎一天会来我的房里关心我的身体好几次，而且晚上一定会在我这里休息。

「夫君，你不会辛苦吗？」

「会啊，每天都有麻烦事，真讨厌。」

「不是，我想说的是我的身体变成这样……」

「啊，怀孕的事吗？」

「是的。」

弥五郎稍微歪着头。

「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平井的父亲想为你介绍侧室……」

「你认识的人吗？」

「亲戚的女儿。」

弥五郎盯着我看，令人有点害羞。

「岳父也真贴心呢。不过，转达他不用费心。」

「好的。」

「你只要想着生下健康的孩子就行了。」

「是的。」

弥五郎露出亲切的笑容。他不需要侧室吗？

「小夜，你有听岳父说六角家要跟随大和或摄津哪边吗？」

「没有。」

「这样啊……那么麻烦你转达岳父，朽木当前只想专心地对付越前的一向一揆，并不打算介入京都的纷争。」

「……好的。」

父亲和弥五郎都透过我在试探彼此。

「六角左京大夫似乎在大吵大闹，说什么派左门到今滨的城堡是打算进攻六角吗、在坂本盖城堡又有什么目的、继大津之后打算夺取草津吗之类的话。听说他完全视朽木为敌人，岳父和幕臣们也很困扰。我发誓，大津的事我也很意外。」

「这样啊。」

「岳父的立场真为难。只是因为与朽木有姻亲关系，就得凡事遭人侧目。」

「……」

「不如跟随朽木，对岳父也比较好吧。朽木随时都愿意接受岳父，也麻烦你这样转达他。」

「……好的。」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七月下旬　　近江栗太郡平井村　　平井城　　平井定武

弥太郎进到了房里。

「父亲大人，你找我吗？」

「小夜捎来了书信，读吧。」

我拿出信后，弥太郎接过去开始阅读。读完后思考了一会，又再读一次。读完后将信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大人？」

「……你有什么想法？」

「如今朽木的领地已经扩张到了滋贺郡，大膳大夫大人迟早会对栗太郡出手。遗憾的是左京大夫大人无法拨开那只手。」

「你是要我跟随朽木吗？」

弥太郎点点头。

「父亲大人，这样下去有可能会被左京大夫大人寻衅杀害，因为平井家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而更何况不管怎么看，朽木都比较强大。大膳大夫大人也很担心你，左京大夫大人在怀疑平井家与朽木家私通。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有左京大夫大人而已。」

「……」

「况且大膳大夫大人都主动来邀请了。之前都没有提出，反倒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

「不明白吗，弥太郎？三好家分裂后开始正式内斗了。大膳大夫大人断定即使朽木家与六角家起冲突，三好家也不会介入。」

「原来如此。」

弥太郎点点头。

「永禄六年的动乱致使六角家失去力量。说来奇怪，三好家的存在反而确保了朽木家与六角家的安定。然而，三好修理大夫死后，这种平衡开始崩坏。这次的分裂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

「如果承祯入道大人还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大人？」

真是的，年轻人就不能让长辈稍微沉浸在感概之中吗？

「弥太郎，你到塩津滨任官吧。」

「所以……」

「只能跟随朽木了。连驹井美作都投靠他们了。」

「驹井也去了？」

还不够成熟呢。

「大津八左卫门都投靠朽木了，你觉得驹井不会跟进吗？」

「原来如此。」

「应该还有其他人察觉，只是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装成不知情，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这样一来就公开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六角依旧是周围相当敬畏的存在。六角家与朽木家的合作关系也会持续下去……这样不行，我已经不是六角家的家臣，而是朽木家的家臣了，必须转换心态才行。

第二卷 乱世的法则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八月下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好久不见，兵部大辅。」

「真的好久不见了。」

「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我由衷地感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我和细川兵部大辅藤孝在塩津滨城的书房里喝茶。虽然我们淡定地喝着茶，但一想到至今发生了许多事，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左京大夫近来可好？」

「老实说很不好。」

藤孝摇摇头。

「那真是伤脑筋呢。不过，这都要怪他没善待我的岳父，我也是迫不得已。」

「……」

「左京大夫或许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已故的承祯入道大人的养女，也就是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到了朽木。单凭与朽木家有姻亲关系这点，敌视平井加贺守不会有点不合情理吗？」

坏人是左京大夫，不是我。麻烦你确实地转达给义秋，藤孝。

七月底平井的岳父归顺了朽木。虽然邀他的是我，但还是很惊讶。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不过这也是因为岳父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据他的儿子弥太郎所言，小夜怀孕后，左京大夫对他的迁怒似乎更加严重。

岳父之所以归顺朽木，应该也是为了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平井家族若是被左京大夫消灭，小夜就会失去后盾。如此一来，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地位将会岌岌可危。与其这样，不如归顺朽木，一边守护小夜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边扩张平井的势力还比较好。

平井的背叛理所当然地使左京大夫震怒。他号令众人「击溃平井！」并试图聚集兵力，却没什么人响应。这也难怪，平井的背叛是发生在八月之后。还有一个月就到了收成时期。如果战事延长，就有可能影响收成。大部分的人多半在想，不如等到收成结束后再打也不迟吧。不过，左京大夫的统治力明显地衰退了。如果是承祯入道的命令，应该还是能聚集到一定数量的士兵。

国人领主们的心情我明白，不过没必要理会。我立刻调动军队。朽木主家的军队利用水军登陆草津。坚田的水军掌控了制海权？不对，是制湖权吧。朽木一边确保制湖权一边利用水军来运送士兵。进展得比预料中顺利呢。

一万士兵迅速地布署在草津，应该能对六角的国人众造成足够的威吓。今后的策反也会更容易。与此同时，我命令伊香郡的国人众防备越前的动作，并让浅井郡和坂田郡的国人众集结在今滨城。加上今滨城的守军，约有四千士兵集结在今滨城。我命令镇守今滨城的左门只守不攻。如果能一边守城一边吸引敌人的战力就更好了。不出所料，南近江东部相继出现抗拒左京大夫的命令，固守自家领土的国人众。对于不愿在收成前出兵的国人众而言，这种情况求之不得。

我则是捎信给栗太郡的国人领主们。

『这次的事件纯粹是为了保护岳父平井加贺守，而非觊觎栗太郡。所以我们绝对不会攻打各位，请你们放心。』

虽然栗太郡的人至今都感到不安，但收到了我的书信后，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大家都知道左京大夫对平井很刻薄，所以认为他会背叛也是无可厚非吧。

没错，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足利义秋介入调停。义秋大概希望朽木和六角都能成为盟友，所以才想卖个人情吧……更何况还攸关金钱的问题。平岛公方家的足利义亲就任从五下位左马头后改名义荣。左马头被视为室町时代就任下任将军的官职。也就是说义荣被承认是下任将军候补。距离正式册封将军也更接近了。

另一方面，义秋的立场依旧艰辛。虽然他与三好孙六郎重存一同待在松永久秀的居城，大和的多闻山城，却不断地遭受义荣那边的三好丰前守、安宅摄津守，以及奈良的寺社和筒井氏等势力的猛攻，形势相当不利。尽管有河内和纪伊的畠山作为盟友，却仍旧处于劣势。

义秋也想获得与义荣对抗的地位。可以的话，想抢先一步被册封将军。然而，这件事需要金钱，因此他才想透过调停来获得谢礼金，然后顺利的话，还能让六角和朽木成为盟友。放心吧，虽然我会拒绝出兵，但多少可以援助你一些资金。谢礼金我一定会付，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小气鬼。

左京大夫的周围即将迎来收成时期，所以募集不到兵。照这样下去，只会被朽木压着打，不如接受调停比较好。义秋用这些理由说服了左京大夫。我也接受了调停，没必要现在逞强。结果就是现状的追认。栗太郡当中，驹井和平井被承认是朽木的家臣。另外，朽木接收了鲇江的姑父。这次差不多就这样吧。

现在想拿下栗太郡还太难。这里有进藤和青地等六角家臣中的显要。他们不仅有实力也有声望。虽然左京大夫不可怕，但他们很可怕。如果走错一步，或许会以这两家为中心，团结一致对抗朽木。史实中的他们几乎都臣服于信长，但当时信长可是率领着超过三万的士兵。如今碰上勉强能凑到一万五千兵力的我，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先从湖南往湖东策反吧。接着加强攻打越前的力道，然后再拿下湖南和湖东。这次不过是威力侦察。六角不出兵，而我出兵，这个意义至关重要。南近江的国人众们应该也会认为左京大夫不可靠。无须强求，只需慢慢地进行。不过眼前的藤孝应该明白这种事吧。

「义秋大人十分看重你。」

别说了。

「比起朽木家，与六角家成为盟友会更有利。这次的调停正是拉拢六角家的好机会。」

我不想与足利太过靠近。藤孝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你的想法我明白……但六角家不可靠。霜台大人也是这么认为。」

「霜台……」

霜台啊……松永久秀的官职是弹正忠，虽然是弹正台的职员，但霜台是弹正台的唐名。谈到畿内的霜台，那一定是指松永久秀。久秀夺取了六角的大和北部，很难想像六角会成为他的盟友。顺带一提，六角将比睿山的和尚们留在身边。与奈良的和尚们针锋相对的久秀，一定认为六角与和尚们是一伙的。而火烧睿山的我则是朋友。

「能请你助义秋大人一臂之力吗？大家都因为你没有成为盟友而感到不安，听说还因此质疑义秋大人的器量。」

分量轻重那档事吗？都没见过面，谈何失望？再说了，为什么我变成了足利的忠臣？我又不喜欢足利。

「即使我成为了义秋大人的盟友也没意义喔。」

「你的意思是？」

藤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些人真的很喜欢死缠烂打耶。

「虽然朽木变强大了，但也不过五十万石，兵力也只有约一万五千。如果扣掉防备六角的士兵，最多只能派出七千左右到京都。我认为派不上什么用场，除非有三万可以调动……」

「你是说得有三万吗……」

藤孝呆住了。

这个世界的三好光是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还活着，就比史实中强多了。更何况松永光是弟弟还活着，就比史实中更强大。即使我派出七千士兵参战，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也就是说战争会旷日废时。这是最糟糕的战斗方式。

我记得信长最后率领了约七万兵力上京。信长主队约有三万人。然而，正因为有三万大军，才有办法号召许多人在进军京都的途中加入。最终才能以压倒性的七万大军吓跑了敌人。调动大军虽然需要庞大的花费，但从结果来看，短期结束的战争也节省了许多费用。

「可是说到三万……」

「就必须拥有越前和南近江。」

防备加贺的兵力最少也得有五千。考量到这点的话，朽木的总兵力至少也要有三万五千以上、一百二十万石左右。不管怎么看，都必须获得南近江。虽然可以花钱雇佣兵，但光靠金钱的收入很危险，还是必须确保米的收入。

「或是等织田攻下美浓后，可以借助他的力量。」

「织田吗？」

「正是。」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这个时间点，义秋和他的亲信还没有借助信长的力量的想法啊。

「织田的尾张和美浓共百万石，朽木最少也有五十万石，合起来有三万大军。以这支大军向六角家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上京参战则有四万，用这四万兵力从近江杀到京都。接着松永从大和发兵，畠山从河内和纪伊发兵。如果能准备充分的兵力从三方进攻，必定能获胜。」

「可是织田能拿下美浓吗？」

「我认为可以……」

藤孝歪着头，我也有点不安。信长多半能拿下美浓，但若是问我何时，我也答不上来。虽然在墨俣盖了城堡，但策反却不如预期地顺利。理由有三点。首先，筑城的想法和执行方式都是我提出的这件事已经广为人知。也就是织田在此事没有亮眼表现。明明他在桶狭间之战击杀了今川义元。

再者，这个世界没有发生竹中半兵卫智取稻叶山城。一色龙兴的权威没有扫地。稻叶山城固若金汤的传说依旧健在。第三是伊势长岛的问题。现状是这家伙与一色同盟，然后扯织田的后腿。美浓的国人众还在犹豫是否加入织田。攻下美浓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但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六角成为盟友。」

「不知道义秋大人是否会同意……」

藤孝的表情很沮丧。加油吧，我不打算为了义秋行动。我可不想被人认为自己随传随到。总之就推给六角吧。

「话说回来，兵部大辅，有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义秋大人为何会与杀害自己兄长的三好孙六郎共同行动呢？」

面对我的提问，藤孝用力地点头。

「孙六郎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果然有内幕啊……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九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基纲

「所以内部分裂在所难免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重藏的嘴角扬起微笑。

「加贺的门徒们与越前的门徒们正因今年的税收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

这是当然啰，因为有人在煽动，情况自然不会好转，重藏。虽然是我下的命令。「所以现在该进攻吗？还是明年再进攻？」

我向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提问后，三人相互对视，然后十兵卫开口了。

「我认为必须立刻进攻。」

「很快就会下雪了。让门徒们自相残杀，明年再进攻不好吗？」

「主公，如果等到明年，门徒之间的内斗可能会延续到四月、五月。对稻作收成相当不利……」

「确实有这个问题……就算没有闹成饥荒，但必然会导致歉收。」

重藏、十兵卫、半兵卫和上野之助点点头。必须立刻进攻啊，但能否打到最后？想必很难吧。只能到丹生北、今南和今北附近啊……我脱口而出后，半兵卫摇摇头。

「让若狭的海贼众袭击沿海的港口，与此同时挥军北上。如此一来，就能夺取坂南和坂北。接着若能朝向东边行进，并从后方突袭一揆军，加贺的门徒应该就会害怕退路被断而逃回加贺。」

「会这么顺利吗？……若狭的海贼众没问题吗？」

他们能成为战力吗？不是我想怀疑，但他们可是之前不断内乱的家伙喔。我到现在还无法完全信赖他们。

「我想应该没问题。」

半兵为的回答含糊不清。十兵卫、上野之助和重藏的表情也很严肃。

「……好吧，就给他们一次机会。」

就这样吧，以前我就想试试水陆两栖作战了。在琵琶湖时就很顺利。这次来试试海上如何。如果顺利，在加贺也能用这招。

「主公，有件事我想提出来讨论。」

「你说，上野之助。」

「关于越前的净土真宗。」

「……」

「与本愿寺派对立的真宗高田派、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希望你同意他们传教。」

上野之助相当紧张，他似乎认为我很讨厌和尚。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都是净土真宗，与敌视本愿寺一向宗的高田派同为一个体系。高田派或许与本愿寺对立，但立场偏向统治者。出云路派、三门徒派和诚照寺派自然也是如此。

率领高田派的人是我的舅舅尧慧，而我还有个姨妈嫁给了率领真宗佛光寺派的佛光寺经范。因此，佛光寺派也属于高田派体系。说来奇怪，飞鸟井家与净土真宗的关系还真密切。而且还是与本愿寺敌对的势力。显如会讨厌我，或许也有这个缘故。

「如果同意这件事，占领越前的速度也会变快吧。」

「我可以同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只要他们不用宗教的教义唆使门徒干政，我就同意。即使是本愿寺也适用这个规矩。」

四人相互对视点头。

「希望能将这段话写在起请文上。」

「好吧。对方也要写起请文，表示绝对不干政。」

「是。」

朽木的原则是政教分离。即使是一向宗，只要不干政就认可他们。不过，若是企图干政，就算是高田派也得接受惩罚。必须彻底执行。这次就算个开端。

「叫五郎卫门过来。」

上野之助离席去叫五郎卫门。这次必须让五郎卫门进驻清水山城，与今滨城的左门合力牵制六角的行动。清水山城和今滨城安排五千士兵，攻打越前的兵力最多一万人。尽管门徒们还在内斗，但现状依旧很严峻。我的身旁由真田来代替五郎卫门……看来赶不上小夜的预产期，事后必须向她道歉。取而代之，我让大舅子弥太郎陪在她身边，至少会比较安心吧。

永禄九年（一五六六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朽木小夜

「兄长，夫君呢？」

「越前快要下雪了，他应该会在那之前回来。」

「所以很快就会回来了对吧。」

「是啊，开心吗？」

「开心。」

很快就能见到弥五郎，让他看看孩子了。我看着安分地睡在身旁的孩子。他的名字是竹若丸，与弥五郎的幼名相同。这是在他出征越前就决定好的名字。如果生男孩就叫竹若丸，生女孩就叫竹姬。还好是男孩……

「这次的远征使得越前的西半边成为了朽木的领地。虽然还有大野郡和吉田郡尚未拿下，但该地的门徒众已如风中残烛。想必明年就能完全将越前纳入朽木家的版图了。」

「是这样的吗，兄长？」

「嗯，加贺与越前的门徒们正在内斗。主公成功地使他们分裂了。」

「夫君吗？」

我惊讶地反问后，兄长开心地点点头。

「朽木家的忍者中有许多高手。他们成功地使门徒之间的关系恶化。只要门徒无法团结一致，就算原本再凶悍也会变得不堪一击。加贺那些门徒光是逃跑就竭尽全力了吧。」

「越前成为朽木家的版图后，朽木家就会超过百万石。」

「百万石……」

完全没有实感。我刚嫁来时，朽木家不过是约十万石的弱小大名。如今却即将超过百万石……听到兄长的话，我差点叹气。而竹若丸是朽木家的继承人……

「如此一来，平井家也能安泰了吧。」

「兄长？」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露出亲切的笑容。

「六角家就无法攻打平井家了。倒不如说今后朽木有可能攻打六角。」

「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兄长「嗯」的一声点头。

「六角左京大夫真愚蠢，对朽木的敌意太过明显。主公不可能放过他的。」

「夫君以前曾经这么说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能犹豫是否要并吞对方。并吞对方然后活下去，这就是战国的法则。」

兄长用力地点头。

「没错，小夜。虽然左京大夫说六角家是名门而朽木地位卑微，但这种东西在乱世中派不上用场。左京大夫不明白战国的法则。」

语气相当冷漠。兄长不再对左京大夫大人抱有敬意了，而且也不打算隐瞒。对兄长而言，朽木已经是主家了。兄长并非迫于无奈，而是真心地想要侍奉朽木家。

「兄长，六角家会变得如何？」

兄长看向我。

「……泥舟吧。」

「泥舟？」

我反问后，兄长点头说「没错」。

「若是无法明白战国的法则，没有人会跟随他，因为跟随他就会灭亡。国人众们离去后，六角就会溶解在水里消失无踪吧。就像泥巴捏的小舟那样……」

六角灭亡，朽木兴盛，我再次感受到乱世的来临。

第二卷 永禄之变的真相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一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纲

「心情不错喔，爷爷。」

「随你说去。喔喔～好乖好乖，竹若丸。」

爷爷开心地抱着竹若丸。绫妈妈和小夜似乎也很开心。终于能让爷爷看到竹若丸了。竹若丸，别哭闹喔。

「绫，竹若丸与大膳大夫小时候很像吧？」

「眼睛的部分是有点像……」

「对吧，眼睛很像呢。」

眼睛很像？有吗？我的眼睛可没有这么小。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大眼睛。

「这样朽木家也安泰了。小夜，大功一件呢。」

「多谢爷爷。」

「从去年开始都是些喜事呢。就任大膳大夫、竹若丸的诞生……」

「是啊，除了称霸若狭一国，越前大部分的领土也都属于朽木家了，尽是些好事呢。」

（插图016）

的确尽是些好事。前年烧了比睿山和日吉大社，蹂躏坚田摧毁寺院。比这些事都好太多了。不过不能提起这些事，会冷场的。

「最近照经常来这里。」

「姑母大人吗？」

「嗯，想必是不用像以前那样顾虑六角。她说终于能尽孝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

照是嫁给鲇江的姑妈。鲇江如今在若狭大饭郡拥有一万石，并驻守高滨城。目前与丹后的一色没有冲突。不过丹后与若狭的恶劣关系不容忽视。

「越前似乎攻打得很顺利呢。」

「比我预期的还顺利。不过大野郡和吉田郡还在一揆军的手中。今年必须拿下……」

虽然攻打越前比我预期的还顺利，但并没有完全按照军略方的想法进行。水陆的联合作战并不完善，因为我方的命令没有确切地传达。有必要检讨联络的手段。另外，若狭的水军编制果然有缺陷。如果考虑到进攻加贺，作为朽木海上战力的水军必须重新编制。

栗屋越中守胜久、香川右卫门大夫义康、寺井源左卫门长满、内藤筑前守胜行、畑田加贺守康之、山县孙三郎信定。若狭水军的指挥官就交由栗屋和内藤担任吧。让香川和寺田跟着栗屋，畑田和山县跟着内藤，编成两组任务部队。会顺利吗？除了军略方之外，也有必要与海贼众商讨呢。或者考虑让海贼众的人加入军略方。

「听说百姓们几乎没有反抗就投降了。」

「比起跟随加贺的和尚们，朽木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听说加贺的和尚们假借与朽木打仗的名义，榨取税收来挥霍。百姓似乎对他们怀恨在心。七里三河守赖周被越前的一向门徒杀了。下间筑后守赖照和杉浦壱岐守玄任似乎逃到了大野郡，还要看他们究竟能否回到加贺……

失去越前大半领土的本愿寺显如似乎骂我是「佛敌」，而且还大喊我的出现是「法难」。像你这种破戒僧的存在才是法难吧。一向宗走到哪国都惹人厌喔。连自己被讨厌都不知道，真是可悲的家伙……朽木会不会跟他一样啊？我开始有点担心了。

攻打越前果然可以把真田带在身边。他的几个儿子也相当出色。如果攻下越前，我打算让五郎卫门进驻北之庄城，担任北部方面的军队指挥官。另外再安排五到六人到各地协助五郎卫门。布署约七千兵力来防备越前和加贺吧。未来进攻加贺时，还能当作先锋。不过，这样五郎卫门就无法出席评定了，如此一来，就得从谱代中追加评定众吧。要选谁？又兵卫吗？或是从奉行众当中升上来，看来必须讨论呢。我的副将就由真田来代替五郎卫门吧。

「在敦贺放的烟火似乎很有成效。」

爷爷咧嘴一笑。

「嗯，百姓们似乎很羡慕敦贺热闹的气氛。」

明朝的船只虽然没有烟火，但有能制作烟火的人在。于是我请那个人制作烟火，并在敦贺气比神宫的祭典上施放。这件事在一向门徒之间也成为了热门话题，似乎造成了巨大的回响。为我们制作烟火的明朝人，决定在敦贺停留一年，教导朽木的人如何制作烟火。今年除了敦贺之外，也在大津、今滨和塩津滨放烟火吧。

我想单独与爷爷谈话，所以绫请妈妈和小夜离席。毕竟竹若丸也一起，所以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摆出不满表情的反而是爷爷。你们两人不要争竹若丸啊。我请爷爷躺下，毕竟谈话的内容会有点长，不能累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

「义秋大人频繁地来信要我成为他的盟友。虽然我以优先攻打越前的一向一揆为由拒绝了，但还是纠缠不休。」

「这样啊。」

「现在他打算让尾张的织田与美浓的一色和解。然后联合织田、朽木和六角的军队压制京都。」

爷爷点头说「原来如此」。

史实中也有发生，但失败了。原本眼看就要成功了，一色却在最后关头背叛，导致信长无法上京。这件事被称为梦幻的上京战。所以我才说要等织田夺下美浓。似乎因为义荣册封将军在即，所以义秋等不及了。足利家族的人都是些没耐性的家伙，义辉也是这样。惹事的速度超快，然后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会顺利吗？」

「不知道。听说织田有意愿。问题在于一色和六角吧。还说目前形势不错，但是有几分可信度就难说了……」

信长对于攻打美浓不如预期顺利而感到焦虑。他似乎想要透过上京战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当然我无法断言在个世界也会行不通。可能性是存在的。不过一色和六角真的会参加吗……一色也有可能趁信长进行上京战时重整态势……让重藏仔细地调查吧。

「你打算怎么做？」

「已经回覆说我愿意。虽然我无意拥立义秋大人，但拥立足利义荣的那些人若能从京都中消失，朽木的西边就安全了。今后要出兵也比较容易。」

「……」

近江国四通八达，也就是说四方都容易有敌人。尤其在获得滋贺郡后，更能感受到西边的威胁。

「恐怕会在六月中旬到七月进行吧。」

「避开农忙期啊……这样的话，要在那之前进攻越前吧？」

「我会在四月初出兵。」

爷爷点点头。

「弥五……不对，大膳大夫，足利会变得如何？」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啊，爷爷。你也明白吧。

「……照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分成两派彼此斗争。想必其中一方会没落吧，或者有可能双方都没落。」

「足利义秋大人和义荣大人有可能谈和吗？」

「很遗憾，不可能。三好孙六郎重存被他的两位伯父陷害了。三好孙六郎与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关系不可能重修旧好。既然如此，他们就只会为了各自侍奉的将军斗争吧。」

「你说被陷害是什么意思？」

「派兵杀害义辉公的是三好孙六郎没错，但设计这个局面的是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

「果然是这样啊。说到陷害孙六郎会对谁最有利，当然就首推这两人了……义辉大人被利用了啊。」

「没错。」

爷爷说「真可悲」后，大叹了一口气。

确实很可悲，但我认为是他太愚蠢。义辉不明白如何在乱世生存……不对，他是做不到。空有权威却没有力量的人，只能老实地依靠强者的拥戴活下去。义秋也一样，没能老实地让信长拥戴。总而言之，足利就是无法在乱世生存的家族。有力量也就罢了，没力量只会导致世道混乱。

义辉在三好修理大夫在世时，就不断地扬言要讨伐三好，虽然不清楚他究竟有多认真。一想到他是利用即位典礼的和谈返回京都，彷佛一切都是场梦，或是一种纾压。至少三好长庆是这么想的吧。就让义辉尽情地做他的美梦而不管他罢了。

然而，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却不是这么认为。充其量是利用即位典礼的和谈，而非基于军事力量的和谈。想必他们瞧不起义辉，甚至对妄想着讨伐三好的义辉抱有反感吧。都让你待在京都了，还在那边乱喊什么讨伐三好。

这两位伯父大概也对侄子孙六郎很反感，心想为什么这种家伙能继承家主之位。这两股反感又因为畠山高政的举兵而开始有了一致的方向性。那就是设计三好孙六郎弑杀义辉。

两位伯父主张足利义辉的存在是动摇三好政权的不安要素，并认为畠山高政之所以举兵是因为足利义辉在背后煽动。他们的想法并非完全错误，毕竟义辉一有空就会四处煽动讨伐三好。不过，畠山高政向三好挥兵的理由不仅如此。根本原因多半在于对三好势力的扩张感到危机。畠山判断若是不战斗，自己的领地也会被侵略。

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两位伯父逼迫孙六郎，既然是三好家的家主，就应该消除会动摇政权的不安要素以巩固政权，因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改朝换代后的三好。如果继续纵容义辉，可能会危害到三好的政权，身为家主应该要果断。总之，就是威胁他若是不杀了义辉，就不承认他是家主。

三好孙六郎对两位伯父说，足利义辉没有任何实力，并反对冒险弑杀将军。这很有道理。虽然我不认为孙六郎对义辉没有反感，不过一旦弑杀将军就没有退路了。要击溃幕府吗？还是自己创造新的秩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孙六郎不认为自己对三好家的掌控足以做到这些事情。再加上两位伯父对自己表示反感，反而让他更谨慎。可是三好家的重臣们几乎都支持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反对的人只有松永久秀和其弟内藤备前守。

在这种情况下，两位伯父却与松永久秀和内藤备前守一同去讨伐畠山。然后告诉孙六郎说，我们会去打倒畠山这个外敌，但同时你得去除掉足利义辉这个内贼。弑杀义辉俨然成为三好家中的既定方针。这两人之所以跟着松永久秀和内藤备前守，大概是因为他们反对弑杀义辉吧。他们害怕若是留在京都，可能会被当成孙六郎的共犯。

三好家的重臣们假借镇压丹波的名义，开始在京都集结兵力。既然畠山高政举兵了，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与他相呼应。为了守护京都，必须集结兵力。重臣们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孙六郎。重臣们所说的其他势力正是朽木和六角。表面上说是为了守护京都，其实是为了弑杀义辉的兵力，孙六郎骑虎难下。

三好家中无人可依靠。孙六郎能指望的人只有老家十河家和有亲戚关系的九条稙通。听到商量内容的九条自然吓了一跳，然后对疑虑弑杀义辉的孙六郎表示赞同。孙六郎说出两位伯父的可疑行径后，九条也表示赞同。在九条的眼里，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的行径也相当可疑。更让九条感到危险的是，三好家中服从三好实休和安宅冬康的人竟然比孙六郎多。照这样下去，孙六郎该不会背上弑杀将军的污名，然后被斗垮？

「后来那两人怎么做？」

「虽然认为杀害义辉大人是下策，但似乎又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毕竟这场行动有泄露失控风险，孙六郎本人若是被认定欠缺家主资格也可能会先面临杀身之祸。」

「……」

「同时守护义辉大人和孙六郎的地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孙六郎继续备战以维系家中的信赖，同时设法让义辉逃离京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总之，泄露三好家即将袭击二条御所的情报给义辉的人就是袭击者孙六郎本人。不过，透过三好家的家臣来泄露情报很危险，义辉也有可能不相信。所以才透过九条传达情报给近卫，近卫传达给义辉这种手段。九条与近卫虽然是敌对关系，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对话吧。九条将一切告诉了近卫。

其中也包含了袭击将军的日期。近卫立刻就将情报传达给义辉。义辉当下似乎也感受到危机，所以同意离开京都。目的地似乎是朽木。不过他没有立刻逃跑，因为这样可能会造成近卫、九条和孙六郎的困扰。于是才选择在袭击的前一天逃跑。

「虽然在袭击的前一天逃离了二条御所，但途中幕臣们却吵着说将军逃走的话，幕府的权威将会扫地。他们完全没料到三好真的敢袭击二条御所吧。然而，义辉大人却无法反驳说你们错了。如果反驳的话，众人就会知道情报是从三好流出的。幕臣们当中难保没有私通三好的人在……」

「所以就返回了二条御所啊。」

「没错。回到二条御所的义辉大人向细川这些足以信赖的亲信全盘托出，并命令他们暂时避风头。不过，应该会留下一些足以信赖的人保护足利吧。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袭击的日期一旦决定好了，三好孙六郎就无法阻止，只能攻击二条御所了……」

「……」

爷爷的表情很沮丧，想必难以接受吧。我也觉得难以接受。不过最难以接受的还是义辉和孙六郎吧。

「指挥袭击的虽然是孙六郎，但细节部分是由三好孙四郎、三好右卫门大辅和岩成主税助负责。这些人把将军的侧室和弟弟周暠都杀了。恐怕是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的命令吧。孙六郎光是保护近卫家来的正室，以及命令松永弹正的儿子保护大和的义秋大人，就分身乏术了。」

「三好丰前守和安宅摄津守将弑杀将军家的罪名推给了孙六郎啊……」

「这两人私下与平岛公方家联络，积极地推销自己并贬低孙六郎是连将军都敢杀的狂徒。平岛公方家没有将孙六郎当作三好宗家的家主看待，反而将他与三好丰前守实休和安宅摄津守冬康同等看待，并期许两位伯父能防备孙六郎。孙六郎最终发现自己被设计了。这就是分裂的真相。」

三好长庆若能再多活十年，孙六郎作为三好家继承人的立场或许就能更稳固。然而，长庆没能给他这点时间就死了。孙六郎就在立场薄弱的情况下成为了家主，然后被自己人绊倒……两位伯父想必已经预料到分裂和拥戴义秋的结局吧。义荣不仅会视义秋为敌人，也不会放过拥立义秋的孙六郎。也就是得到了击溃对手的正当理由。虽说是战国乱世，但实在骇人听闻。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年）　二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宫川赖忠

「控制越前后，五郎卫门进驻北之庄。新庄刑部左卫门、大野木土佐守、月濑若狭守、芦田四郎左卫门、室贺甚七郎和高野濑备前守分别进驻坂井、胜山、大野、鲭江、今立和今庄。五郎卫门负责担任旗头。」

「是。」

五郎卫门面孔泛红。毕竟他被任命为北方战线的总指挥官。

「坂本的城堡盖好后，就让新次郎进驻。这个任务需要防守大津和草津，并同时对京都施压。虽然是件麻烦的工作，但交给你了。」

「是。」

也就是说北边交给五郎卫门，西边交给我是吧。我将会面对三好和六角。确实如主公所言，是个麻烦的任务。

「五郎卫门将无法出席评定，爷爷也一样。我打算从亲属和谱代中挑选新的评定众，有什么好人选？」

究竟会选谁呢？五郎卫门也皱着眉头，摆出严肃的表情。

「如果要从亲族中挑选，有朽木长门守大人、鲇江备前守大人和平井加贺守大人……」

「若要从谱代中挑选，则有左门和田泽又兵卫……」

「新次郎，这对左门来说还太早了吧。」

「五郎卫门，不妨多信任自己的儿子吧？」

五郎卫门叫了出来。不同意啊，真严格呢。

「……就决定是又兵卫吧。五郎卫门并非离开评定众。如果让左门加入，想必有人会不满日置家族太受礼遇吧。左门就担任今滨的城代吧。」

原来如此，五郎卫门已经是北之庄的北方旗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五郎卫门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亲属呢？」

「就决定是长门的叔父大人吧。其他两人来到朽木的时日尚浅。另外，重藏也加入评定众。」

「主公！」

「重藏是……」

「住口！不准再说下去。」

主公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

「没有重藏就没有今天的朽木。更何况论才能和见识他都够资格。」

我与五郎卫门面面相觑，不再开口反对。主公不允许家臣间发生差别待遇，因此浅井的旧臣也被选为评定众。未来一定也会有信浓众被选上吧。对主公而言，选择重藏是理所当然的。

「我打算在朽木假名目录上追加条文。其一，禁止僧人在领地内教唆人民引发动乱，但同意将领民的申诉记录在书状上，并代替领民传达申诉的内容。其二，今后若要在新的领地内传教，必须获得评定的许可和朽木家家主的印判状。其三，今后若要兴建新的寺院，必须获得评定的许可和朽木家家主的印判状。违反以上三条者，会遭到包含死刑在内的严厉惩罚。各位觉得如何？」

针对本愿寺的对策啊，我们表示赞同后，主公点点头。

「那么等到下次评定，再与各位讨论。」

「有必要与众人讨论吗？」

「当然了，新次郎。朽木假名目录是专为治理朽木领地而制定的法规，并非我一人能恣意修改的。」

「……」

真是奇妙的主公。

「南蛮的和尚很快就会来这里了。届时一定会征求传教许可。如果不允许他们传教，与南蛮人的交易就会泡汤了。」

我与五郎卫门面面相觑。南蛮人要来这里？

「南蛮的和尚也必须遵守朽木假名目录。只要他们遵守法规，就不会遭到差别待遇。无论是南蛮人或本愿寺的和尚都一样。后续就交由评定众判断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听说与南蛮人贸易很赚钱，主公不可能放过的。或许会有人对南蛮人的教义感到不安，但若是获得评定的许可，就很难反对吧。也就是说评定众也有责任是吧。主公的手腕真高明……

第二卷 外传-3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七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怎么了吗，小夜？看你在叹气。」

兄长平井弥太郎探头观察我的脸。兄长的脸上露出关心我的神情和笑容，语气也很温柔。

「我叹气了吗？」

「你没发现吗？」

「是的。」

「这样不行呢，年轻女孩整天待在家里叹气。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会担心你喔。」

「……」

兄长来关心我，大概是受了父母之托。

「你在想新九郎的事情吗？」

「不是。」

我摇头否认，但兄长不相信。

「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而是新九郎背叛了我们。都过了一年，还是赶快忘掉比较好。」

「我明白。」

听到我的回答后，这次换兄长叹气说「那就好」。

浅井新九郎贤政大人曾经叫做猿夜叉丸，他是来六角家当人质的北近江浅井家的嫡长子。当时接收猿夜叉丸大人的是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我、兄长和猿夜叉丸大人经常玩在一起。年纪相仿的兄长与猿夜叉丸大人真的特别要好。当时完全没想过六角家与浅井家会有敌对的一天……

猿夜叉丸大人在去年举行了成年礼。他改名为浅井新九郎贤政，名字中的贤字是从六角家的馆主六角左京大夫义贤大人那里获得的。然后我成为了馆主的养女，并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给了新九郎大人。我没有感到不安，因为总比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多了。

大家都说我嫁过去是馆主为了彰显六角家和浅井家的主从关系，与父亲跟我说的差距很大，完全不是这样。

馆主说给予贤字和把我嫁过去都是为了新九郎大人。新九郎大人的父亲浅井下野守久政大人刻意地疏远新九郎大人的母亲阿古御料人夫人。当浅井家要送出人质到六角家时，下野守大人却将怀有新九郎大人的阿古御料人夫人当作人质送了出去。

新九郎大人还有个姊姊，原本的应该是她当人质。听说当馆主和前任馆主管领代六角定赖大人得知阿古御料人夫人和腹中的孩子是人质时，不仅相当惊讶，也为阿古御料人夫人和腹中的孩子感到悲哀。既然身为母亲的阿古御料人夫人被疏远，新九郎大人的立场也绝非稳固。正因为考虑到这点，馆主才将我嫁给他。然而却……为何……

「馆主决定要进攻投靠浅井的肥田城。你知道吧。」

「是的。」

这件事让我很忧郁。馆主在四月时曾经攻打过投靠浅井的肥田城城主高野濑备前守秀隆，结果却失败了。馆主为了雪耻，打算再次攻打肥田城……

我不想离开房间。虽然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我，但就是不想走出房门。家人都以为其他人认为我是因为新九郎大人的事，才将自己关在房里。事实并非如此。其他人的眼神很可怕。他们都认为是因为我无法抓牢新九郎大人的心，才会导致这次的事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却这样告诉我。战争爆发后又会出现死伤。可以的话，我真想去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即使能向浅井家雪耻，我又将何去何从？我还能嫁到其他地方去吗？听说馆主的嫡长子右卫门督大人还说要娶我当侧室。我大概是无处可去了吧。真是凄惨，若要因为他人的同情而当侧室，还不如出家为尼。可是，与世间断绝缘分的话，就能从这股悲惨情绪中获得解放吗……

「话说回来，朽木也有参加这次的战争。」

「朽木？高岛郡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点点头。

「没错，馆主这次让朽木参战是为了向他国展现六角家的力量。朽木不仅与将军家亲近，也邻近京都，况且财富和武器一应俱全。朽木参战的话，就代表六角家的力量连朽木也比不上。这对浅井而言，也是无法轻忽的事情。馆主真的相当勇猛呢，实在可靠。」

兄长放声大笑。

「我记得是叫朽木竹若丸吧。听说他是个如饥饿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

兄长拍腿大笑。

「你说的真过分呢。竹若丸比你小一岁。他幼时丧父，之后在祖父的辅佐下，作为朽木的家主守护着朽木。前几年他运用战争配合谋略击溃了高岛、永田、平井、横山、田中和山崎，称霸了高岛郡大半的领土。这可不容易啊，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兄长喜欢他吗？」

面对我的提问，兄长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讨厌呢。我很喜欢他，也认为他很有本事。不过，六角家中也有人在说朽木的坏话。不管怎么说，高岛他们曾经从属于六角家。而将他们击溃的朽木自然不被容许吧。不过，我认为比起高岛他们，朽木有用多了。馆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想让朽木归顺六角家吧。」

朽木竹若丸比我小一岁，也就是今年十二岁。如渴望鲜血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多半是个粗鲁又刻薄的男人吧。我要是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这样就不必再畏惧他人的目光了……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八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小夜，我进来了。」

房门随着声音被打开，父亲平井加贺守定武进到房里。

「有什么事吗，父亲大人？」

父亲坐在我面前，露出复杂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多半是……

「现在馆主包围了肥田城。」

「是的。」

「浅井家为了救援而出兵。」

「是的。」

我点头后，父亲也点头。

「不久前，馆主捎来了书信。他与浅井新九郎率领的浅井军在肥田城附近的野良田交战。结果是我方大胜，浅井军败逃，而肥田城的高野濑备前守投降。」

「……」

我松了一口气。我方大胜。

「浅井家似乎有一千人以上的死伤，其余的逃跑了。损害相当严重。远藤喜右卫门直经、赤尾美作守清纲、片桐孙右卫门直贞、新庄新三郎直赖等主要人物，以及浅井新九郎贤政都战死了。」

「！」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他点点头。

「馆主在信中写道，这样平井家和你受到的屈辱就奉还给他们了。馆主很快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后再去拜谢吧。知道了吗？」

「……是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

「你还在想着新九郎吗？」

「并没有。」

我自然地摇摇头。听到新九郎大人战死时，虽然很惊讶，却不觉得悲伤。

「我认为自己与浅井家和新九郎大人没有缘分。我只是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惧、丢脸。」

父亲又叹气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错的是浅井。你无须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惧、丢脸。」

「……」

「这两三天就会去拜见馆主，做好心理准备吧。」

「是的。」

父亲离开时，再度叹了口气。

「馆主，恭喜你这次大获全胜。另外，我也由衷地感谢你为小女小夜洗刷屈辱。」

看到父亲低下头，我也照做。可以听到笑声，馆主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用客气，加贺。小夜是你的女儿，同时也是我的女儿。小夜是作为六角家的女儿嫁出去的。没有父亲看到女儿受到屈辱，还能忍气吞声。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多谢馆主，容我再次道谢。」

父亲的话让馆主开心地不断点头。

「好了，接着该帮小夜找个好丈夫了。」

丈夫？又要嫁人了吗？

「我已经有了想法，好好期待吧。」

「馆主关怀备至，感激不尽。」

看到父亲低下头，我也照做。又要嫁人……这次要去哪……曾经出嫁过的我，又有哪家会接纳？不过，说不定比继续待在六角还好吧……

永禄三年（一五六○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关于我的婚事？父亲大人。」

我惊讶到声音变得尖锐。父亲和兄长疑惑地看着我。

「没错，夏天拜见馆主时，他不是说过了，要帮你找个好丈夫。」

「是的。」

「就是这件事。」

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还以为是很久以后的事。

「究竟要嫁给谁……」

「接下来会将这桩婚事告诉你的对象。」

「接下来？」

面对我的提问，父亲点点头。

「你的对象会在正月来向馆主拜年。馆主决定在那时提起。对方不可能拒绝。」

「……对象是谁？」

「朽木竹若丸。」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和兄长。他们都紧绷着脸，没有笑容。

朽木竹若丸……野良田之战中给予浅井军决定性打击的是朽木的火枪队。据说朽木家的功绩大到若是没有他们，六角家就不可能获胜。实际上，新九郎大人和众多浅井家的知名武将都是被朽木军击杀于战场。馆主为了犒赏他的功绩，将高岛郡一万石赏赐给他。随后，朽木家进攻浅井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全称霸高岛郡，并占领了伊香郡大半的领土。如此神速令众人瞠目结舌。朽木的年轻猛将……

「可是，竹若丸大人愿意接受我吗？」

曾经嫁到浅井的女人，离婚后又再次嫁人，而且还比对方年长。尽是些不利条件……不仅如此，朽木家比当初嫁入的浅井家还要小一半左右，虽然这也没办法……

「不用担心。朽木家与六角家同为对抗浅井的关系。朽木家虽然变强了，却比浅井还弱小，因此六角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对方不可能拒绝。不过，也许会开出一些条件，这部分就交给馆主吧。」

「弥太郎，少说废话。」

遭到父亲责备的兄长低下头。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吧。

「小夜，你不用太担心弥太郎说的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是的。」

「六角家与朽木家正在互相较劲。」

「互相较劲？」

父亲「嗯」的一声点点头。兄长露出严肃的表情。

「两家是在较劲什么？」

「馆主打算让朽木家归顺六角家，而竹若丸想要维护朽木家的独立，所以才在互相较劲。」

真的吗？我将视线投向兄长，他点点头。

「野良田之战后，朽木家和六角家正式与浅井敌对。朽木家六万石，浅井家二十万石，朽木家照理说应该要来向馆主请示作战计画。馆主原本打算透过在这场战事中指挥调度朽木家，借此让朽木家归顺六角家。」

「……」

「然而，竹若丸却独自进攻浅井，而没有请求馆主的指示。他用行动来表示不会归顺六角家。如今朽木家已经超过了十万石。馆主这次真的失算了。」

「所以才将我嫁给他？」

父亲点点头。

「没错，馆主打算让竹若丸成为女婿，以这种形式让他归顺六角家。」

「那么竹若丸大人会接受吗？」

不是也有可能不接受吗？正当我这么想时，父亲摇摇头。

「他会接受的。即使拒绝归顺，朽木也没有强大到能与六角敌对。考虑到馆主的女婿这个身分和朽木的家产，在六角家中也是非同小可。倘若我们退一步，也可以将朽木视为盟友。这样朽木也算相当有面子了。他一定会接受的。」

「原来如此。」

我都不知道至今竟然有这种心机。馆主和竹若丸在共同进攻浅井的同时，也在背地里较劲。

「以防万一，我想先确认你的意思。你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吗？」

「……」

父亲紧盯着我看。

「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认为你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有痛苦，照这样下去你会一蹶不振的。」

一蹶不振……的确有可能。

「你现在也许会不满朽木比浅井小，不过竹若丸是个相当有器量的人才。想必朽木未来会更强大吧。比起现在，你应该放眼未来。更何况朽木家将会变成六角家中最宝贵的家族。」

「……我想也是，父亲说的没错。我愿意嫁去朽木家。」

父亲大人点点头。我没有不满，总比继续待在这里好多了吧……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平井丸　　平井小夜

「哎唷～真豪华。」

母亲看到送来的纳采礼后发出惊叹声，父亲和兄长满意地点点头。

「夫君，听说朽木家很富裕，看来是真的呢。」

「是啊，正月的贺礼也相当豪华。」

「太好了呢，小夜。你嫁了个好丈夫。」

「是的。」

母亲似乎真的很开心。她一直都很担心我，但确定我要嫁到朽木家后，她非常高兴。

除了母亲以外，父亲和兄长也很高兴。拜年时，竹若丸大人没有针对这场婚事提出任何条件。他只有确认我是否还对浅井新九郎大人念念不忘。他担心如果我还在念旧，或许不乐意嫁去朽木。对于没有利用这场婚姻来图利朽木的竹若丸大人……不对，弥五郎基纲大人，父母和兄长都认为他会让我幸福。

纳采礼除了熨斗鲍、干鱿鱼、昆布、柴鱼和清酒之外，还有棉花、丝绢、越后上布和干燥香菇……每样都放在华丽的朱漆三方上。我想应该是朽木涂漆。朽木家还送来了太刀、肥皂和虎皮。

「小夜，弥五郎有捎信来吗？」

「是的，母亲大人。」

弥五郎大人不时会捎信来，还会赠送梳子、发簪和红花。信中的笔迹并不漂亮，笔画会往右上斜飘。不过都是些关心我的内容。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我认为可以相信他。

「这次一定要幸福喔。」

「放心吧，母亲大人。小夜一定会幸福的。」

兄长肯定了母亲的愿望。

「浅井的背后还有朝仓。若狭武田的行迹也很可疑。掌控京都的三好也从丹波觊觎着若狭吧。近江周边开始动了起来。六角家虽然强大，但也不能大意。六角家和朽木家都需要彼此。小夜则是其中的桥梁。她一定会得到幸福且备受疼爱。」

听到兄长的话，父亲点头表示赞同。

说不定真的会幸福。弥五郎大人很重视我。不久前我还把他当成如饥饿的野狼般不容小觑的男人，明明还嫌弃朽木家比浅井家小。因为太可笑了，我咯咯地笑了出来。父亲、母亲和兄长看着我，露出开心的表情。说不定真的会幸福。

第二卷 外传-4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中旬　　近江坂田郡大野木村　　大野木城　　大野木秀俊

「没想到不破郡会被攻下。」

「竟然对竹中见死不救。一色右兵卫大夫龙兴到底在想什么，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如今才慌张地想夺回不破郡，真是不像话。」

「尾张有个大傻瓜，美浓也有大傻瓜。虽然都是傻瓜，但尾张的好多了。右兵卫大夫无法守护美浓。」

众人皆对小林左马头的话表示赞同。一色右兵卫大夫龙兴来日不多了。

「光是不破郡似乎无法满足右卫门督，他还说要夺取整个美浓国。」

「真嚣张呢，都不知道我们有多辛苦。」

听到西山兵部的抱怨，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沼波又次郎秀信、西山兵部幸正、新庄刑部左卫门直忠、小林左马头家正、远藤孙作直久还有我大野木土佐守秀俊都是坂田郡的国人领主。

今天举行了前年去世的浅井下野守大人的一周年忌日，以及新九郎贤政大人、刑部左卫门的兄长新庄新三郎直赖和孙作的父亲远藤喜右卫门直经的三周年忌日法会。其实离忌日还有一段时间，但等到那天举行的话，六角可能会来扰乱。因此才选在小谷城陷落的日子举行，以免被六角发现。回程时，众人聚在我的城里谈话，但都是些沉闷的话题。不过，痛苦的不是只有我们，坂田郡的国人领主都很痛苦。六角的高层完全不明白……

两年前的夏天，我们隶属的浅井氏在野良田之战落败，而且还是惨败。大将新九郎贤政战死，还失去了众多将士和士兵。在场的新庄刑部左卫门的兄长新三郎和远藤孙作的父亲喜右卫门都战死了。随后不过短短一年，支配北近江三郡的浅井氏就灭亡了。浅井拥有的伊香郡、浅井郡和坂田郡三郡当中，伊香郡和浅井郡被朽木占领，坂田郡则被六角占领。

被六角占领的坂田郡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原本南近江是由六角氏治理，北近江先后由京极氏和浅井氏治理。六角氏虽然是佐佐木源氏的主家，但分家的京极氏更具权威。为此，近江南北的关系相当恶劣。隶属北近江的坂田郡国人众在归顺六角氏后，在保护领地上吃了不少亏。大家对此都很不满。况且这次出兵又要我们提供兵粮。领地被剥削加上连年战乱，实在苦不堪言。

「右卫门督似乎对自己的功绩很得意。听说他还四处宣扬这才是他的真本事之类的。」

「听说他的父亲左京大夫很中意朽木的女婿，右卫门督对此相当不满。这次好不容易出了这口闷气吧。」

「似乎是这样，真会制造麻烦。」

远藤孙作皱起眉头。

大家都知道，这次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之所以进攻美浓不破郡，是基于对抗妹夫朽木弥五郎基纲的心理。直到数年前，朽木弥五郎基纲不过是高岛郡的众多国人领主之一。然而，他却称霸了高岛郡，并在野良田之战对浅井造成重大打击。随后在攻打浅井的过程中，又立下了攻陷小谷城的战功。他在近江可谓气势如虹。

「麻烦的事恐怕才正要开始喔。」

听到我的话，众人将视线投向我。

「一色右兵卫大夫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不破郡，也有传闻说他一定会大举反攻。如此一来，六角必然会命令我们提供支援。除了兵力之外，还会要求我们提供兵粮、武器和人力吧。」

「开什么玩笑，这样谁受得了。」

听到沼波又次郎的抱怨，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干脆投靠美浓？」

听到西山兵部的发言，众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话可不能乱说喔，兵部。」

面对又次郎的责难，兵部摇摇头。

「可是啊，说受不了的正是又次郎你啊。」

「话是这么说……」

「我也受不了，各位怎么想？土佐守、刑部左卫门、左马头、孙作。」

我与刑部左卫门、左马头和孙作彼此相望。三人都是眼神无光，看来答案是否定。

「你的心情我明白，战争若持续下去，我也受不了。可是啊，即使如此也不该投靠美浓吧。况且一色右兵卫大夫会相信我们吗？他可是对竹中见死不见，因而丢失不破郡的人喔。」

「没错，刑部左卫门说得对。一色多半会把我们当成对抗六角的挡箭牌，然后再趁机夺回不破郡吧。我们只会落得被六角消灭的下场。」

众人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说不定这才是六角的目的。」

「怎么说，孙作？」

面对左马头的提问，孙作露出为难的表情。

「哎呀，左马头，我的意思是六角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击溃我们。毕竟我们是浅井的家臣，如果六角不信任我们，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击溃我们后再安排信任的人来坂田郡就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并非不可能。

「弱小真是件悲惨的事情啊。」

又次郎独自在抱怨。确实悲惨。战国乱世之下，弱者就会被淘汰。如果想避免这种结局，就必须追随强大的大将并获得庇护。不过，那位大将是否值得信任就是问题……若是跟随无能、冷酷、缺乏同理心又不能信赖的大将，只会被那种人拖垮而已。美浓的一色右兵卫大夫和南近江的六角右卫门督都不值得信赖。而左京大夫也……

「真羡慕伊香郡和浅井郡的人们呢。」

「是啊，跟随朽木的人们真有福气。井口也就算了，连曾经敌对的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都被任命为评定众。我很惊讶怎么会有这种事。」

「最吃惊的是他们本人吧。」

众人哄堂大笑。

跟随朽木的人真有福气。况且还不只是井口越前守、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的事情。朽木为了废除关卡，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交给国人众，还试图让他们用钱雇佣兵来取代百姓。而且还在伊香郡和浅井郡建造清酒的酿酒厂。听说为了买到清酒，商人们蜂拥而至，使得当地逐渐兴盛。与坂田郡截然不同。大家会羡慕也是人之常情。

「听说还制定了名为朽木假名目录的法规。」

「是啊，还这么年轻呢。似乎是为了消除众人疑虑，才制定了法规。据说是模仿今川假名目录制定的。」

「即使是模仿，光是制定法规就很厉害了。对政务也很热心呢。」

「只要有了法规，即使是浅井的家臣，也不会遭受不公平的对待。评定众还有井口在，大家应该都能安心。」

「真好，真羡慕。」

众人一边点头一边对看。

「不如归顺朽木吧？」

小林左马小声地说道。众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这应该不是一时起兴。我也想了同件事好几次。如果跟随朽木，就能安心地保住家族。

「这是镰刃城的樋口问我的，我可以接受。刑部左卫门怎么想？令兄新三郎可是战死在野良田。孙作呢？」

左马接续话题后，刑部左卫门摇摇头。

「毕竟是乱世，我不会拘泥于家兄的死。我们需要一位好主公，不然家族会不保。朽木家的家主比一色家和六角家的好太多了。应该说是近年罕见的大将，足以令人信服。」

孙作和刑部左卫门的意见相同。众人点点头。

「可是朽木家与六角家是合作关系，他们会接纳我们吗……」

孙作歪着头。

「孙作的担忧是正确的，不过右卫门督很讨厌弥五郎大人。如果换人当家，朽木将与六角敌对吧。我不认为弥五郎大人会不明白这种事。」

众人对左马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他很有远见。」

听到又次郎的话，众人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要联系对方吗？」

「就这么做吧，好在有很多门路。」

「最好快点做，晚点恐怕就太迟了。」

「可是，换人当家之前，我们撑得住吗？不知道实际上要等多少年呢。」

我一指出核心问题，热络的对话瞬间冷掉。

「……请他也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给我们如何？」

兵部战战兢兢地说道，引来哄堂大笑。

「不会太厚脸皮了吗？」

「说不定会就此留在六角喔。」

听到左马头和孙作的话，兵部也笑了。

「确实有点厚脸皮。不过，如果能得到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种子，以及他对我们的信任，我绝对不会背叛弥五郎大人。跟随右兵卫大夫和右卫门督无法保住家族。我想要能信赖的主公。」

众人相互对视，不再有笑声。

「我也不会背叛。」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不会背叛。」

众人点点头。

「联系对方吧。」

「去拜托井口。地点在竹生岛的大神宫寺。只要当作去参拜时，偶然遇到他就行了。」

「我们之中派谁去？」

「我去吧。我会对周围说，继承家业两年诸事不顺，所以打算去参拜。」

听到刑部左卫门的话，众人点点头。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五月下旬　　近江浅井郡竹生岛　　大神宫寺　　新庄直忠

我在大神宫寺的厨房与井口越前守经亲会面。竟然要像这样避开他人的目光，真是麻烦啊……

「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究竟有什么事，刑部左卫门？竟然要装成偶然在竹生岛遇到，看来不是小事。虽然过去侍奉同个家族，但如今不同了。因为是熟人我才来的，但还是有点困惑。我不想让周围产生奇怪的误会……」

这是谎言吧，他的表情并不困惑。

「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你应该有听说坂田郡国人众的困境吧。」

「多少有听说。」

「那么应该明白吧。这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变成奇怪的误会了。」

越前守盯着我看。

「……认真吗？走错一步就会灭亡喔。不仅是你们，连朽木也会灭亡。」

「坂田郡的国人众正逐渐地走向灭亡。美浓的一色右兵卫大夫很快就会起兵了。届时我们就会背负各种重担。大家都在哀号撑不住了。为了生存下去，所以选择了朽木。越前守，你能明白吧。我们跟你一样。」

越前守皱起眉头。我不打算谴责他背叛浅井，因为浅井藐视他。过去还用莫须有的理由压迫井口氏。越前守在新九郎大人战死后，大概认为留在浅井没有未来吧。于是他决定赌一把，跟随立场最弱的朽木而非六角，结果带来了胜利。朽木一举成为北近江三郡的主人，越前守则被提拔为重臣。他赌赢了。如果跟随六角，他就只会是随处可见的一国之民吧。

「吾主的主要敌人是朝仓，想必不愿意与六角为敌吧。况且朽木急速壮大，暂时必须巩固内部。从这点来看，也不想与六角起冲突。」

「朝仓啊，那可是比朽木大两倍多呢。」

越前守点点头。朽木防备北边，六角监视西边，这样做就能牵制三好。

「的确如此。不过，朝仓宗滴去世后，朝仓的武威尽失。身为浅井旧臣的我们应该最清楚了。况且还有加贺的一向一揆。如果与南边的六角联手，朝北边进军并非难事。」

他暗指无法拯救坂田郡。

「朽木防备北边，六角监视西边啊。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那么痛苦。偏偏六角要往东边去。不知越前守对这部分有何看法？」

「……」

越前守一语不发。

「看来你明白呢。六角右卫门督的心中只有对朽木的憎恨，所以才选择能够快速提升威名的东边而非西边。越前守，六角若是换人当家，将会联合朝仓击溃朽木喔。届时朽木就只能选择与一色或三好同盟了。」

越前守落下了视线，摆出眉头深锁的痛苦表情。他思考一会后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会与六角为敌，届时坂田郡将会成为有力的盟友是吧。」

「正是。」

「我承认这点，可是很困难，因为不知道六角何时会换人当家。左京大夫大人还健在时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也没听说他有生病。」

「……」

「我们还不能破坏与六角的关系，更何况朽木还很弱小。除非规模至少有现在的两倍以上……」

越前守摇摇头。

「人命无常，今天健康，并不代表明天也是吧？若是换人当家呢？」

越前守皱起眉头。

「我承认事情会变得很棘手。朝仓若是与六角联手，朽木的立场将会很严峻。在六角换人当家之前，关键在于能并吞朝仓到什么程度吧。」

「那么你应该能明白坂田郡的重要性吧。」

「我并非不明白，只是撑得住吗？在我看来，六角也打算击溃你们。」

连旁人都这么认为啊……

「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怎样帮助？」

「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和棉花的种子……」

「……交给你们是吗？」

越前守提高音量，瞪大双眼。

「越前守，坂田郡还有国友村。」

「……」

「六角的火枪产地有国友和日野。不过，日野的产量远不如国友。弥五郎大人很擅长使用火枪，也有足够的钱使用火枪。让坂田郡成为盟友绝对利大于弊。」

「……」

「更何况坂田郡是连结近畿、东海和北陆的要冲。如果朽木想要继续壮大，坂田郡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土地，不是吗？」

越前守正在考虑，看来有机会。

「只有你们吗？这样不能代表坂田郡吧。」

「我愿意说服其他人，像是若宫、小堀和岩脇。大家都很讨厌右卫门督，一定会同意的。」

「那么我先跟安养寺和雨森讨论后，再决定怎么做。」

「知道了，拜托你了。」

越前守点头后离席。我松了一口气，掌心都是汗水。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　六月上旬　　近江伊香郡塩津滨　　塩津滨城　　井口经亲

「原来如此，想在评定之前谈的就是这件事啊。」

「这个嘛……真伤脑筋呢。」

我一说出坂田郡的事后，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尉和雨森弥兵卫两人都双手抱胸。

「这个房间不会被偷听吧，越前守？」

「放心吧，三郎左卫门尉。我有交代在评定开始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并说明要讨论必须在评定上提出的事情。应该有整整一刻能用。」

三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你们怎么想，三郎左卫门尉、弥兵卫？」

「很难吧。」

三郎左卫门尉的语气很沉重。

「果然是这么想啊。」

「不，很难指的是六角而非朽木。」

他说出了奇妙的话。弥兵卫也很疑惑。三郎左卫门尉将手臂放下后，弥兵卫也照做。

「虽然没交战过，但六角与三好依旧是敌人。进攻不破郡一事导致东西两边都是敌人。六角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我们为敌吗？」

三郎左卫门尉将视线投向我和弥兵卫。

「原来如此，很难吧。伊势还有长野和畠山，六角也不能轻忽他们。」

三郎左卫门尉对弥兵卫的话表示赞同。

「况且朝仓不中用。只要掌控木之芽峠，朝仓就无法轻易地南下。如次一来，主公就能挥军南下。」

「坂田郡吗？」

「没错。」

原来如此，主公若要挥军南下，最好让坂田郡成为盟友。如此一来，军队就能进一步深入六角的领地。等等，这样的话……

「不破郡将会被孤立。」

三郎左卫门尉露出微笑。

「正是，一色就能轻而易举地收复不破郡。一色还有织田这个敌人，与朽木联手并非不可能。」

「……」

「棘手的是三好吧。如果他们从丹波进军若狭就危险了，朽木会立刻陷入困境。」

原来如此，棘手的反而是那边。

「关键在于三好会出兵若狭，还是进攻六角。」

「我想也是。」

「如果出兵若狭，就代表三好认为朽木很危险。三郎左卫门尉、弥兵卫，你们认为三好觉得六角和朽木哪边比较危险？」

面对我的提问，两人相互对视笑了出来。

「真难回答，你怎么想，弥兵卫？」

「这个嘛……毫无头绪。」

真伤脑筋，两人继续笑着。

「你们认为援助坂田郡比较好吗？」

两人的笑声停止了。

「重点在于六角是否会与朽木开战吧。如果答案是会，那就必须援助。若非如此，才需要犹豫。可是，会开打吗？」

「……」

「对六角而言，与朽木斗争没有任何好处。右卫门督确实讨厌主公，但我们无法笃定他是否讨厌主公到不惜开战……」

三郎左卫门尉歪着头。确实如此，西边还有三好这个大敌在虎视眈眈，很难想像他会与朽木开战。

「我倒是认为有开战的可能性。」

我惊讶地看向弥兵卫。他的表情相当平静。看来并非为了吓唬我才这么说。

「这是为何，弥兵卫？」

「右卫门督确实对主公抱持着敌意。况且听说他的身旁还有三云对马守和蒲生下野守两人。这两人同为六角家六人众的重臣，并且也对主公抱持敌意。我认为那两人不是讨厌主公，而是认为主公很危险。」

三郎左卫门尉点头说「言之有理」。

「你是说会对六角不利吗？」

「嗯，我们应该要设想，六角家中分为应该积极地利用朽木，以及认为朽木很危险的两派意见吧？尽管现在认为应该利用的声浪比较强，但随着朽木的成长，认为危险的声浪也会变强。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预见会有人主张要在朽木变得控制不住前之前设法打压吧。」

弥兵卫的话中断后，三郎左卫门尉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很阴沉，我的多半也是。这件事我倒是有头绪。

「只要让朽木像过去的浅井那样，成为六角和朝仓之间的缓冲地带就好了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点点头。

「事情就会变成这样。除了六角以外，朝仓也不希望北近江出现强大的势力。浅井打算离开六角时，朝仓虽然很赞成，却不打算与浅井共同对抗六角。浅井若是获胜，就会变得强大，这不是朝仓想看到的。朝仓只希望浅井属于友好势力而已。」

当初若是朝仓与浅井一同奋战，野良田之战的结局或许就不同了……

「所以若是换人当家，六角的方针就会改变吗？」

面对三郎左卫门尉的提问，弥兵卫点点头。

「恐怕是这样。六角的左京大夫和右卫门督也有可能各司其职。这样的话，六角的新任家主就会判断朽木很危险。虽然也要看美浓的战事如何，但未来右卫门督一定会逼迫朽木称臣吧。至少会先要求我们送人质过去。」

「主公会接受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摇摇头。

「很难吧。主公连三好的压力都克服了。对六角也只是尽礼数而非称臣。主公只想着独立，一定会用木之芽峠防备朝仓，然后在南边决战吧。」

「我与弥兵卫的意见相同。」

房内充满着凝重的氛围，彷佛脖子被勒紧了。

「……赢得了吗？」

面对我的提问，弥兵卫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朽木可以花钱雇佣兵，调动超乎六角想像的兵力，而且随时都能打仗。这究竟有多棘手，我们应该最清楚了。即使是六角也不可能轻易取胜。」

三郎左卫门尉点点头。

「……你认为应该援助坂田郡吗？」

「我同意越前守的想法，我可不想再三地失去主家。朽木是个很好侍奉的主公。」

「是啊，还是请求主公好了。」

我们决定在评定后向主公请求。接着就看主公的判断和坂田郡那些人的运气了。朽木的处境同样严峻，要是能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就好了……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感谢您购买这本『淡海乃海 水面动荡之时～被三英杰讨厌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纲的逆袭～』。

终于出了第二集。虽然在第一集的后记中有写说，期待与各位在第二集再会，但老实说很不安。如果卖得不好该怎么办？我一直在担心第二集是否能出书。好在第二集如愿出书了。我由衷地感谢购买第一集的读者们，谢谢你们。

第一集在主角举行完成年礼后就结束了。说起来算是主角的幼年期。正值累积力量，准备展翅高飞的时期。第二集则是描写了主角历经一番苦战后，扩大了势力范围，从国人领主逐渐地成长为战国大名的故事。说起来算是朽木崛起篇吧。过程中诞生出众多相遇和离别所结下的缘分。由于主角的介入，使得历史发生了重大改变。虽然对此有所迷惘，主角还是向前迈进。裹足不前是不被允许的。为了生存，只能向前迈进。

战国时代中并非只有武家在战斗，以朝廷为中心的公家和寺社也赌上了繁荣和存续在奋斗。这是一个只要稍有疏忽或判断错误就会被淘汰的时代。希望读者们可以感受到这种严峻和激烈并体会主角的辛劳。

碧风羽老师这次也为我们带来了美妙的插图，非常感谢。另外也很感谢TO BOOks.的各位的关照。多亏了各位，这本小说才得以出版。我由衷地感谢各位。

最后也由衷地感谢购买这本小说的读者。

我很期待与各位在第三集再会。

二○一八年二月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第二卷 插图